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上帝沉思录(一)无神论的“神话”

这是我的小学——上海市四川南路小学,建于1860年的洋泾浜天主教堂(圣若瑟教堂 St. Joseph Cathedral )。

虽然在无神论的世界里似乎完全没有上帝存在的空间,但有趣的是,上帝似乎不需要“空间”也可以存在。人类对上帝的思寻几乎与人类思想自己的存在一样,既单纯又自然,无论别人声嘶力竭地告诉你多少次:“上帝不存在!”时候一到,你还是会“穷极呼天”,象快憋死了的人呼吸空气一样自然。

我对上帝的信仰是我到美国之后才真正开始,但这一信仰之旅其实是我在中国时就早已启程……

在我十三、四岁时,有一次我从二楼的家中下到一楼去,正走在楼梯转角的最后几阶,忽然觉得“悲从中来”,整个思念和心灵似乎一下子掉进了迎面而来的那个昏暗狭隘的天井里去了。

那时我刚读完一本关于宇宙天体的科学读物,宇宙的广袤和浩瀚使我惊讶不已。但我在对宇宙几近无限的发现兴奋不已的同时,也似乎感到了这个无边无际的物质宇宙的无情和冷漠。

如果宇宙只是永恒冷漠、无情无义的物质世界,那我这个有意志情感的人出现在这个宙中究竟有什么意义和价值呢?如果没有,那活着有什么意思(意义)呢?

当我想到我刚开始的青春生命很快就会消失在这个浩瀚冰冷的宇宙深处、永远无声无息、永远死亡时,我青春少年的心就像一楼的天井一样,变得十分昏暗,十分迷茫。

尽管是在彻底的唯物主义大环境中成长起来,也明明知道无神论和进化论对我的“个人问题”不会有任何答案,意识形态的狂热也不允许私下有任何的“胡思乱想”,我还是很想问这样一个问题,希望知道自己存在的来源、价值和意义。

当然,革命已经“完全、彻底、干净、全部地消灭”了这些问题。于是我很快就“忘记”了这些“消极的”“资产阶级反动思想”、这些早已被扔进“历史垃圾堆”里的“宗教”问题,“积极”投入了红卫兵革命运动。

五年之后,我光荣地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驻扎在自然环境丰饶的皖南山区。

我们隔三差五总要轮流在半夜起来站岗。

有一次仲夏深夜时分,我起来换岗,背着冲锋枪在军营周围巡逻。仰望着满天星斗,呼吸着山岭中夏季特有的胀热躁动的气息,忽然,我感到围绕着军营那葱郁茂密的崇山峻岭和天上无数闪烁不尽的巨大星空,在我眼前一下子鲜活起来。

我驻军的新四军军部及皖南事变所在地——安徽泾县云岭

虽然在黑暗中,但我却可以真切地感受到在深邃莫测的群山众岭所迸发出来的强大的生命活力——高山上奔涌直下的清泉碧流,漫山遍野怒放的鲜花和爆绿的枝叶,山岭中飞鸣的鸟雀和奔走的动物,以及笼罩这巍峨山峦的茫茫穹苍……

原来,沉默的大山不是死的物质,它们是有生命的!——那适应四季变化、滋养山中各类动植物的强大的生命力!无言的星空也不是冷酷无情的,它们不总是给人以无限的想象空间?

霎那间,我感受到在那生机勃勃的大山和温情脉脉的星空背后更为巨大、更为真实、充满温情的生命原动力……

“那是上帝吗?宇宙和一切生命的源头?”

我在心灵中呼唤,在黑暗中尽情感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宇宙生命力的冲击和引起的共鸣,心潮起伏,充满着无名的激动……

之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仍然十分好奇,我这个革命战士、共产党员,怎么会如此“不坚定”呢?为什么受了那么多年无神论和进化论的教育,在大自然面前没有想起“进化”而来的《物种起源》和“革命”的《自然辩证法》,却如此自然地从沉默的大山和无言的天空直接就“跑”到“不存在”的上帝那里去了呢?

又过了五年,当我在上海龙华医院得知母亲因患肝癌而只有三个星期的生命时,我又一次情不自禁地“想”到了上帝。当然,这一次的“主题”不同,我母亲的生命与我的生命有直接的关系,于是我悲愤交加,仰天长啸,不仅“抓住”了上帝,而且“怒斥”上帝的“不公平”:

“我不相信这样的上帝,竟让我母亲这么早就离开我们!这不公平!这太不公平了!这世界上没有上帝!肯定没有上帝!”

我站在自行车停车场,死命地抓住自行车的把手,哗哗地流着眼泪,在心里对自己喊叫发誓,悲鸣哭嚎,满腔赌咒般的绝望!

因为,没有上帝!

但是,我后来一直在问自己,我什么时候相信过上帝呢?我为什么会在最痛苦绝望的时候第一时间想到的不是我所“信仰”的奠基人,而是我根本不相信其存在的 “上帝”呢?我为什么不去谴责“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进化论,却对我既不认识也不相信的上帝进行控诉和威胁呢?为什么我竟然会认为不存在的上帝应该是公平的呢?应该为我母亲的死亡“负责”呢?

这不是荒唐不经吗?这不是神经错乱吗?这不是“自欺欺人”吗?但同时又不可否认的是,我是那样的自然和真诚,那样的“人性”,甚至那样的理由十足!

不相信管不相信,我仍然没有“放过”上帝。不过,我与上帝再一次的“接触”却是在我人生最快乐的时刻——开始与秋玲“谈朋友”的时候。

秋玲以她的真挚和单纯,以她对生命的热情和对他人的怜悯,几乎让我的灵魂窒息,使我的心灵得到无限的满足——这是世界上最真挚的情感,这是生命中最美好的人性。我惊讶不已,这个世界上(不是上海或中国,而是全世界),怎么还“存在”着这么美丽的“傻”姑娘?

有一次秋玲问我:“你为什么喜欢我?”

我看着她,半天不做声。秋玲急了,催促我快回答,否者就要和我“吹了”。

我问她:“你真想知道?”

她天真地看着我,使劲点点头。

“你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真话!那还用说吗?” 她好像在和我“办家家”,很有耐心。

我看着秋玲眼巴巴的神情,对她说:“我最喜欢你的一点,就是你的‘傻’!”

秋玲看着我,大失所望,噘起嘴来,一脸的委屈:“我傻?我怎么会傻呢?我很聪明的,我在学校读书的时候…… 噢,是不是我傻,你就可以欺负我啦?”

“你,就像上帝一样!”我对着秋玲一字一句很认真地说,当我说出“上帝”的时候,我忽然转过头去,夜幕中,流下了无比激动和惊喜的热泪。

我知道我拥有什么样的“宝贝”,虽然我不知道如何去形容。不知道为什么,秋玲身上那股真情至切的“傻”劲儿,对我来说是如此珍贵,以致我感到只能用“牺牲”和“美”来比喻,只能用上帝的“完美”去形容,尽管我完全不知道、也不相信上帝的存在。

“侬骗我,侬瞎讲。”

秋玲越听越糊涂,根本不信我说的“胡话”。她对我一脸狐疑,并开始注意起我的言行举动来,看我究竟是疯了,是在设什么圈套,还是在开她一个“天大的”玩笑。

在一个绝对的无神论国家,以“傻”和“上帝”去形容和赞美自己心中最可爱的情人,确实是匪夷所思。但是我无法将秋玲真诚善良的心灵美归功于我所“信仰”的“主义”的奠基人或伟大领袖,因为秋玲所拥有的品性显然与他们所倡导的革命精神背道而驰。

以进化论和唯物主义的观点,我实在无法理解或解释在秋玲身上所看到的高贵和纯洁。常识告诉我,高贵不可能出于卑劣,善良也绝不可能是从淤泥进化而来。大概正因为我对上帝一无所知,上帝才会成为我对自己的无知——任何没有答案的问题,比如,善良和美——的最后答案。

虽然这四次与上帝的所谓“接触”若即若离、似有似无,如闪电般瞬息消失在无神论“主宰”的中国大地上,但上帝(神)以其无声无形之灵、在我不知不觉之中几乎已经打破了我心中“无神论的‘神话’”:

上帝的思想竟然出现在一个彻底的无神论国家、一个与上帝完全“隔绝”的唯物主义世界,出现在一个对任何宗教没有任何接触和概念的青少年的意念中、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革命战士、共产党员的头脑中,这个事实显然与“无神”的唯物主义世界观相违背,上帝,或者是关于上帝的思想,显然可以在人心中“无孔不入”地存在着。

不仅如此,上帝还总是与人生最重要的问题“纠缠”在一起:无论是关于宇宙人生的意义(或是其反面,永恒物质世界中生命毫无意义的出现和消失),关于生命起源的奥秘,还是关于死亡和公平、善良和美的来源问题,似乎离开上帝,我们就无法得到真正的、终极的答案。

与上帝有关的念头还总是在我思想和精神最自由、最无拘束和最奔放时忽然出现,无论是在我沉思冥想之时,绝望失落之时,还是惊喜憧憬之时,甚至在我愤怒哀嚎之时,就好像一个在水中快憋死的人终于从水中挣扎着露出头来,用口鼻拼命吸气时,空气却正好在那里等着一样。

而且,不知为什么,虽然我对自己的结论也极为惊讶,我的直觉和理性逻辑告诉我,上帝——如果存在的话,一定而且必须是人间一切可以想见的美好品格的“代表”、“来源”和“别称”,比如爱、怜悯、善良以及甘愿为他人牺牲自我!

我们知道,空气是确实存在的,虽然眼不能见;善良和爱也是存在的,虽然不能以称砣去量,但是上帝存在吗?我们究竟怎么才会知道上帝存在,还是不存在呢? 而且,上帝存在不存在与我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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