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我和秋玲(四)——毛脚女婿历险记

人生的大部分时间似乎都是在平淡无奇中度过,即使我们竭尽全力,最终往往还是碌碌无为。但每个人的一生中一定都会经历过一个或几个“亮点”时刻,那些个震撼我们心灵、影响我们一生的转折点。

我好像是在森林中游走的“小矮人”,忽然遇上了“白雪公主”——秋玲那真挚羞怯的凝视、雀跃般冲天的热情、还有那永远迷人的甜美微笑,让我一下子掉进了一个比我梦想更美丽的童话世界。

我立刻想要面见秋玲的父母。我想告诉他们,我爱上了他们的女儿!虽然我连秋玲都还没有告之。我要向他们“正式宣告”:我要“娶”他们的女儿!虽然秋玲还完全蒙在鼓里,秋玲也不知道我已经在人民公园约会之后向我弟弟妹妹所作的“疯狂”的宣告。

这意味着我要以“毛脚女婿”的身份去见丈人和丈母娘。而这在当时的上海,可不是一件闹着玩的事。

八十年代的中国,人们好像都如梦初醒。国门一开,大家都直直地看傻眼了。咋外国的东西都这么好使唤呢?外国人咋那么有钱呢?尤其是上海人,哪家没个“侨胞”、“台胞”和亲戚朋友什么的在“海外”呢?回国探亲的热潮一波接着一波,对国外商品的需求也就一浪高过一浪,外汇劵、进口货、走私产品、电器产品(俗称“四大件”),远比今天的股票、房地产紧俏,因为它们不仅意味着你的“财富”,更带有强烈的“特权”印记,象征着你的身份、所拥有的关系……

于是,每位待嫁的上海女孩子几乎都“摇身一变”,成了“高价姑娘”,除了“要命”的房子外,还索要“四大件” 作为嫁妆,无“大件”不嫁,使一切正在热恋中的穷光蛋小子们不是面临着成为光棍的远大前程、就是面临破产的巨大威胁。“毛脚女婿”上门,是第一个“严峻”的考验。常听说,如果不带“机枪、子弹、手榴弹”(金华火腿、香烟、老酒),你是很难过关的。

现在轮到我了,我该怎么办呢?该如何保持我与秋玲爱情的“崇高”和“纯洁”性,而不至于陷入这种庸俗的、唯物是从的势利主义陷阱呢?

我几次问秋玲,我这个“毛脚女婿” 什么时候上门拜访她父母比较“合适”?

她几次都满不在乎地回答我说:“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以啊。”

我再问她,第一次上她家我应该要买些什么东西,她爸爸妈妈喜欢什么?她更是头也不甩地回答说:“不要买什么东西,人来就可以了。”

人来就可以了?有那么简单吗?那么随便?真的一点“规矩”都不讲?这个秋玲!我不由自主地冒出一副“宁波人”的“腔调”。但心里倒觉得释然很多,这么“简单朴素”、“随随便便”的样子,不正像这个“要讲讲清楚”的秋玲吗?

大约是在人民公园约会之后的一个礼拜,也就是1985年元旦过后没几天,我与秋玲约定了去她家吃晚饭,正式“朝见”她的父母亲——我未来的丈人和丈母娘。

秋玲听后喜出望外,甚至还有点不相信:“真的?你不是随便说说的啊?”

“随便说说?”我心想,那不是开玩笑吗?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玩笑也开得太大了吧?

“他(前男友)就从来不愿意到我家里来,一两年了还一直想瞒着我爸爸妈妈,不想让他们知道我们的关系。你怎么这么好啊?这么快就来看我爸爸妈妈啦?”秋玲又触景生情起来,“那么,你就早点来啊,你早点来!” 秋玲反复关照我。

那天下午去她家时,只记得秋玲“早点来”的吩咐,却忘了带什么礼物。路过一家水果店时,我忽然想了起来:再随便也不能真的“两袖轻风”,毕竟是第一次上门啊!

于是我就买了一串香蕉。

秋玲的家在“天山新村”,这是一片座落在上海西区的新村“工房”,典型的新中国城市民用住宅区,整个新村由一排排设计平直单调的四层楼高的“工房”(我不知道为什么要叫‘工房’)组成,工房内每一层楼均有四个单元住家,每一层楼的厨房、洗浴和卫生间由那一层的四个家庭合用;在一排排工房之间,是栽种着一些树木和绿化的活动空间。

秋玲的家在一楼,一个前后两间的“套间”,两个房间既是卧室又是会客室和餐厅,室内彼此挤兑的家具一看就像当时大部分上海家庭那样简陋普通——一个典型的上海“工人阶级”家庭。

我走进房间,将那串香蕉交给秋玲,她笑了:“叫侬勿要买厄…… ”又加了一句,“侬倒蛮老实的,叫侬勿要买,侬真的啥都没买啊?”

我前后正在打量着这两间不到三十平方米的房间,忽然一个“小东西”突如其来地从背光的暗处跳将出来,一个小孩从一把椅子上跳到背靠窗的三人沙发上去。一转眼,他滚下了沙发,又爬回到那把椅子上去了。

我吃了一惊。

原来,这是秋玲的弟弟,才七八岁,他比秋玲小整整十八岁。当他看见我这个陌生人在注视着他时,他又马上跳到正在和我说话的姐姐身上,像抓树枝那样紧紧抓住姐姐的膀臂,还吊在姐姐身上荡秋千般地来回拉扯着,看得我心惊胆战:秋玲那柔弱的膀臂吃得消这激烈的冲撞吗?

弟弟显然离不开姐姐,在姐姐身上爬上跳下,忙乎得很。而秋玲一边和我说着话,一边“应付”着弟弟的“缠绕 ”,同时还得来回不停见缝插针地做家务,打扫整理房间 ……

我问秋玲,要我帮忙做什么吗?

秋玲摇摇头,像打机关枪似地“应付”我:“你就坐在这里,吃糖,吃水果 …..”

“要不要帮忙烧晚饭?我会做。”因为我看出秋玲好像并没有要做饭的样子。

“不要,晚饭我爸爸妈妈回来会做。”

啊,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啊?六点下班开始做饭,而我们现在干坐等着?这是怎么一回事啊?但我马上提醒自己,忍耐,忍耐,“毛脚女婿”上门——这将是漫长的一夜。

秋玲一扭头又到屋外忙乎什么去了,一直跟着姐姐的小弟弟马上也跟着出去,还特地回过头来一声不吭地瞥了我一眼,好像在说,都是你!

我怎么忽然觉得自己好像身处“敌占区”,秋玲也像是搞“地下工作”的,我们两人“单线联系”, “暗号联络”,她忙进忙出,想做的事情不能做,而我则假装镇静地坐着,心里却敲着鼓。我们只能眉来眼去,像在传递“情报”,而小弟弟像个小精灵,一直鬼头鬼脑地看着我们,活脱一个“小侦探” ……

我们今天还谈什么“恋爱”啊!原来秋玲家里还这么复杂,她在家的处境看起来也不太妙啊。

终于,秋玲妈妈下班回到了家。

秋玲对妈妈说了一声:“小杨来了。”

妈妈看了看我,朝我“客气”地笑了一笑,算是打过招呼了。

然后她一扭头就问秋玲:“菜都洗好了吗?…… 黑木耳拿出来了吗?…… 衣服洗好了吗?……小陈爷叔的事(东西)去拿过了伐?”

秋玲有点“马马虎虎”,心不在焉地回答着。大概在回答中秋玲什么东西还没准备好,还没洗干净,或者还没有买来,惹得妈妈忽然脸一沉,开始生起气来。

“侬哪能(怎么)心思才勿勒了(都不在)家务上啦?小姑娘心野特了!叫侬做的事体,一桩才(全都)没做好,侬看看叫侬,爸爸回来又要骂人了 ……”

妈妈不停地数落着秋玲,但我觉得她多少注意到我这个外人的“存在”,所以她好像还尽量克制着,并没有将秋玲骂得“体无完肤”。

但我的神经已经为秋玲绷得紧紧的了,秋玲“闯祸”啦!

秋玲却若无其事,在桌上慢吞吞地摆放着碗筷匙勺,好像她要表明这是她在认真做家务的“证据”似的,她“表现”得特别忙碌,对妈妈的“抱怨”完全无动于衷,还忙里偷闲地不时笑眯眯地瞟我一眼,向我做个鬼脸什么的,好像在安慰我:吓人吧?不过别担心,我妈妈就这样,雷声大,雨点小!

我的天哪,她还笑得出来?

等妈妈数落稍有一个停当,秋玲开始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好像是在自我申辩:“那不是已经做过了吗,又不重要的,没有也不要紧的呀 …… ”那神情好像妈妈根本不是在骂她,而整个事情好像都与她毫无瓜葛似的。

不一会儿,爸爸也回到了家。

爸爸一进门就冲着妈妈叫起来:“老太婆,弄好了伐?”

妈妈什么招呼的话也不说,直接就向爸爸“汇报”晚餐工作的准备情况。妈妈说着说着,忽然不知怎么的,不知妈妈的哪一句话触到了爸爸的哪一根神经,爸爸一下子将嗓门提高了八度,不分青红皂白地开始对妈妈和秋玲怒吼起来。他对晚餐菜肉的准备和配料工作,对母女俩“懒惰”和“马马虎虎”的态度,极为不满,他似乎要对她娘俩进行“毫不留情”的最终审判似的……

这让我惊愕不已!我第一次上门就遇上了“暴风雨”。与爸爸的“疾风暴雨”相比,妈妈刚才让我神经高度紧张的对秋玲的“责备”,不过像是山谷中吹过的一阵“清爽的凉风”,怪不得秋玲那副“呒介事”(不当一回事)的样子。现在可好,妈妈也成了可怜的“秋玲”,她也开始进行着毫无希望的“反抗”。而秋玲看到爸爸一发脾气,就悄悄地拿起一块抹布,在桌子和橱柜上装模作样地东擦西抹起来…… 妈妈和秋玲成了一条战壕里“同病相怜”的“战友”。

而在这一阵“激烈扫射”中,爸爸瞥了我一眼,算是表示他知道我的存在了,他并不知道我姓甚名谁,也许是因为这样,我才躲过了“一劫”。

然而,当爸爸一转眼,看见了在狂吼怒骂的暴风雨中,若无其事地在墙角摆弄家家玩具的小弟弟,他的脸色即刻转怒为喜,咧开了嘴,眉开颜笑地走过去,蹲下身将小弟弟抱了起来,在他的脸上连连亲吻,忘情地叫道:“我的儿子,我的儿子,我的亲儿子,我的臭儿子,我的……”

他与儿子亲热了一阵,就放下宝贝儿子,一扭头,看见秋玲仍然在橱柜那里磨洋工,忽地又横眉竖目,吼了起来:“还呆笃笃的立在那里做啥?快去把菜弄好去!我要开始炒菜了,真是,推一推,动一动,不推不动 …… 好了好了,不要侬去,叫你妈妈去。”

终于,爸爸结束了他的“暴风雨”,到厨房去准备晚餐,来欢迎我这个“毛脚女婿”。

而我,呆在那里,半晌没缓过神来。

我心目中的“白雪公主”,原来竟是一位“灰姑娘”!我该如何向我的丈人和丈母娘述说我有多么爱他们的女儿呢?我该如何施行我宏伟的婚姻大计呢?我有那只水晶鞋么?看来,我和秋玲的爱情,不会是天上潇洒飘逸的白云,而将会是从地底下艰难地破土而出的竹笋。

晚餐很丰盛,显然,爸爸是一个好厨师,一切也都“风平浪静”了。但是在经历了这么多狂风暴雨之后,我只想赶紧结束这次“毛脚女婿”的“访问”,我原先的计划泡汤了。我几乎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安安静静地吃饭,生怕再惹出什么“风波”来。

饭后,我告别了丈人和丈母娘,秋玲送我到车站。

我终于又和秋玲“单独”在一起了,多么亲切,多么释然啊!我看着“可怜”的秋玲,想安慰她,我觉得她为了我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爸爸就是这样的,一直要骂人的。”秋玲有点抱歉地说,反而好像是在安慰我。

夜幕中,秋玲伴着我漫步走着,走着…… 她依然是那样的若无其事,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她的脸上依然带着那满足的、欢快的、迷人的笑容,她依然是那样的“多嘴多舌”,似乎那是一个最完美的夜晚,那是一顿最可口的盛餐,那是一个最柔情的幽会,那是一个最美丽的人生 ……

钢铁究竟是怎样炼成的啊?……

我忽然感到想哭,又想仰天长笑,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啊。我忽然觉得,我与秋玲的相爱,好像是我等候一生的久别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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