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我和秋玲(三)——盘石相会

三十年后重温初恋时光,一切似乎仍在昨天。

人生中最不可思议的是,在宇宙中运行着的无数颗生命行星中,两颗看似毫不相干、彼此陌生遥远的行星,会忽然相互碰撞起来,各自迸发出的火花使它们彼此吸引并会将它们永远地融铸在一起。初恋,就是这两个人身心所发出的火花,虽然只是人生的一瞬,但却从此扬起决定两人一生航程的风帆,踏上风雨同舟的旅途。

我“名义”上的第一次“约会”就这样在西郊宾馆静謐的草坪上“静静”地“走过了场”,我和“我的女朋友”几乎什么都没有“谈”,我们“约”而无“会”。在暖洋洋的冬日阳光照耀下,我们在碧绿的草坪上漫走了不过十几分钟就各自打道回府。我们完全有可能像两颗流星,彼此擦肩而过,继续各奔前程。

但我发现,她似乎毫不在意,对这样的“第一次约会”几乎抱着“无所谓”的态度。她更像是阳光下的一只小鸟,对这样“无所事事”的约会很是自得其乐,似乎她并不需要谈什么高大上的恋爱,却像是一只小鸟,只要和另一只小鸟呆在一起,共同享受着阳光的照耀,共同呼吸着自由的空气,共同遨游在无拘无束的碧穹蓝天,感受着彼此的同在,就足够矣。

我却完全被她那种“无所谓”的气质给镇住了。除了那喷薄而出的青春朝气,我以前怎么就不知道女孩子还有这种境界?这种女性的超脱和自在,这种对爱情的沉着,对我来说,简直比坚定无畏的男子汉英雄气概更豪迈,比展翅高飞的翱翔精神更潇洒。这究竟是一种天然的自信,一种难得的糊涂,还是一种女性特有的纤细的美丽?

我发现自己开始真正坠入了情网。

人一旦陷入情网,智商大概就开始逼近于“零”。一般来说,我对过去都还算能“记忆犹新”。但这一次,我却记不得我们究竟是怎么会约在市中心的人民公园的。我只能推算出来,那大概是西郊宾馆约会的第二天、年底前的最后一个礼拜天,因为我当时在第一次“约而不谈”的约会之后,好像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进一步了解这位已经很熟悉、但同时又让我有些出乎意料的准“女朋友”的底细。

上海的隆冬常常寒瑟清冷,街上的树一概都枯枝无叶,但那天却好像很暖和。天空虽不见蓝天白云,公园内也枝叶凋零,草圃枯黄,但白炙的日头却当头照着,懒洋洋地吞吐着她的余热和阳光,穿透笼罩着城市上空薄薄的雾气,使得公园内显得和煦温暖。我记不得我们是怎么“一起”到了人民公园,只记得那天公园里人头济济,我们转了半天也没找到一条空闲的板凳可以坐下来“谈”,公园里似乎没有一块清静之处。

我开始有些后悔了,怎么会约到这常常人满为患的人民公园来呢?我们不是完全可以在西郊宾馆那开阔无人的草坪上倘佯流连吗?真奇怪,我们似乎“轧闹猛”(凑热闹)惯了,连“谈朋友”都要来“轧闹猛”。诺大一个上海,要找一个清静的去处,谈何容易啊。西郊宾馆有空间,没人气;人民公园有人气,却又没了空间。

就在我们对这个小小的公园无可奈何失望之际,以为今天又“谈”不成了,眼前忽然出现了一高一矮两块在泥土里“相依为命”的盘石,我们两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惊呼起来:“我们就坐在这里好了!”

我们惊讶地看着对方,然后彼此会心一笑。我们竟然对石头都“同感一灵”。我看出“我的女朋友”已经走累了,我让她就坐稍微“舒适”一些的“高座”,而我则一屁股坐在了矮石上。

我心里感到有些好笑,我们在“国宾馆”“杳无人烟”、整洁宽敞的草坪上不“谈”,却“千辛万苦”地跑到“人满为患”的“人民公园”两块乱石上来“谈”。

不管怎么样,我们现在终于单独在一起了。一男一女在一起交谈,对我并不是第一次,但名正言顺地坐下来“谈恋爱”,这还真是第一次。感觉有些新奇,有些激动,很温暖,也很感慨,更有些不知所措:怎么谈呢?谈什么呢?

我正在沉思默想,小龚开始说话:“你以后就叫我秋玲好了。”

秋玲……

“我先要告诉你一件事,如果不说,我心里过不去,我一定要跟你讲讲清楚,你如果觉得不合适,就告诉我,我们就可以不‘谈’了,你一定要和我讲老实话。”

“…… 老实话?……”

“你先不要说话,我先说,否则我要讲不清楚的。”

我看着她,她脸上的神态执着认真,有些沉重,甚至有些“霸道”,两眼直直地盯着地上,好像在迷茫中寻找着什么。

“你晓得伐?我有男朋友。”

“嗯…… 晓得,你不是说你有男朋友不能和我谈吗?”

“那时候我是不能和你谈,因为那时候我还没有和他断……”

“那么现在呢?现在可以谈了吗?”我觉得有些奇怪,“那时”和“现在”有什么区别?既然已经有“男朋友”了,又为什么要和他断,要和我“谈”呢?

“现在可以了……”她看看我,“假使你觉得我有过男朋友,不想和我‘谈’,就直截了当地告诉我,我不会怪你的,我也觉得这样对你不大好……”

“既然你已经有男朋友,那就继续与你的男朋友谈嘛,为什么又要和我‘谈朋友’呢?”

“因为,……因为,他骗我!”她平静从容、但却艰难地吐出了这几个字,眼中闪烁出委屈忧伤但又决绝的光泽,“如果他不骗我,我还会跟他谈下去,但他还要继续骗我,我当面问他,他还不承认,还要骗我,还瞒着我,和其他女孩子混在一起,叫他不要这样,他也不听,我就不能跟他再‘谈’下去了……”

好半天,她又说了一句:“我心里想想老难过的……”

原来,小龚的“男友”是她原单位厂里的一位车间主任兼团支部书记,他与她暗地里谈了两年朋友,却始终叫她不要声张,不要‘暴露’他们之间的关系。她一直觉得很奇怪,心想,大概公开他们之间的关系会影响他的政治前途吧。而她的小姐妹们则感觉到他们之间的关系有些蹊跷,常常在她面前“戳蹩脚”,说他“脚踏两只船”,与其他女孩子打情骂俏,警告她不能与他有“关系”。但小龚却守口如瓶,继续忠实地保守他们之间的秘密。

直到有一天,她的一位小姐妹、担任厂团委委员的好友在无意中告诉她,她的那位“男友”马上就要结婚了,对象是一位在日本女孩……

小龚听到这个“谣言”,顿时感到天昏地暗,手脚冰凉,几乎昏厥过去。

“我去问他,我告诉他,只能选一个,要么和那个‘日本女人’好,就要和我断;要跟我‘谈’,就要和那个‘日本女人’断。他两个都不肯断,还要继续骗我…… 最后我实在没有办法了,就告诉他,我‘成全’他,不和他继续谈下去了。他就说,如果我要与他断,他就要和我同归于尽,我说,好的呀,那我们两个人一人骑一辆自行车,一起去跳黄浦江好了,我要和他一起去……他又不肯和我一起去了。”

小龚的“身份”因此“暴露”了,这一“三角恋爱”事件成了厂里一个重大“丑闻”。原本有望升任厂团委书记、政治前途无量的“男友”,现在因这一“玩弄女性”事件,面临着组织处分。而日本“新娘”在得知这一切之后也立即与他“吹了”这桩婚姻。这个男人,太聪明了,想脚踏两只船,最后自己却掉到水里去了,两头不着杠。

男友的母亲找到她那尚未“吹”掉的“媳妇”,哭求小龚不要离开她那被“宠坏”的“孤僻”“可怜”的儿子,并以自己在局里工作,可以给她换一个好单位为条件,让她主动承担责任,声明只是她一个人在单相思,两人之间不存在恋爱关系,使其儿子免受处分,政治前途不受影响。

小龚在“未来婆婆”的眼泪面前心软了。于是,一次再次地劝男友“改邪归正”,一次再次地给他“最后一次机会”。而男友却仗着母亲的权势和女友的“顺从”,得寸进尺,继续花言巧语,有时甚至恶语相向,反诬小龚坏了他的“日本好事”,明目张胆地要求小龚对他与其他女孩子来往不许声张,继续忍气吞声地做他的“备胎”……

我无语地听着,呆呆地看着我的“女朋友”,听着这分明是现代版的陈世美和秦香莲的故事……

这是我熟悉的小龚吗?那个热情大方、爽快利落、笑颜常开、无忧无虑的“小龚”吗?

人世间曾奏响过多少男女间浪漫的爱情诗章,但那纯真的情爱,那海誓山盟的生死相恋,却常常被那世俗的傲慢与偏见所扼杀,被权欲与势利的烈火所焚烧,被红与黑的绞杀所吞没……

今天,“痴心女子负心汉”这一古老的故事又在我眼前重演,而这一次却与我直接“有关”……我以为自己在读一本全新的书,翻开一看,这本书却仍然讲述着我所熟悉的故事……男女之间如此撕心裂肺的情感交织,为何总是暴露人性的丑陋?男人,为何总是带有忘恩负义的原罪,无论是在哪个时代……

“后来我想想实在不能这样下去了,要和他断了,他就到我家里来,命令我要继续和他谈下去,还好像很有道理的样子,他那副很凶的样子……那时我妈妈还在家呢,……还是我妈妈厉害,不知怎么样把他训了一顿,后来他就灰溜溜地走了……”

我一直静静地倾听着她的故事,凝视着沉浸在忧伤中的小龚。她终于将她的故事带到了尾声。她说着说着,抬起头来看了看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不好意思地破涕而笑,对我说:“对不起噢,不好意思,和你第一次约会,就和你讲这种不好的事体……我也不晓得,我就想告诉你……”

看着心灵遭受欺骗打击之后仍然如此温柔的小龚,我心中骤然涌起一股无尽的爱怜之情,一种对女性特有的宽容和关爱的敬慕之心。

这使我想起了我已经故世的母亲。

我深深知道,在我们当时的环境中,作为一个恋爱中的女孩子,第一次约会就如此坦诚地将自己“不光彩”的过去“暴露无遗”,完全是一种大忌,是一种不顾后果、甚至是自毁长城的风险行为,只有无畏的坦诚才会使她甘愿冒这样的风险,而她冒这样风险的目的又完全是为了我的“利益”。她并非不在乎自己,而是宁愿“牺牲”自己的利益,也不愿因自己的利益而伤害他人,即使自己有可能因此受到进一步的伤害。

这需要多么坚定的道义勇气!弱者啊,你的名字叫女人吗?在我看来,宁愿自己受伤害也不伤害他人的勇气是真正的道德勇气,只有伟大的心灵才拥有坚强的道德勇气!甚至在最脆弱的时刻,在最微小的事上,它闪射出的是金子般的光泽——让我联想到母性的光辉!

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感慨地对小龚说:“如果不是他对你这么不好,如果他不是这么坏,我就不会在这里听你讲故事了,我真的要谢谢你的‘男朋友’,他怎么会把这么贵重的一块宝玉,随手就丢掉了呢?”

小龚怔了一怔,大概并没听不明白我在说什么,瞥了我一眼,几乎有点对我不满地开始批评数落起我来了:“你不能这样说人家的,他人还是蛮好的,是党员、团支书,很有才华的,还会写毛笔字……所以大概他看不起我,因为我什么都不会……他其它都蛮好的,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他老是要骗我……,我一直在想,大概是我自己有什么地方不大好,他才去找其他女人……”

我再一次“呆”在了那里!我的心灵再一次被彻底“震住”了。我没有想到,在无休无止的革命之后,在对道德人性无情绞杀的文革之后,在当时“高价姑娘”流行于市的大上海,竟还存在着这样一颗心灵,一颗柔软、怜悯、温存、宽赦的心。我更没有想到,我竟会遇上这样一位女性,甚至在自己被伤害的时候仍然记着那个伤害她的人的好处,甚至为他辩护。她的怜悯之心超越了她保护自己的本能。她一定没有想到过,这样做甚至会将自己陷于一个更尴尬、更容易被伤害的境地……

人性中还有什么比这种“愚昧”的牺牲和怜悯更美丽、更高贵的吗?

而这个人竟然愿意成为我的“女朋友”!

我配吗?

我的心灵在经历一阵阵的颤抖。我深深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在我心灵的深处,我发出了一生中最欣慰的欢笑——我还在寻求什么呢?我还要“谈”什么呢?在我还没有来得及确认我的“女朋友”之前,我已经“找到”了我的“妻子”——那是我将与之终生相随相伴、永不分离的“女朋友”!

就这样,在我们还没有开始谈情说爱之前,我的心中早已“私订终身后花园”了;就这样,当我们仍在欺骗和诡诈的黑暗痛苦之中,我已看见了那穿越人性黑暗的怜悯和宽恕的曙光。

人的记忆真是如此神奇,人生的意义和生命的价值,几乎完全是由我们的记忆来叙述,来完成的。如果人类的记忆全然消失,任何伟大辉煌的人生也就顿时没有了价值和意义,因为没有记忆就没有历史,没有历史就无法明白现在,而不明白现在,过去和未来也就毫无意义。

神奇的记忆又常常帮助我们聚焦生命的重点。我已经忘记了人民公园剩余的情景,但我清楚地记得,在与秋玲分手之后,我迫不及待地回到了龙柏宾馆(我那一个礼拜住在西郊宾馆和与之不远的虹桥机场附近的龙柏宾馆,负责在沪召开的全国公安政法会议,不能回家)。我立即拨打公用电话回家。我家住在四楼,公用传呼电话室在隔着一幢大楼的楼下,呼叫来回大概需要10分钟的等候时间,一般来说,我们只在紧急情况下或有重要事情嘱咐时才会打。

我记得我还特别关照传呼电话的阿姨,要我的妹妹和弟弟一起来听电话。十分钟后,我妹妹接起了电话。

我兴奋得忘乎所以,不能自已地在电话中大声告诉我的妹妹:“我给你们找到嫂嫂了!我已经为你们找到大嫂了!”

我妹妹急急忙忙来接听电话,还以为我在外面出了什么事呢,因为我一个礼拜没回家了。我在电话中听得出来,她完全是稀里糊涂,莫名其妙,她对我在电话中突如其来的“宣告”不知所措。

我接着催促妹妹把电话交给弟弟,我又在电话中同样大声地向我弟弟宣布:“我给你找到嫂嫂了!我已经为你找到了嫂子了!真的!我已经为你们找到嫂嫂了!”

我的弟弟更是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我说的是什么南北东西。

我相信,我也知道,他们一定以为我疯了,因为我从来不激动,我向来都以“老成持重”“著称”,从不失态。

但是这一次,我自己清楚地知道,是的,我疯了!

我怎能不欣喜若狂呢?因为我“遇上”了我的妻子、遇上了一位我做梦都没想到的淳朴善良的女性,一位高贵的女性,那就是“我的秋玲”!

而我知道,我一生的福祉将由此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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