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七)凯文大脑历险记(上)

(2016年8月30日,星期二)

这一下小弟弟凯文可闯大祸了。

当我接到馨遐的电话,与秋玲匆匆赶到枫叶岭(Maple Ridge)医院急诊室时,已是晚上十点多了。

才两天前,在教会主日崇拜结束后,凯文和姐姐馨遐还生龙活虎地向我们告别。他们要到这个离家五十公里之外的小镇,参加UBC校园团契举办的(camping)露营活动。

而现在,凯文却昏昏沉沉地躺在急诊室的病床上,脸上插着输氧管,手上插着输液管,几乎像个半死的人。

陪在病床边的馨遐叫醒了凯文。凯文迷迷糊糊勉强睁开了眼睛,他看见了我们,困惑不解地问道:“Mom? Dad? What? Why you are here? What? What time is it? 你们为什么在这里?现在几点了?”

“11点。”

“什么?已经11点啦?怎么会呢?……我怎么啦?发生什么了?我为什么在这里?在医院里?Why I can’t remember what happened?”

他问我们,问馨遐,问他的好友爱力克。他试图回忆起事情发生的时间序列。但最终似乎还是一头雾水。他无法理解为什么他不能理解人们所告诉他发生了什么,也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躺在病床上。很显然,他的记忆有了断层。

“可是,我后天还要去上班呢……”

不一会儿,凯文又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凯文是在营地的游戏活动中不意与人相撞,头部受伤,随后出现了昏厥和抽搐症状。医生告诉我们,从凯文大脑的CT扫描图像来看,撞击导致有一些淤血,并不是很严重。问题是,他在撞击后曾有两次晕厥抽搐,其原因尚不明确,所以还需做进一步的检查。

凯文长到19岁,从不知道医院的门朝哪里开。他不仅个性小心谨慎,安全系数一向是“百分之五百”,从没到过医院。而且,他从小学五年级开始就一直是学校篮球队员,每天不是在家运动,就是在学校训练,虽然大脑有些“简单”(他是我们家最‘憨’的一位),体魄却相当强健,这是他多年来每天喝半加仑牛奶,每天睡十个小时,每天投蓝几百次的结果。

这下可好,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一闯就闯了个大祸。如今不省人事的他,不仅大脑“没”了,记忆“跑”了,力量也“飞”了。

秋玲问我:“脑震荡,会不会变戆大(傻)啊?”

谁说没有这个可能呢?

不一会儿,正在多伦多出差的大姐姐韵庐打电话来,她在得知弟弟在医院的消息之后急得哭了起来。凯文是我们家的“贾宝玉”,是两个姐姐的“掌上明珠”,平时姐弟仨就好得像是一个人似的,现在更是情同手足,唇齿相依。

凯文又醒了过来,眼睛半睁,似乎是在回想什么,又好像是在辨别什么,我们都在看着他,观察他,注意他是否神志清楚。

而他,却自言自语地背起了《圣经·以弗所书》第二章,还要陪在一旁的好友爱力克为他提词……

手上仍然插着输液管、头脑仍然在记忆世界的边缘线上挣扎,凯文却如入无人之境,在“干涸疲乏无水之地”(诗63篇:1),挤牙膏似地“挤出”他时有时无、微弱有限的脑力和体力,咀嚼、回味着上帝的话语……

不一会儿,他却又呼呼睡了过去。

看着沉睡中的凯文,我感到,他似乎并不仅仅在竭力抓住自己的记忆,他似乎更在紧紧地“抓住”上帝的应许……

我好像听见了耶稣那回荡于天地之间、那明亮透彻严肃亲切的声音:“你们若不回转,变成小孩子的样式,断不得进天国。”(太18:4)

当人生的暴风雨骤然降临,我们该如何面对呢?我们是否坚信我们信仰的“方舟”能够承载我们渡过苦难的汪洋?越过死亡的深渊?

晚上,我和秋玲在医院过夜,陪伴着我们这个“若即若离”的儿子,这个唯一的儿子!秋玲在床边陪伴休息,而我则到汽车里“困”了几个小时。

我从我的儿子,想到了亚伯拉罕的儿子,反复思想着“儿子”的意义,又从以撒,想到神的儿子耶稣,独生子的宝贵、软弱和危险,他的独一性和无限性……

(8月31日,星期三)

凯文早上一醒来,看见我和秋玲在他旁边,就问:

“什么?我怎么会在这里?我记得,我看到救护车……很多人在看着我……我是否看起来很奇怪?什么?我昨天就来啦?你们什么时候来的,什么?你们在这里已经一天啦?……”

我轻轻地握住他的手。他看了我一眼,好像想说什么话,却又无力地闭上了眼睛。他看上去还是很疲倦。

参加营会的弟兄姊妹们都一起来医院看望他,也来向他告别,因为营会结束了,几十个人,都像他一样年轻。他们分批进到病房,在床边一批一批地为他祷告,和他说着话,偶尔还爆出格格不停的笑声。

看着他们一批一批地离开,凯文自言自语、若有所思地对妈妈说:

“我怎么感觉他们好像是在参加我的‘追思礼拜’?”

凯文对我们带他参加过追思礼拜一定还记忆犹新,他一定是在想象着自己就是那个“睡”在那里的人。当人病倒时,确实很容易联想到死。病痛中,我们会突然觉得,我们离死亡是多么的近!

“我明天可以上班了吗?”凯文忽然问了这么一句。很显然,这一问,可以看出凯文的脑子确实“出了问题”。

凯文的日程原先确实排得满满的。学校一放假,他先去“东亚”短宣一个半月。回来后开始上班,一周打工二、三十个小时,每周教三次钢琴课,参加至少两次团契活动,一次诗班练习,还在准备钢琴教师的音乐理论证书考试,而且,新学期马上就要开始了……

但是现在显然这一切不行了,都要暂停了。

“What?”凯文仍然不甘心,觉得这简直不可思议。

只有失去了,你才会发现,原来我们“正常”时习以为常的一切是那样的珍贵,那样的“不正常”。当人“不正常”时,一切的“正常”就都成了奢望的“神迹”。

没过多久,凯文“沉默”了,他又睡过去了,他“累坏了”。

就这样,凯文睡睡醒醒,在记忆世界的海洋中沉浮漂流,在现实世界和虚无世界的边缘上来回挣扎。

不一会儿,凯文又醒来时,问我:“这‘将两下合二为一,拆毁了中间隔断的墙’这‘两下’是什么意思?”他在昏睡中仍然不忘他在背诵的圣经,这是《以弗所书》二章十四节的经文。

“‘两下’,这里指的是以色列人和‘外邦人’。耶稣以自己破碎的身体,在十字架上的牺牲,使外邦人(就是我们)与神和好,也与以色列人和好,一起成为神家里的人。”

“唔,……有道理,这样就通了,我明白了……”凯文若有所思地回答。

记忆是多么的重要啊!当你失去它的时候,你几乎失去了一切。圣奥古斯丁曾说:“对于上帝所有的认识,都是来自我们的记忆。”“上帝从我们认识他的那一天起,就住在我们的记忆中。”记忆是上帝赐给人类认识永恒上帝最重要的工具。人通过记忆与历史、与永恒相连。

下午,凯文从枫叶岭医院转到了新西敏斯特市的皇家哥伦比亚医院(RCH)的一个单人房间,等候核磁共振成像(MRI)扫描的检查。

救护人员正在准备将凯文从枫叶岭医院转移到新西敏斯特市的皇家哥伦比亚医院(RCH)

(9月1日,星期四)

早上,秋玲陪着外婆前往医院探望凯文。

前两天,当外婆知道自己心爱的外孙脑部意外受伤时,急得一个人在家里伤心流泪。她只能为凯文迫切祷告,求主耶稣为凯文赐下医治和力量。外婆还将自己的祷告词写了下来,为了要告诉外孙。

听说凯文转到较近的医院时,外婆忍不住了,她坚持要到医院去看外孙,即使拄着拐棍也要去。

凯文看到外婆来看他,有点不好意思,说:“应该是我到医院去看外婆,怎么外婆到医院来看我了呢?”

他觉得是他占了这个本来应该属于外婆的床位。他很想为外婆保留这么好的一个床位。他甚至邀请外婆到床上先来试一试:“外婆,这里条件很好,这个床很舒服,你要不要来睡一下,试试看?”

外婆和妈妈都开怀大笑起来,这个“孝子贤孙”,自己脑子“出了问题”,却还想着外婆的“问题”。事后,外婆和妈妈经过“讨论”,一致认为,凯文的前一句话“说明”他的大脑还“可以”,但后一句就有点“戆”,有点“问题”了。

下午,凯文被推出去做了MRI扫描。

(9月2日,星期五)

根据MIR的图像扫描显示,医生告诉我们,凯文大脑的正前右方位,呈现一异状区域,有可能是肿瘤,也有可能是导致他两次昏厥的原因。医生建议最好是立即开刀切除。

秋玲和凯文觉得有理。于是手术即刻定于9月7日,星期三。那一天正好是大学新学期开学的第二天。

医生允许凯文下午出院,回家静养,等候礼拜三的手术。

……

一个飞来横祸,一个定时炸弹:横祸撞击我儿子的大脑,使他不省人事;而定时炸弹更埋在我儿子的大脑里。这一连串的事件和消息,犹如忽然形成的强大飓风,在我们心中肆虐横行、狰狞咆哮,冲击着我和秋玲的灵魂,更在我们情感深处卷起一阵阵的狂风巨浪……

凯文一回到家,就直接奔他的钢琴室。他已经整整一个礼拜没有碰琴了。

凯文从7岁开始,就几乎每天弹琴。但他初始弹琴的经历与众不同。他每每一坐上琴凳练琴,不消五分钟过后,一般你就听不到琴声了。等你缓过神来,发现已经好长时间没声音了,再去看他时,他一定坐在琴凳上,一脸沮丧地在伤心哭泣。

“为啥哭啦?”

“……”

“不要哭了,再继续弹呀。”

“我弹不好,我,我,我弹不了……哇……”

“弹不了,那就先休息一会儿吧。”妈妈往往直截了当。

“No……No!!!”

“那就弹吧,弹不好又不要紧的,慢慢弹,多弹弹就会弹好的呀……”妈妈安慰着儿子。

“No, mommy. No. 哇……哇……”

“叫你弹嘛,你要哭;既然哭么,要你休息一下,你又不肯;既然不要休息,那就再弹呀……你又不弹,噢,你就是要哭啊?你就坐在这里哭啊?”

最后,当一切安慰、讲理、甚至斥责都无济于事时,妈妈只能对凯文说:“妈妈没有办法了,哦!你自己要哭的,哦!”然后秋玲还总是自言自语地说:“我怎么生了这么个儿子啊?!要哭就不要弹,要弹就不要哭。他,他,他怎么都跟你反过来的呢?”

这样的“抗战”持续了不到八年时间,不过至少也有六、七年吧。我和秋玲有时实在受不了,就“鼓励”凯文,放弃弹琴:既然每次弹琴都让你“伤心欲绝”,那你就不要弹了吧。但凯文却不为所动,每次都毫不犹豫地予以拒绝。然后继续坐在琴凳上哭得欲罢不能,他似乎宣告,他决不放弃坐在琴凳上哭泣的权利。

就这样,凯文坐在“泡着泪水”的琴凳上长大了。最终,钢琴成了“与‘爱哭’的人同哀哭,与欢笑的人同欢笑”的好“朋友”。17岁之后的凯文常常是带着享受和满足的笑容在弹琴。

而现在,他正面临着他一生最大的挑战,他将要经历他一生最痛苦的磨难,甚至他的大脑将要经历“刀光剑影”的考验,作为一个相信上帝救恩的人,他在思考什么呢?

他还会“哭“吗?

这一次,他没有哭。他弹奏起了他最喜爱的圣诗之一,“我心灵得安宁”:

“有时享平安,如江河平又稳,有时忧伤来似浪滚,不论何环境,我已蒙主引领,我心灵得安宁,得安宁……”

他完整地弹奏着这首曲子,重复着那优美的旋律,他似乎沉浸在这天庭般的宁静之中……

妈妈的女声也一起加了进来……妈妈深情的歌声和儿子惊心的琴声,如赞如唱,又如泣如诉……

儿子仿佛是在这眼泪浸泡的琴凳上,通过琴声向上帝倾诉:“我已蒙主引领,我心灵得安宁,得安宁……”主爱中,无眼泪,无悲伤,得安宁,……

而妈妈仿佛是要让儿子知道,正如诗歌所唱,在这一艰难痛苦的旅程中,他并非形单影只,他并非孤立无援,全家人都会与他同行,全教会的弟兄姊妹都会通过祷告与他心心相连,全宇宙的神——那经历过十字架痛苦的主耶稣,会与他同在,须臾不会与他分离!

撒旦虽来侵,众试炼虽来临, 但有主保证在我心,

基督已清楚,我境况无人助,就为我留宝血,救赎我。

回想我众罪已全钉十架上,重担皆脱落,心欢畅,

我要常思念主慈爱、主恩情,赞美主,我心灵,得安宁。

求恩主快来,使信心得实现,云彩将卷起在主前,

号筒声响应,我救主再降临,愿主来,我心灵得安宁。

我心灵得安宁,我心灵得安宁,得安宁!

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这首诗歌更能安慰凯文的心灵呢?此时此刻,还有什么比我们的信仰更宝贵的呢?就像诗篇所说:“因你的慈爱比生命更好”(诗篇63:3)

五天之后,9月7日,星期三,凯文被推进了手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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