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我和秋玲(一)——媒酌交响乐

 爱情,是人类永恒的主题;秋玲,则是我生命之爱永恒的旋律。对于流行于世的所谓“婚姻是爱情的坟墓”一说,我常常感到有一种无法言说的“内疚感”,一种对那些自觉是在“坟墓”中的人们感到的一种深深的、不好意思的“负罪感”。因为,说心里话,与秋玲结婚三十年来的每一天,我都感觉像生活在“天堂”一般。对我和秋玲来说,婚姻是我们爱情的天堂,是我们“热恋”的居所!怎么会是坟墓呢?

身处“天堂”的幸福自然使时光飞逝。在我们结婚三十周年的那一天(2016年元旦),秋玲看着我,问:“怎么这么快呢?已经三十年啦?怎么搞的?我感觉好像才刚刚开始一样……”

这就是“天堂”的感觉!天堂永远是“现在进行时”的“刚刚开始”,即使已经三十年!我和秋玲的“热恋”,我们的“罗曼史”,我们的爱情,不仅没有成为“历史的坟墓”,却像是新生的婴孩,啼声破晓;就像是凯歌初唱,愈唱弥新——我们才“刚刚开始”!

有趣的是,我和秋玲婚姻生活的这一“天堂之旅”,并非始于一见钟情,而是经由“一帮”不寻常的“媒人们”的“交响合奏”,方才上路的。

那是在很久很久以前,上一世纪1984年的上海,长乐路和茂名南路上的锦江饭店商务楼,市府接待办公室所在地,一个秋高气爽的中午。

与我办公桌面对面坐着的小肖在午饭后向我做了一个神秘的手势,要我跟他去隔壁的办公室,似乎有话要说。

小肖比我年长七八岁,是个烟不离手的“老枪”,为人慷慨大度,豪爽义气,和我是“哥们”,我们之间几乎无话不谈,玩笑乱开。他是前市府秘书长的公子,常常向我透露一些高层秘密。今天大概又有什么“内参”消息了。

我们坐定之后,小肖先给自己点上一支烟,然后诡秘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自觉好笑地问起我来:“小杨,你今天要跟我说实话,一定要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有没有女朋友?”

又来了!

我心里在笑:他们是不是都吃饱了撑的?怎么办公室每个人都会没完没了地问我这个问题?我没有女朋友惹着谁了吗?这个小肖,已经问我好几次了,但就是不相信“我没有”这个回答。还老是开玩笑说,我有好多女朋友。好吧,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有女朋友,你要怎么办?请我们吃饭?”我逗他。

“真的?你不要骗我,你肯定骗我,没有就没有,我今天不跟你开玩笑,我是真的。”

“哈,小肖,你也有正经的时候?哈!”

“真的,如果你没有女朋友,我要给你介绍一个。”

什么,要给我介绍女朋友?谁?

“你认识的……就是小龚呀,核电办的小龚,……我和小孙商量过了,我们觉得你和小龚蛮合适的……小龚,人很好的,我不骗你的!”

“小龚?”

这下糟了,我有麻烦了。我感到局面开始有点失控了。

我和小肖在上海市政府接待办公室工作,我负责“内宾接待”,小肖协助我。“内宾”是指来上海视察访问的各省市自治区及国务院部委办厅局级以上的领导干部和国家领导人。这些领导来上海时,对口的各省市的驻沪办和市府各委办局就会来接待办与我联系,由我具体按排他们在上海的宾馆住处。当时,市府接待办掌控着上海最好的“十大宾馆”。

当年的宾馆是国内生活品质的最高象征,也是特权享受的标志,而对这些资源的掌控使我事实上成了领导们“特权享受”的“总调度”。各单位的领导要“讨好”他们的省长书记和部长,就要来“讨好”我。我的工作本身就拥有极大的“特权”,当然,对只有二十四、五岁的我来说,这更是极大的诱惑。为此,我心里定下“内规”:绝不在工作中“谈恋爱”,不在我工作的“受惠者”中找女朋友,因为我知道,万一女朋友“失控”——这种情况在“特权”关系中往往不是会不会、而是什么时候发生的问题——我就会全军覆没。

小龚是上海市核电办的,经常为核工业部的领导路过上海去秦山核电厂视察来联系住宿,是我的“客户”,当然列在我心中这个“黑名单”上。

现在好了,老练复杂的小肖不但没想到这一点,还这么横插一杠,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啊?哥们犯了我心中的“大忌”。

我一时无语,不知说什么好。

小肖一看我似乎还在犹犹豫豫,就大大咧咧地笑了起来:“好啦,就这么定了。我的眼光肯定不错的……”

“我觉得,她大概已经有男朋友了吧……”我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会有了这样的第六感觉。

“嗯,你怎么知道的?是借口吧?你不要跟我打马虎眼噢,我告诉你,小龚这样的女孩子不多的,你错过就找不到第二个了,我有经验,你就不要推了……”

“我有这样的感觉。”我想起了小龚欢愉若定的眼神,有这样眼神的女孩子大概一般都已经有男朋友了,虽然这确实是一个借口。

这下轮到小肖拿不定主意了:“你大概是想推脱吧?……

这样好了,我负责去问,如果小龚没有男朋友,那你就跑不掉了。”

接下去的几个礼拜,我很紧张地等待着,像是在等待审判。我意识到,无论问的结果怎么样,我都开始会有麻烦了。因为女朋友对我来说,意味着终身的忠诚和责任,如果与工作、友谊和个人前途纠缠在一起,那会复杂无比,万一在一个方面出问题,出现“利益冲突”,就会全盘皆输。

但不管怎么样,从那时起,“女朋友”就开始常常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半年之前的春夏之交。市核电办的钱处长专程到我办公室来,向我介绍他们“办”新来的“小龚”同志,请我对她多多关照。钱处长平日来我们办公室联系工作时为人低调,恳切温和,在来我办公室联系工作的领导中不太多见,所以和我蛮够朋友。

为此,我特别注意地向小龚伸出手去和她握了握手。那双乌黑明亮的眼睛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嗯,这个女孩子,性情愉悦,为人质朴,更不用说她那热情洋溢、充满活力的灿烂笑容!

小龚确实是个不可多得的女孩子!我心里开始矛盾纠结起来。我希望她没有男朋友,但我又不想“就这样”和她“谈朋友”,使我有可能陷入无法自拔的漩涡;我又希望她有男朋友,这样我就省去很多麻烦,回归平静,当然又感到失去这样一位“潜在”的女朋友很可惜。

负责“外宾”按排的小孙和老张也开始一有机会就向我唠唠叨叨起小龚的“好处”来。当年还作姑娘时曾与“主席”跳过舞、有着可疑的白人血统的白处长,和拥有“上海火车飞机票一霸”美名、说起话来也确实很“霸道”的老沈处长,也都开始将小龚作为“素材”调侃起我来。

“如果核电办小龚来的话,一律由小杨‘亲自接待’,别人不许过问。小孙,如果他们需要,你负责在锦江给他们开个包房。”白处长抄着北方口音灵牙利齿地下了命令。

谨慎老实的小孙很拎得清,听了马上呵呵地笑了起来:“白处长一句话,没问题!我把老外拉下来也要给小杨小龚按排。”

“我负责给他们订机票和火车票,这是没得问题的啦……”老沈处长不仅画蛇添足做补充,还几乎拉起了马连良的京腔。

甚至主任局长都来凑热闹:“小龚,不错,我同意,可以做我们接待办的媳妇。”

但是好景不长,小肖派了“包打听”小孙去问的结果是,小龚说现在不能谈,好像已经有男朋友了吧,云云。

小孙这个稀里糊涂的信息反馈使小肖主导的“媒酌交响曲”嘎然而止。于是,从小肖到白处长,从小孙到老沈,办公室每个人都觉得有些悻悻然。

主任甚至说:“怎么搞的?我们堂堂市府接待办唯一的当家“独男”,连媳妇都搞不定?要不要我去和他们老杨(核电办主任)打个招呼,我们这里小杨有‘革命需要’!”

办公室那些结了婚的同事都在找失败的“原因”,最后找到我的头上来了:是不是小杨那个“馊主意”坏了“我们的”大事?他怎么知道小龚已经有男朋友啦?

大家开始都注意起我这个“乌鸦嘴”来。小肖好长时间都没缓过气来,常常若有所失地对我不停地眨巴着眼睛,苦笑着摇头,半天不说一句话。他为我精心设计的“终身大业”,毁于一旦,而且还是毁于我迷信胡猜的一言。

只有我心里笃定。本来就不要给我介绍女朋友嘛,你看,你们这不是自找麻烦吗?庸人自扰。是我的,自己都会找上门来;不是的,你再用力计谋也没用。不过,我心灵深处感到有些失落和迷茫。

一个月后,1984年年底前夕,我前往西郊宾馆负责按排中央在上海召开的一个全国性会议。因为有“中央首长”亲临上海,于是我“需要”在西郊宾馆住上那么一周。

刚到宾馆第二天,小孙就忽然给我来了一个电话,告诉我说,小龚说她现在可以和我谈谈了。要我马上打电话给她。他把核电办的电话告诉了我,还切切关照我,要我马上打电话去约。

什么,昨天有男朋友不可以“谈”,今天忽然就可以“谈”了?是不是把男朋友给甩了?因为我的“革命需要”?怎么听起来越来越蹊跷?我发现,我很谨慎地避免掉进“漩涡”,但现在事实上,我已经掉进去了。我似乎已在云里雾里,完全没了辙。

我独自坐在宾馆的房间里,直直地盯着桌子上的电话。要不要打?怎么打?打什么呢?

我开始发起呆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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