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九)我和秋玲(七)——爱与永恒

今天想来还真有点不可思议,在我们认识的半年多来,秋玲那足以令人倾倒的美丽和热情洋溢的笑容,并不是使我心动的真正原因。当我坐在人民公园那块突兀的石头上,听着秋玲认真述说她那“难堪”的故事时,我无法不感到与秋玲那种前所未有的心灵相通,我无法阻挡自己心潮的汹涌澎湃。秋玲在患难和痛苦中所持有的执着和沉静,温柔与怜悯,她那逼人的纯真和坚毅的宽容深深地震撼了我。它们犹如大海中的惊涛骇浪,猛烈地撞击着我情感心灵的堤岸,直漫过我整个精神和道德世界的广袤原野。我从未见过如此柔弱却如此坚强、充满活力、沉着大度、心明如镜的女性,在她的身上,我看到了女性最美丽隽永的母爱之光。

我好像一个乞丐忽然遇上了百万富翁,碰触到了一颗比金子更贵重、比水晶更纯洁的心——那无价之宝!

我又像是一个落魄荒野的骑士,在森林中漫游着……

忽然发现了一位处于危险之中的无助少女。她是如此天真和美丽,以至任何骑士都会愿意仅仅为她的真诚挺身而出,甘冒牺牲自己的危险。当骑士感到责无旁贷地伸出了援手时,却反被美丽纯洁的少女牵着手,一起走进了做梦都没想到过的爱的天堂。

这就是我们的爱情故事。秋玲的怜悯之心,激起了我对秋玲的敬慕和爱怜,而因为我们彼此之间的怜悯相爱,我们获得了更大的怜悯。

“怜恤人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怜恤。”

多年之后,每当我听到耶稣这一来自天堂却往往令人困惑的祝福时,就会想起我们第一次约会时秋玲所表现出来的怜悯之心,想起我们彼此之间的怜悯之爱,我才稍许明白其中的真理。何等宝贵的祝福!施怜悯的人会领受上帝更大的怜悯,而只有上帝的怜悯才能使人间的爱真正历久弥新。

只是当时我们并不完全明白。

如果说我第一次上秋玲家,像是“诺曼底登陆”中一个少不经事的新兵,分不清东南西北,只是在“枪林弹雨”中摸爬滚打的话,相比之下,秋玲第一次到我家就好像是回自己的娘家一样,我弟弟妹妹就好象是她的弟弟妹妹一般,她只是与他们久别重逢而已。

在秋玲第一次到我家来之前,我告诉秋玲,我的父母都已过世,家里还有一个妹妹和一个弟弟。出乎我的意料,当她听到我这样告诉她的时候,她的眼中立刻涌出了泪水。对此,大概连她自己都没有料到,她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起来,她泪眼汪汪,以无限的怜悯和同情的眼光呆呆地望着我,沉思许久,才哽咽着对我说:

“我心里很难过,真的很难过,我就真的见不到我的公公和婆婆?……我真的很想见到他们,我本来想好的,我一定要好好地孝敬我的公公婆婆…… 那我就真的不能孝敬我的公婆了?……”她止不住地流泪,“那我一定要好好地待你,好好待你的弟弟妹妹!”

于是,就象她在第一次约会时一定要对我讲讲清楚她有一个男朋友那样执着,在我们谈恋爱还没几天的功夫,在我们还没有谈及任何关于结婚之类的事情之前,她就开始自说自话、认认真真地承担起“长嫂为母”的责任来了,对我的弟弟和妹妹开始倾注她全部的热情和爱。

我妹妹是文革后第一届高考的优秀生,毕业于工科名校华东化工学院,在上海市轻工设计院任化学工程师。她虽学工科,却天生喜爱文学。弟弟复旦大学哲学系毕业后,在华东政法学院教哲学,后又在交大获硕士学位。弟弟妹妹都是当时上海少见的响当当的高材生。虽然我曾在与秋玲第一次约会之后,在第一时间就向我妹妹和弟弟宣布了为他们找到大嫂的“大好消息”,但我心里十分清楚,向来交友谨慎的弟弟和妹妹,并不一定会和我取同样的角度来看“朴素”的秋玲,尤其是,秋玲将要成为我们兄妹三人本来亲密无间的家中的一份子,这对十分内向的弟弟妹妹来说,绝非易事。事实上,这也是我唯一的担忧,我爱我的弟弟妹妹,我肩负着“长兄为父”的责任,家庭和睦是我不二的神圣职责。

然而,秋玲第一次到我家来,就将我弟弟妹妹的“书生意气”一扫而光,将他们俩人彻底“收买”,完全“搞定”,也将我的顾虑抛到九霄云外。秋玲对妹妹弟弟像母亲那样倾心关爱,像对自己的弟弟妹妹那样亲切自然,又像久违的朋友那样随和坦荡。她买了丝巾什么的作为礼物送给妹妹,书笔什么的送给弟弟,虽然都是些小东西,但弟弟妹妹竟然也象我第一次认识秋玲时那样兴奋不已。一转眼他们就好像统一口径似的,一口一个“秋玲姐姐”、一口一个“秋玲姐姐”,叫得如此之欢,使我心里不得不感叹稀奇:秋玲,真乃奇女子一个!

等秋玲一离开,妹妹弟弟都欣喜若狂地告诉我,“秋玲姐姐”真是他们理想中的“大嫂”,不,他们喜欢的这位“秋玲姐姐”,完全超出了他们想像中的最高标准。他们竟然谢谢我这个哥哥,“为他们”找到了这样一位温柔体贴又随和大方的“大嫂”和“姐姐”。

甚至在好长一段时间之后,他们仍然会和我一样惊讶不已:在经历了文革之后,在上海这个以“精明”著称的城市,怎么还会有“秋玲姐姐”这种人“存在”?从不考虑自己、只为别人着想?哥哥的“额骨头”怎么会这么“高”?

 “幼年的妻是耶和华所赐。”上帝所赐的礼物,并不是我能找得到的,而是早就为我预备的,不是以我所认定的方式,而是完全出乎我们的意料。当然,这个“奥秘”也是在多年之后才真正明白的。

在我们结婚时,因为单位分的房子还没有着落,新房只能暂时安置在我家。这样,秋玲婚后就和我一起与弟弟妹妹共同生活了八个月的时间。在我们结婚那一天,秋玲将自己家里带来的嫁妆一分为二,将一半藏起来放好,对我妹妹说:“这是你的嫁妆,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当时,我妹妹还没有对象,对秋玲这样做完全是莫名其妙。

秋玲结婚后还提出,要将自己每个月的工资全部拿出来,供大家一起用。秋玲比我妹妹只大十个月,对妹妹敬爱有加。有一段时间,她们俩人每天一起坐公车上班。她们像亲姐妹那样无话不说,常常笑声不断。有时我问她们在笑什么,她们会异口同声地对我说:“不告诉你。”妹妹本来一向是个很文静的人,就是因为秋玲来了,才和秋玲一起“疯”了起来。

秋玲对弟弟则像大姐姐那样无微不至的关怀呵护,时时刻刻想着弟弟的需用,使弟弟常常感到受宠若惊。弟弟尤其对秋玲姐姐爽朗奔放的性格以及她快刀斩乱麻般利索的能力佩服得五体投地,觉得秋玲姐姐这才是真正的“才华横溢”,而他自己是“无才无德”。与秋玲姐姐的生活智慧相比,自己在学校里学的那些个“迂腐”的哲学和主义实在是相形见绌。

秋玲在家中即是姐姐、又是母亲,既是大嫂、又是朋友。慢慢地,“秋玲姐姐”的“权威”甚至超过了在家中一向“地位崇高”且“永远正确”的哥哥。毫无疑问,“秋玲姐姐”成了我们全家都最敬重、最喜爱、也最“依赖”的人。

秋玲则常常对我说:“妹妹和弟弟都叫我秋玲姐姐咧,我就很开心。他们都是大学生哎,有这么高的学位,而我什么都不是,他们还这么尊重我,我就真的很开心。”

那段时间,虽然因为居住空间有限,我们的婚姻造成弟弟妹妹生活上的一些不便,但妹妹和弟弟也因此在生活中真正见识了他们这位非凡的“秋玲姐姐”。毋庸置疑,秋玲和我弟弟妹妹生活在一起的时间,使我们姐弟兄妹之间本来就牢不可破的情谊因此更为深厚,三十年前秋玲与我们兄妹三人一起生活的这段普通但却美好的时间成了我们四人共同的黄金回忆。

“使人和睦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称为神的儿子。”使人和睦的秋玲后来真的成了我们全家认识上帝、成为上帝儿女的“引路人”。

哪里有妈妈,哪里就是家;哪里有秋玲,哪里就温馨。我给我们神迹般出生的老二取名就叫“馨遐”。我希望让秋玲的温馨、妈妈的慈情,通过女儿,传及遐迩。

当秋玲的爸爸妈妈了解到我家庭的境况,更是将我们兄妹三人都当作了自己的孩子。从我第二次再去秋玲家开始,我似乎摇身一变,成了秋玲父母的“座上宾”。每次爸爸妈妈不仅冷盆热炒八菜一汤必不可少,甚至每次还要为我预备他们自己从不沾口的红酒和黄酒。

当然,爸爸每次下厨,都还总是忍不住向他的“老太婆助手”发难,弄得丈母娘总是无可奈何地自言自语:“这只老头子,这只老头子,一点道理都勿讲的……”

为了“掩护”可怜的丈母娘,我开始主动与爸爸“聊天”,常常将话题引到“遥远”的过去,大谈与爸爸“辉煌”的军戎生涯有关的朝鲜战争、台海战争…… 爸爸开始眼笑眯成一条线,嘴高兴得合不拢,于是就把“老太婆”和“懒姑娘”秋玲所犯的“错误”全都忘了。当我提及十大元帅、大将、南京军区、福州军区上将司令员和政委名单时,爸爸更是像玩纸牌的孩子那样,捏着自己手里的牌,如数家珍,忘乎所以…… 于是乎,家中天下太平。

秋玲惊喜地问我:“侬拨阿拉(给我)爸爸吃啥厄(什么)药啦?我爸爸怎么会这么喜欢你啊?哈,伊欢喜侬,就不骂我了,我彻底‘解放’啰!”她脸上发出明媚灿烂的光芒。

从此,一直处于“灰姑娘”地位的秋玲终于在家里成为真正的“公主”,连爸爸和妈妈都开始听秋玲的了。

“怜恤人的人有福了,因为他们必得怜恤。”

在我们结婚之后,秋玲全家更多地介入我弟弟和妹妹的生活。秋玲和妈妈为我妹妹准备了嫁妆,秋玲的父母出席了妹妹的婚礼。妈妈还成了我弟弟的媒婆,介绍了贤慧能干的弟媳妇,并和秋玲一起操办了弟弟的婚礼,完成了弟弟的婚姻大事。弟媳妇将秋玲的妈妈当成自己的妈妈,更与秋玲成了亲姐妹。

有其母必有其女。凡是与秋玲和她妈妈接触的人,都会被她们母女俩的热情、活力、真诚和爽直所感染。

祖孙三代

1985年,在热恋中的我曾在日记中这样描述我眼中的秋玲:

“ ……那可是一位真正出类拔萃、凤毛麟角的女性。她难道不具备女性所拥有的所有美德?那些女性最为人称道的品格?善良温柔而富于同情心,对他人怀着极大的热忱,对生命似乎有一种使命感,机智而宽容,细腻又爽直,对于未来永远充满着盼望,愿意无私地奉献自己的爱,聪颖、勤奋、能干,心有灵犀,敏感而不露声色,机智而不失淳朴,甘于吃苦又易于洒脱,既在遐想中畅游,又在现实中奔走,理想中神思飞扬,现实中脚踏实地,永远是那样乐观、胸怀坦荡。当一切都不利的时候,还会扬起小小的“精神胜利法”的旌旗,总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关于她弟弟,关于她哥哥,关于她父母、关于她同事、亲戚、朋友…..我认识的,我不认识的,我熟悉的,我不熟悉的,与我搭界的,与我不搭界的…… 这些她都不管,都不在乎,她就是要让你知道,她就是要把心里的话全都给你掏出来之后,她才会心满意足……”

结婚十年之后,在美国,我们都成了基督徒。当我们开始读圣经时,我们才知道,原来,爱情是上帝精美的设计,婚姻是上帝为爱情和家庭所设立的契约保障:“人要离开父母,与妻子连合,二人成为一体。”这是上帝为每个人的幸福所定的旨意,离开婚姻和家庭,人就没有真正幸福的保障。

妈妈在教二女儿中文

原来,模范妻子和母亲——“才德的女子”早就在上帝的赞语之中:

“才德的妇人,谁能得着呢?

她的价值远胜过珍珠。

她丈夫心里依靠她,必不缺少利益;

她一生使丈夫有益无损。……

她张手周济困苦人,伸手帮补穷乏人。……

她开口就发智慧,她舌上有仁慈的法则。……

她的儿女站起来称她有福,她的丈夫也称赞她,说:

‘才德的女子很多,唯独你超过一切。’

艳丽是虚假的,美容是虚浮的;

惟敬畏耶和华的妇女,必得称赞。”——《箴言》

这不就是秋玲么?我第一次读到时就在心里震惊不已,这几千年前的神圣文字,一字一句,都在极其精确地描述着我的妻子,我的秋玲。

我只能雀跃欢呼感谢主,心里充满着无限的感恩。爱情成为恩情,才能永久。

回头去看,三十年来,我和秋玲,在上海锦江饭店认识,在东风饭店结婚,在长乐新村成家,直到离开中国,在上海虹桥机场泪别,又在美国纽约重逢,在堪萨斯大学求学,在加州发展,在温哥华定居……

三十年来,我们曾经经济境况极为窘迫,我们曾经汗流满面方能糊口,我们曾经前途茫然不知所向,我们曾经一无所有毫无依靠……

然而三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发现,我们生活在一起的日子已经超过我们之前彼此不相识的日子,但是,我们每一天却还是像第一天相遇时那样新鲜和惊喜,我们每一天还是像第一眼相见时那样钟情相爱,我们似乎每一天都生活在比第一天相遇时所拥有的青春梦想更美好的世界中……

因为,我们两个人,每一天都在一起领受那充满怜悯的神圣的爱,我们每一天都在一起体验着那能够遮掩一切罪的爱的恩典和能力,我们每一天都在一起经历着有爱同在的平安、喜乐与自由,我们每一天都在一起享受着“二人成为一体”在身心灵各方面的惊喜和满足,事实上,我们感到,我们在一起时,就像天堂。

那是因为,怜悯之爱唯有从神而来,而与神同在,就是天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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