
灰狗(Greyhound)巴士在国内听起来灰土溜溜的,其实是相当豪华舒适的长途旅游车,是美国四通八达的高速公路上连接几乎所有城镇乡村唯一的“公共汽车”。车上适逸宽敞的航空座位、暖气空调和干净的厕所,使当时的我觉得,就是光冲坐这汽车,体验一下美国普通老百姓的普通生活,来美国一趟都值。
在旧金山过关后接着直飞科罗拉多州的丹佛。在丹佛机场转灰狗就象找厕所那么容易。我下飞机后刚在机场东张西望找方向,想象着我在浙江诸暨、安徽芜湖、泾县、合肥火车站转长途汽车多年的历史经验,一位老太太在我旁边走过,笑眯眯地问了我一句:“你需要帮忙吗?”
车站就在机场里面,转个弯就到了。我也与这位老太太聊上了。她元旦新年来丹佛看她的儿子,自己家住密歇根,现在回家去。我告诉她我刚从中国来,要到堪萨斯去读书。她露出惊异和羡慕的神情。我感觉她看着我的眼神中闪烁着一丝只有老母亲才有的怜爱之光。
在这个寒冬的夜晚,告别了我亲爱的家人、朋友和熟悉的故乡,在离家最遥远的地球的另一边,我孤身一人,前途茫然地坐在灰狗上往前赶路,而这一普通美国人并不普通的眼光足足使我在车上回味不已。
凌晨三点多钟,车停在了一个加油站。司机告诉我:海斯到了。他帮我将我两个大行李包取下,车就走了。我打量四周,空旷的加油站,灯光阑珊,一片清冷。海斯真是出乎意料的小,唯一的长途汽车站竟设在加油站;又令人惊讶地偏僻,离最近的一个大城市时速120公里就要开五个小时!
我有学校给我接人的电话号码,公用电话就在边上,很方便。但我想半夜打电话吵醒人家不太好。于是在加油站转来转去,暗暗的灯光下忽然发现加油站小店门口地上有一叠报纸。拿过来翻看,呵,比我的大辞海还要厚还要沉。仔细一看这是当天的报纸,早晨三点已经递送到这个偏远之地了,什么效率啊!我认真数了一下,竟然有六十八面之多,中间还夹着厚厚的纸质较好的周刊、广告夹页等。我象发现宝贝似的,一屁股坐在小店门口的地上,兴奋地阅读起来。
没有什么比在美国最偏僻的乡镇加油站的地上坐着第一时间阅读世界最新消息使我更激动和振奋的了。在一个思想统一口径一致的环境中长大,在“大参考”“小参考”封锁和过滤的环境中工作,资讯的公开流通和思想的自由表达对我而言比什么都宝贵。我完全忘了此刻是独自一人浪游在隆冬深夜的异国他乡,忘记了刚刚经历的二十多小时长途旅行的身心疲惫,我只觉得我与世界的连接更实在、更紧密。而这种连接居然完全不是一种“特权”,而就是生活本身!
早上六点,我打电话到学校告知我已在长途汽车“站”等候。电话刚挂上没一会儿,一辆警车呼啸而来,停在了加油站。我心中狐疑,是不是我看上去有些鬼鬼祟祟啊?一个人半夜三更在加油站附近晃荡,还偷看人家报纸,一定有人看见去报告了!警察问起来该怎么用英文才能解释得清呢?

警察下了车,职业性地前后左右观察了一番,就向我走来,“嗨”了一声,就走向我的行李。我心里有些着急,我又没做什么,那可是我的行李,不是偷来的啊!
警察看着我,笑了笑,问:“行李全在这儿啦?欢迎你到海斯,我来接你到学校。”伸出手来和我握手,然后双手提起我的行李就往警车走去。我受宠若惊、不知所措地象傻瓜一样跟在后面。
我钻进了警车,心里还在向自己辨明:我不是罪犯,还好我不是罪犯!怎么学校会派警察来接我呢?
就这样,灰狗巴士、密西根老太太怜悯的眼光、海斯加油站地上的报纸以及无犯罪记录的警车待遇,开始了我在美国平凡普通、但不寻常的四年留学生涯。
我第一个学期住在校舍与同学合住,体验一下在中国被剥夺了的校园学生生活。第二个学期秋玲和韵庐的到来,使原本安静清冷的校园公寓小区一下子热闹起来了。秋玲热情好客,台湾和国内来的同学们都要来我们家坐一坐,“感受一下杨先生太太的家庭气氛”。没多久,“杨太太”就名扬四方,连老外都常来串门,吃她做的各类点心。
因老外的介绍,四岁的韵庐(Lucy)报名参加了“启蒙(Head Start)”学前班。这是一个联邦政府教育卫生部门设立的一个帮助低收入家庭孩子早期教育的综合项目。低收入家庭的孩子们不仅从小就可以在小学的环境中成长,政府还提供免费的营养丰富的早餐和午餐。韵庐刚到美国,自然不会说英文,虽然在学校玩得开心,但对老师和同学的交流没有反应。老师很忧虑。秋玲每天接送女儿忙得不亦乐乎,觉得很开心:只要有吃有玩,英文怕啥?
三个礼拜后,老师给了秋玲一封信,秋玲有点紧张了。我从学校一到家秋玲就催着我赶紧看信,看看到底讲什么。她已经感觉到是韵庐的英文有问题。她怕女儿英文过不了关,不合格会被踢出来,那不就完了吗?这是一封通知书。学校定了一天召集儿童语言专家、儿童心理专家、儿童社工、老师和家长,对韵庐的语言能力、潜在的语言障碍、甚或智力障碍进行测试评估性的“会诊”。
我告诉秋玲信的内容,秋玲不解地自言自语道:“他们大概以为阿拉杨韵庐是戆大了,不会讲话”。
我也感到哭笑不得。老师天真可爱到了不可救药的地步。怎么不想想,这是一个外国孩子,刚到一个新国家新环境,不会英语很正常啊!
我必须参加这次“会诊”,因为我们觉得这次会诊的结果大概会影响到女儿能否继续上学。
那天,五角大楼会议(语言、心理、社工、老师、家长五方)大家准时到齐。老师首先将我女儿韵庐的基本情况向大家说明一下;然后语言专家用各样仪器对她的听力反应和环境辨别能力进行反复测试;接着心理专家给她看各类象征性的黑白和彩色图片让她回答来对她进行心理测试;社工则在一旁观察记录立案以备日后跟进;然后大家又对我发问,了解她在家与父母的语言交流情况。最终结论是:杨韵庐的听力、智力、反应和语言能力均属正常!

我回来告诉秋玲,她心里的石头一下子掉了下来。我们当然知道!虽然仍然觉得老师有点大惊小怪,但在心里,对美国的学校、政府和专业机构对每一位孩子潜在问题的认真关注和高度的危机意识,他们之间的默契合作和工作效率,实在惊讶和钦佩,因为我们意识到,我们所经历的这一切在美国完全不是什么特殊待遇,而是基本的普通待遇。这才是真正让我们惊讶的地方。他们为什么能够这样做呢?
虽然我出国时忙乱无绪,完全没有什么具体的目标和方向,甚至留学本身都只是为了要出国,而出国也只是为了,哀,出国!但到美国后,我在思想上渐渐有了新的目标:就从美国普通底层的生活中具体深入地观察了解这个国家,探索和思考美国文明的本质,什么是好的?什么是不好的(What)?好的是如何好的、坏的是如何不好的(How)?好的为什么会好、不好的为什么会不好(Why)?举凡政治、经济、教育、外交、国防、司法、道德、文化、新闻、科学研究、社会和个人之间的互动关系,等等,…… 无一不在我的兴趣和关注范围之内。
我甚至叫在4月份就拿到赴美陪读签证、离心似箭立刻要来的秋玲和女儿等了整整一个多月后才从上海直接飞往纽约,而我一个人则坐“灰狗”从中部来到纽约与她们会合,为的就是可以全家一起旅游“考察”美国东部各重镇。从经济文化中心纽约开始,到美国独立宣言的起草签署地费城,从五月花号1620年登陆美洲大陆的普雷茅斯,独立战争的发源地和最优学府哈佛大学所在地的波士顿,到美加尼亚加拉大瀑布所在地的巴法罗,首都华盛顿,以及美国最早的殖民地重镇詹姆斯镇,考察历史性的美国。
我开始每天看电视转播,特别是美国有线新闻广播网(CNN)、三大电视广播网、公共广播网(PRN)和有线卫星公共事务广播网(CSPAN)都是我的最爱:24小时的新闻及评论,访谈和论点交锋,现场直播所有的国会辩论、政府事务和竞选活动全过程,第一次海湾战争,克林顿与布什的总统竞选辩论……第一时间全方位地了解美国的政治、经济、军事、司法、教育体制的结构及其运作。
我甚至喜欢上了美国职业篮球赛,发现了前所未有的飞人乔丹,在打工和学习的百忙中都几乎不漏掉他每一场重要比赛。我从零开始(开始时我连投篮英文怎么说都不知道),经过一年多观看英文实况转播,彻底搞清楚职业蓝联令人叹为观止的复杂结构和规则,这对认识到美国是一个一切都先设立游戏规则的国家很有帮助。
但是知道是什么和是如何做的是一回事,为什么会这样做而不是那样做,似乎就没有什么答案了。
当然,在美国的生活是十分现实的,没有钱,你很难沉浸于纯学术的研究。你必须有钱,没钱就得打工赚钱,而作为外国学生,你还必须要有好的成绩已保持学生身份,你还要在家带孩子,和孩子一起玩,与妻子一起分担家务,一句话,你必须养家糊口!
有一天,我忽然意识到:这不就是我在美国的第一个重大发现吗?在国内时我们工作,要么是为人民服务,要么是为国家做出贡献,要么是为了建设社会主义,要么是培养共产主义接班人,崇高神圣的革命工作从来不是为了庸俗琐碎的养家糊口,从来不是为了迎合小资产阶级情调的家庭生活!
我们几乎一直过着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不属于自己的“假大空”的理想生活。
而在美国过了一段“艰苦”、“单调”的“贫穷”生活之后,革命觉悟大幅度降低!开始觉得以前怎么不知道在冷酷无情的资本主义社会原来可以这样踏踏实实地过日子呢?在失去了崇高的革命理想之后怎么突然觉得简单的家庭生活那样满足快乐呢?以前在上海工作也只有八个小时,结婚有孩子三年来,记得只有一次正正经经地带着孩子去公园玩,总是没有时间(都是革命工作的需要);而在美国我紧张得发疯,每天打工读书十几个小时,但是再忙也几乎可以经常陪着老婆孩子在家或到公园玩,享受天伦之乐。

韵庐刚来时才四岁,下课后整天在学校公寓区周围和其他孩子玩。有一天,韵庐出去到外面玩。没多久,有人敲门。打开门一看,是韵庐抹着眼泪在嚎啕大哭,一根手指还指着不远处一帮跟着走来的小朋友。妈妈问:“怎么哭啦?”韵庐抽泣着说:“他,他,他们,们打,打我,我……”。
几个小朋友,有黑人有白人,知道惹事了,就磨蹭着过来向我们解释:“她站在水塘边,是他们几个踩水溅到她身上了,又去摸他的衣服,觉得她的衣服好看,她就哭了,就回来了… …”
不久韵庐却成了孩子王,孩子们整天地跟着她跑。我们住在二楼。有一次,刚从上海来探亲的外婆看见一个孩子头朝下倒挂在一棵比二楼还高的树上翻来翻去,吓坏了,下面一群孩子还围观大叫。外婆听不懂他们在叫什么,急忙出去想要叫人去救那孩子。仔细一看,原来那是自己的外孙女韵庐,她爬到树顶是在高空表演作秀,让那些孩子佩服的五体投地,却把外婆吓得血压升高,马上去叫妈咪。妈咪听说后却慢不经意地说:“让她去”。气得外婆大骂妈咪“昏头了”,“也变成美国人了”云云。
这就是生活。美国绝大多数的孩子们确实是在自由的、受到保护的环境中成长,我也从自己孩子的成长生活中深切体会到这一点,很多移民父母也是为了这一点而举家移民。但大多数中国父母也会对美国的教育提出自己的看法:小学太松啦,没功课,不学习,光知道玩啦;中学又有大麻、吸毒、过早性交甚至同性恋等可怕问题……
尽管我的孩子才四五岁,又极少有人提出道德教育问题,但我却常常在想:美国的道德教育究竟是如何进行的呢?美国到底有没有道德教育?
显然,美国政府没有类似中国政府的“五讲四美三热爱”的全国性道德教育;美国学校也不象中国学校那样强调学生的德、智、体全面发展,只有智育和体育课,没有德育课;美国的私人公司更不象中国的企事业单位,都有各级党组织长期把关,孜孜不倦地把思想工作落实到人,而是一切金钱挂帅,有思想问题的就炒你鱿鱼,哪有什么思想道德教育?
但每个在美国生活过的人,每个认真观察现实的人,都无法否认一般美国人不仅很有道德观念,而且有很强的道义感和正义感,前者涉及自己如何对待他人,后者涉及人与人之间如何相处。他们的文明和道德究竟来自何方?如何产生?难道西方是文明的同义词吗?对此,我并不认同,但却也一直没有真正合理的答案。
秋玲因学生介绍而去上ESL英文课,结识了英文老师凯萝,凯萝是教会儿童主日学(Sunday School)的老师,就带她和韵庐到教会,而且也经常邀请我礼拜天和全家一起去教会。我大多拒绝,一方面打工学习很忙,没空;一方面我也不想去教会。教会?听起来就有问题。经过革命洗礼的共产党员虽然离开了组织,但也不会再回到蒙昧时代去迷信上帝啊!
不过我心里却隐隐地感到,教会应该与道德有点关系。因为根据我亲自观察,政府、学校和企业显然没有也不进行道德教育,新闻媒体也极少进行道德宣传,最多只是提出道德问题让大家讨论而已。只有教会我还比较无知,没机会近距离考察,教会的存在对我而言有点神秘莫测,不可思议。
于是虽然对秋玲去教会有时会有点不以为然,但她需要朋友嘛,所以我就默认了。况且,韵庐可以受点道德教育啊,比如如何做人,如何与人相处等等。所以我甚至鼓励秋玲带韵庐去教会,一方面可以学习做人,上更多的英文课,可以有更多的朋友玩,又有免费的餐点可以吃,何乐而不为呢?
但老二馨遐的出生及其所带来的对生命意义的认知使我的思想开始变化了。虽然秋玲教会的朋友们带给我关于上帝的信息我不能理解,但却感到某种神圣崇高的性质和对生命深刻超越的意义。
馨遐出生不久后有一天,秋玲对我说,教会的人说要给我们孩子馨遐Baby Shower(直译:婴孩淋浴),要我晚上一定要一起去。我问秋玲教会为什么一定要给小孩洗澡呢?秋玲支支吾吾讲了半天也没讲清楚。看来她也有同样的问题,但她却糊里糊涂答应了。
那好吧,在秋玲怀孕期间,教会的朋友们奔前跑后帮了那么大的忙,不仅让秋玲在这异国他乡有安慰和依靠,还帮助我们与政府联系,让我们所有的医疗费全免,为报答人家的一片好意,也应该去。我就答应了。
到了晚上,我和秋玲带着韵庐(七岁)和馨遐(一个月)去教会。在一个房间里十几个妈妈还有几个一起来的爸爸围坐成一圈,每个人轮流为馨遐说些祝福的话,说馨遐多么可爱,上帝一定会祝福的。每个人说完就将自己带来送给馨遐的礼物递给秋玲,有衣服,有玩具,有书,有大包的奶粉,有大包的一次性尿布,有婴孩敞篷推车,婴孩娃娃秋千椅,一条精致考究图案美丽可爱的婴孩被毯(直到今天秋玲仍将这条珍贵的婴孩被毯铺在我们床上)… …婴孩所用的应有尽有,我们真是开了眼界。还有的人自己不能来,就委托在场的人转交礼物给秋玲。乔伊斯除了送孩子的衣服之外还专门送了一本精致的“婴孩版圣经”。礼物足足堆满了半个房间。
秋玲不知所措地接过一个一个大大小小的礼物,眼泪就涌了出来。她问我:“这些礼物都是给我们Cynthia的啊?”
乔伊斯和凯萝还另外专门准备了礼物给韵庐(Lucy)。
礼物分完了,秋玲看看礼物,看看大家,她刚说了一句:“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好?……”眼泪就又唰唰地止不住了,“你们这么关心我们,谢谢,谢谢… …我只能说,谢谢……”
秋玲要我用英文对大家说:“如果没有你们的关心和帮助,我们大概就没有馨遐了”。我用英文还没说,就哽咽起来。
没有馨遐这个幼小的生命?我现在已经无法想象!生命是如此的宝贵!但如果没有他们的爱呢?这种几乎是无缘无故的爱?
我们从小就会背“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但今天,我们在最不可能得到爱的地方,在一个意识形态完全敌对的异国他乡,却遇到了这无缘无故的爱,这超越地域、种族、文化、国家、甚至意识形态的爱,这种我们以为不存在的爱!
1994年底,我们决定在拿到学位后离开海斯到加州去。出于对教会在我们最需要的时刻为我们提供帮助的感激之情,我对秋玲说:“是不是你去跟牧师说一声,就说我们愿意让韵庐在教会受洗。”
我当时心里想:至少也要给教会一个面子吧?人家这样帮助我们,我们也要有点回报吧?孩子嘛,让她有点信仰,学习好好做人,学习帮助别人。我们自己嘛,即使没有信仰也已经知道怎么做人了,况且我的信仰已经完全破灭了,不会再有信仰了。
秋玲礼拜天从教会回来,看见我就开始尴尬地傻笑起来:“牧师说韵庐年纪太小不能受洗”。
什么?迷信还有年龄要求?
“牧师说,孩子太小还不太明白真理,长大了能够明白了,让她自己选择,这是信仰啊!”
啊?还有这种事?教会的迷信,不是应该只有趁人糊涂不明白的时候,才可以兜售吗?怎么还要长大明白和自己选择?这不就穿帮了吗?这可有点令我百思不得其解呀!嗯,这确实非常有趣。
秋玲接着说的话更让我跌破眼镜:“他们讲,我可以。”
“你可以,可以什么?”
“受洗啊!”秋玲吃吃地笑了,似乎是在笑教会那些天真幻想的人,似乎在笑自己傻傻的,又好像在笑我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什么?你?… …”
这是我遇到的最不可思议的阴差阳错。现在可好了,骑虎难下!
我故意逗秋玲:“你上当受骗了你知道吗?你知道你信什么吗?”
秋玲却老老实实:“我,我不知道呀!我就觉得他们真的很好啊!”
秋玲还告诉我,全教会要为我们离开海斯举办一个月的募款活动,来帮助我们度过这一段时间的生活。
我沉默下来了,我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
对生命意义的认识和理解无疑神圣超越,而由此认知产生的这种对生命(尤其是弱小和贫穷的生命)不求回报的爱是如此执着朴实,而这种爱并非仅仅是一种态度和宣告,更是以集体行动来实践!我知道这样做有多难!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一个愚昧迷信、随着人类进化和社会不断发展行将就木的没落宗教、一个麻醉人民的精神鸦片、一个帝国主义的侵略工具,竟会让我们在平凡的生活中看见伟大和神圣,在冷漠的现实中感受到爱的温暖,在迷茫的困境中看到希望?
当我在海斯北橡社区教会(North Oak Community Church)的座席上看着秋玲身着白袍出现在高高的洗礼池台,象她往常那样明朗甜美地微笑着,但却十分激动地流下了眼泪,我有点错愕。我不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我感到我心灵深处似乎正在穿越海天茫茫、波涛汹涌的太平洋,将要进入一个坦途通达却又丛密林深、人人皆知却又全新未知的新大陆,探索那神秘莫测但又触手可及、爱之不舍又恨之莫名的无价宝藏!
……
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
心灵将要经受暴风雨的洗礼,真正的暴风雨即将来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