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我和秋玲(二)——约会西郊宾馆

仿佛蓝天忽然飘出一朵白云,又像池塘边原本就亭亭玉立着一株静静的荷花,我常常在忙乱中蓦然抬头,就看见小龚出现在办公室门口。

在我每天所面对的那些衣冠整齐、来往匆匆、颇有来头的“上层”人群中,小龚的质朴和热情别具一格。她的脸上总是带着一种新奇、期待和兴奋的微笑。她那双乌黑溜溜的大眼睛,常常不停地眨巴着,四处打量着我们这个看上去十分严肃古板甚至有些可怕的“衙门”。但她在陌生和紧张中总有几分温柔的淡定,从容中仍存有一丝不经意的羞涩,有时甚至还有强烈的稚气洒脱的调皮。她会在我们工作紧张得焦头烂额之际,忽然塞给你一颗大白兔奶糖、酸梅糖什么的,好像是在告诉你,心绪烦乱中别发火,先消消气。

她也没有什么很强的场合或分寸感。有一次盛夏期间 ,她竟然在中午买了一大包正在融化的雪糕,冲进来,自说自话地分给大家吃,也不考虑一下这是市政府机关。这些“高难度”但却很接“地气”的小恩小惠,即使构不成“贿赂”行为,却已“成功地”使我们这些堂堂正正的市政府官员们,“吃人嘴软,拿人手短”,一个个稀里糊涂的都成了吃她拿她的“小弟弟”了。她在办公室一出现,就好象是炙热的旷野中流过一注碧凉清泉那样受欢迎。

这就是为什么整个办公室,从局长到科长,从领导到同事,都向我强力举荐这位 “女朋友”,主动“民选”这位“媳妇”的原因。只不过,男女之爱不应该是很隐私的吗?怎么竟会变成如此众目睽睽的“群众运动”?

我胡思乱想地发了一阵子呆,然后走出了房间,来到外面开阔的坪园。环顾四围,那拔地而起的参天大树,映衬着绵延起伏、碧绿葱郁的草坪,实在令人赏心悦目。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发什么呆呢?现在不过是原来丢出去的球又回到了我的手里。我办公室的同事们还真有两下子,竟然在我背后“逼婚”成功,这么快就让人家男朋友吹啦?这下可好,我不仅骑虎难下,而且如果弄得不好,会里外不是人,小龚要做我的“女朋友”,似乎已成了“两办”的“九二共识”,我就像台湾一样,如果不同意,说不定还会“被打”。

虽然心里面机关算尽,但办公室的领导和同事们都如此关心我、全力以赴“集体”为我做媒的努力,不仅使我十分惊讶,也使我深受感动。我的这些同事们向来眼界甚高,都是极为挑剔的“关系”专家,这次竟如此“俯就”,小龚竟有如此人缘,实在是让我跌破眼镜,感到既有幸,又有趣!

想到小龚曾“简单粗暴”地以她有男朋友的理由拒绝了与她的前途密切相关的市府大“媒人”,而不出一个月,她又如此“冒冒失失”地出尔反尔,不顾上海姑娘特有的矜持和自尊来“吃回头草”,也不怕这会在两个市级单位里闹出什么风风雨雨,我不禁莞尔一笑,心里还真佩服小龚这种“天真无邪”的“勇气”。

我忽然灵机一动:一个人呆在宾馆也是无聊,何不让她来西郊宾馆公开“约会”?这样的话,就可以“革命、生产”两不误,不太耽搁我的“业余”时间。有这样一个既公开正式又可单独相处的约会,我就能进退自如,万一谈不拢,我也可以有一个体面的交代。我不仅尽力了,而且认真执行了,没有辜负领导和同事们的一片美意;同时对小龚同志也给足了面子。

我内心还有另外一个“小九九”,就是想要看看小龚对这种“神秘去处”的反应。因为这些个象征着权力、等级和地位的环境,这些充满豪华舒逸享受的处所,对当时一般仍处于“一穷二白”生活中的人来说,往往是一个无法抗拒的诱惑。在这种环境中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格,这是我最为关注的。

我拿起了电话。

小龚接到电话,欣喜之情溢于言表。虽然我们在办公室常常见面,但在电话上交谈却是第一次。要来西郊宾馆就要有车,小龚的表哥是“728办公室”(市核电办)的司机,在“上层”中混了蛮久,资格很老,一听说有机会来西郊宾馆,二话不说,丢下手中的事情,马上就答应送小龚过来。

西郊宾馆座落在上海市区到西郊公园必经之路的虹桥路上,在八十年代的上海,除了党政机要部门,一般极少有人知道在这条荒郊野外的路上会有一个宾馆,而进到这个宾馆的人更是凤毛麟角。这是当时上海的“最高府邸”,是当年上海市委书记柯庆施专为毛主席建造的上海的“皇家行宫”。在这座占地面积极大的西式花园内,有毛在上海的“永久住宅”——一号楼(或称主席楼)。从毛主席到邓小平,作为党和国家的最高领导人,每次到上海都下榻于此。在一个讲究“级别”的世界,西郊宾馆是上海的“中南海”。在“主席”不用时,它也成为接待重要外国元首的国宾馆,所以也是上海的“钓鱼台”。门口由荷枪实弹的解放军战士把守,需特别通行证方得入内。

我看准时间就出了宾馆去迎接小龚和她表哥。我钻进他们的上海牌轿车,在门口向站岗的解放军战士晃了晃“特别通行证”,车就风驰电掣般驶入宾馆,在弯曲纵深的车道上转了十几个弯,就停在一大片伸展开去斜坡的草坪边上。

我们三人下了车,在平整漂亮的草坪上散起步来。

我问小龚:“你好吗?”

她笑着回答说:“好的呀!你好吗?”

我们并排走着,踱着谨慎的方步,表哥紧紧跟着我们,走在小龚的一旁……

在今天看来,西郊宾馆大概不过是一个融于高尔夫球场的别墅群,但在当时的上海,却是一个令人震惊的奢华去处。那些楼房很有些气派,不过多少都带有革命厅堂简陋刻板的建筑风格。毛主席所住的“一号楼”,几乎就像一个小型纪念堂:几乎两层楼高的卧室中摆着一张可睡五人的大床,一张办公桌和一个可伸展的单人沙发,你一进门,空落的感觉几乎使你的头发都会竖起来。

唯有室外那精心修剪护理的草坪,那绵延不绝、几乎“一望无际”生机盎然的碧绿地衣,才真正具有令人震撼又赏心悦目的观感。那时我还不知道这就是所谓的高尔夫球场,我只知道赵紫阳那年到上海来时,就在这里打过高尔夫球。我当时十分惊讶,如此普通的小草稍经整理竟能形成如此壮丽的景观,似乎比鲜花更自然,比绿树更高贵。在这样一个美丽幽静、“杳无人烟”的去处与“情人”约会,实在堪称是良辰美景,在到处是人的上海极为难得,几乎是“皇家”待遇。

表哥本来和我就蛮熟的,现在他的表妹是我的“女朋友”了,我们就更“熟”了。他是小龚的女方“媒人”,他看上去比我更兴奋。他边走边向我表达了他的感激之情,他说他一直想要来西郊宾馆,却一直没有机会,现在终于“梦想成真”,他对我邀请他来“参观”感到非常荣幸,好像这是对他这个媒人的奖励。他始终啧啧有声,对一切都赞不绝口。他还向我表示对不久前拒绝“提亲”一事感到十分抱歉。

我转过身去,瞥了小龚一眼,想和她说什么,但表哥又有了新的问题。于是我和小龚像搞地下工作似的,只能常常无言的对视一眼,或者心照不宣地彼此一笑,似乎是为了让表哥不要发现我们俩的关系似的。

表哥又开始打探起我们办公室的人员分工、每个人的兴趣爱好、甚至组织架构……我呢,也应景式地介绍起西郊宾馆来了,什么几号楼这里几号楼那里,某某人某某人什么的……来应付表哥。

而我的心里一直在想的、但却没有问也不敢问的问题是,喂,表哥哎!你现在问那么多问题干嘛?我这不是正在和你的表妹“谈恋爱”吗?

我终于发现,今天是不可能“约会”的了,完全无法说任何的“悄悄话”什么的,今天成了表哥的“参观活动”,这一活动实际上已经取消了我想要进行的“假公济私”的“约会”。

我感到有些懊恼。

但是我的“女朋友”,她始终笑容洋溢、欢快地跟随着,甚至情不自禁地跳越着,她显然对我和表哥的对话内容全不在乎,对是否与我说话也并不在意,她似乎已经沉浸在“恋爱”的幸福之中,自得其乐地在草坪上蹦蹦跳跳,四处张望,时不时地问上一句根本不需要回答、她也完全不在乎你是不是在回答她的问题。

看着她在草坪上矫健轻盈的身姿,犹如小鹿青春奔放,又像小鸟展翅鸣飞,我心中不知为什么,就好像忽然洒满了惬意的阳光,流溢着欢乐的溪流 ……  那是一个别样的世界,一个天真烂漫的世界,一个明亮欢快的世界……

那真是我的女朋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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