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哎,你写的‘恋爱史’应该已经结束了呀,不是你自己说的,‘还没开始就结束了吗?’你只要再写一句就够了:从此以后,‘他们就永远过着幸福的生活’(live happily ever after)!文章就结束了,怎么样?”这是秋玲对我博文的评语。
……如果不是秋玲惊人的热情、随和及自然的分享天性,我怎么可能在网络上满世界“唠叨”我和她的“恋爱史”呢?
秋玲出生于1959年的福建莆田。1958年,台海两岸爆发了举世震惊的“金门炮击”事件,这是中国继1950年朝鲜战争之后又一次“走向世界”的重大军事危机。秋玲的爸爸是当年解放军的炮兵连长,驻扎福建炮战前线,负责向台湾的金门马祖开炮。妈妈因此成了 “随军家属”,秋玲就是在这炮火纷飞的“福建前线”呱呱坠地。为此秋玲常常“骄傲”地对我说,她是“军队的女儿”。

从父母到女儿,全家都是“久经沙场”的“老兵”,怪不得她的家中常常“战火纷飞”,“硝烟弥漫”,即使我这个“毛脚女婿”上门的那一刻也不例外,也没有“和平”可言。
人生往往出人意料,秋玲以温柔和怜悯吸引了我,但我为这份爱,似乎要经受严峻的“战火”考验。婚姻就是如此:当你还不知道你的一生将会为爱情付上什么样的代价时,你就必须作出一生的承诺:无论如何,你愿意!这不就是“信”——相信和信任?不就是出于“望”——对幸福和美丽的渴望?而唯有这一切,才最终会产生真正的“爱”?
那天晚上,在那个“毛脚女婿”第一次登门以彻底失败告终的晚上,我告别了依依不舍的秋玲,登上了69路公共汽车。
从西南区天山新村的秋玲家坐公共汽车到东北角广中新村我的家,至少需要一个半小时的车程。在颠簸摇晃的公共汽车上,无精打采的乘客大都东倒西歪,我也斜靠着车窗向外凝望。沉重的夜幕中,马路在昏黄和白炽两种新旧街灯的照射下,显得迟暮清冷,分外的扑朔迷离。
虽然我这个“毛脚女婿”被“硝烟”熏得几乎“落荒而逃”,但我心中的秋玲却怎么越来越像童话故事中美丽善良的“公主”呢?她不仅容易上当受骗,而且往往处境还都十分“危险”“可怜”。然而她却仍然天真得似乎什么都不知道,单纯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依然是那样惊人的诚恳,那样惊人的开心,那样令人震惊的温柔…… 哦,原来,童话不一定发生在森林里。
我成“白马王子”了吗?在与秋玲开始“约会”没几天,我就像是掉进了童话世界中一样,心灵驰骋游荡在一片令人惊讶的情感的高山低谷和丛林草原上,无论是作为“小矮人”还是“白马王子”,我已经不知不觉地将自己的命运与我到目前为止还几乎“一无所知”的、兼有“白雪公主”和“灰姑娘”身份的秋玲的命运,“紧紧地”连在了一起。
在那辆昏暗的公共汽车上,我对自己说,我一定要全力以赴,将秋玲“救出苦海”,尽快与她结婚,然后我们就会“永远过着幸福的生活”。
过了几个礼拜,春节到了。大年初一一大早,我带着秋玲上我外婆家拜年。每年初一,舅舅阿姨们都会到外婆家拜年,这样我就可以一次性“宣布”我的“重大决定”。
秋玲为此欣喜不已。这么快,我就要在我的家中公开我和她的关系,这让她感觉到,我是来真格的,而不是骗骗她的。她被骗惯了。
我所有的亲戚也都跌破了眼镜!甚至带我长大、对我从来百依百顺、赞不绝口的80岁的外婆,这次对我都有些不满了:“小风有女朋友啦?怎么不事先告诉我一声?这么突然,外婆一点准备都没有……”外婆带着责备的眼光看着我,口气中既高兴,又不高兴:小风做事不是一向都很稳重的吗?怎么如此重大的事情却如此冒冒失失?事先请示,是宁波人的规矩呢。
“女朋友”第一次上门应该是有“规矩”的,“擅自”直闯“龙殿”见“老祖宗”,这在宁波人的传统中几乎是一种“反叛”。一般来说,女朋友是不能“一次搞定”的,那是需要有一个经过长辈“层层筛选”、渐进而“严格”的“鉴别”、“审核”过程的,不可以随随便便的。
但是外婆和阿姨哪里知道,甚至秋玲也不知道,情况紧急,我不能等啊!况且,我本来就是要选择这样一个场合做一个公开的宣告,为我尽早结婚开道铺路!
外婆、阿姨和舅舅姨夫们惊讶之余,又开始像往常一样彬彬有礼地谈笑风生,但同时也都在以宁波人特有的锐利和精细的眼光,从头到脚、前后左右地审视、扫描着秋玲。对我特别关爱的阿姨,带着高度近视眼镜,好像要数一数秋玲究竟有几根头发似地凑近她,特别看看小风这个女朋友到底是长什么模样。我可以感觉到,即使是以“随随便便”著称的秋玲,对这些“宁波人的规矩”也开始感到不自在,感到窘促和尴尬起来。
秋玲后来告诉我,当所有的眼睛都盯着她、审视她的时候,她还确实有些紧张呢,她觉得自己“不漂亮”,娘舅和阿姨们会看不上她。看来,我们宁波人“大军压境”般“窒息”的传统规矩并不逊色于秋玲家弩张剑拔的“战火硝烟”,也许更甚。
姨爹的观察细致入微,独具慧眼,也最有代表性,在秋玲转身不在的片刻,他立即宣布了他独特的发现:“小风有福了。这个小娘(姑娘),你看看她的手就晓得了,这是一双劳动人民的手!一双做家务的手。”
我看到的是秋玲的心,温柔良善;而我的姨爹看到的却是秋玲的手,那双吃苦耐劳、“硬朗粗旷”的手。老茧加上长期冻疮导致的浮肿,使她的手看上去像是戴了一付“肉手套”,增大一圈——我知道,那是在上海冰冷的自来水中长期浸泡出来的结果。
秋玲常常难堪窘相地将她的手藏起来,不想让我看到她的手,因为她总是对我说,她的手“老难看的!不好看的呀!”
但事实上,她不仅无法“藏”掉,而且正是这双“难看”的手,成就了她一生“最耐看”的祝福。三十年来,正如我姨爹所说,这双“老(很)难看的手”,犹如点石成金的“魔棒”(magic wand),“点缀”出了一个将我包含在内的童话般美满的家庭——好像秋玲说的:“从此以后,他们就永远过着幸福的生活!”
秋玲就是幸福!
秋玲曾经告诉过我,在她还只有十四五岁时,有一次,她骑着爸爸“高大的”28吋凤凰牌自行车一个人到浦东外婆家去(我的天哪!我当时心里的直觉是,在上海,怎么会让这么小的一个‘上海’小姑娘跑这么远?这在上海的宁波人看来,简直就是虐待儿童)。当时她个子矮小,还坐不到自行车的座位上去,只能靠两脚在自行车的三角杠中踩踏,站着骑自行车。她这样“歪歪斜斜”地骑着这辆自行车,还要横跨整个上海市区,从浦西天山新村的家到浦东金桥镇,经过车辆川流不息的浦西柏油马路、浦东郊区的柏油和沙石公路、泥路、田埂小径,还要渡过黄浦江,单程就是20公里的路程。
她回家时,外婆和舅舅还“随便”塞给她100多斤大米让她带回家,当时秋玲的体重才70斤,压不住挂在后车轮两边的大米,所以还要在车把上挂上两颗硕大的黄芽菜(大白菜),才能使自行车得以平衡,不致往后翻倒。我不敢想象,浦东的上海人对一个女孩子会那样的“残酷”。
以她这种“勉为其难”的骑车方式,即使没有这一百多斤的大米,也是上“贼船”(自行车)容易下(停)“贼船”难。上海一路上都有红绿灯,尤其是过黄浦江陆家嘴摆渡口接驳船岸的上下斜坡,她一定得停车、下车。不难想象,她一定会因为那一百多斤重的大米而控制不住自行车,她一个自重70斤的女孩子肯定没有足够的力气将载着100多斤米的自行车从摆渡船推上岸去的,她一定得有其他人的帮助和推扶,使她停下的自行车能够重新上路,她一个瘦弱的小姑娘,在上海的大马路上,那辆“驮着”一百多斤大米袋的自行车,那歪歪斜斜像扭秧歌式的杂技表演的骑车技术,一路上一定会吸引不少“粉丝”,引来讶异的目光……
我常常对秋玲开玩笑地说,她是一个正宗的“乡下人”——上海姑娘是绝对不会也绝对不敢这么做的。
这就好像今天在加拿大、尤其是在温哥华的华人父母,会让自己十四五岁刚刚学会驾驶的“独生”女儿,开着“勉强”发动起来的巨龙大货车(当然是没有驾照的),跨越整个美国,去得克萨斯州运一卡车汽油,再挂上一节拖车开回来一样。美国人也许会这样做,中国人,绝对不会。
这需要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气,“视死如归”、爬也要爬回家的目标导向和决心,还需要有“求爷爷告奶奶”时对一路上的陌生人的信心……
这就是秋玲!
童话中美丽的公主,都温情善良,天真烂漫,常常会因此莫名其妙地落入可怜无助的境地,但却仍然会忍辱负重,从不怨天尤人,永远从心底迸发出阳光般灿烂的欢笑,仍然存有对人和生命最单纯的信念和热情……
与秋玲在一起的时间,是我有生以来最轻松自然、也是最温馨快乐的时光,就象是一个童话世界。初恋时这样,三十年后的今天,依然是这样。
因为在真爱中,时间并不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