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没想到的是,杨韵庐和马克的婚礼竟然是在牛棚马厩和农庄草场举行!畔伯顿(Pemberton),一个离加拿大最负盛名的滑雪胜地威斯勒镇半个小时车程、一个镶嵌在北部重山叠峦的小小村落,成了马克和韵庐隆重婚礼的神圣殿堂。
2017年7月26日,我们全家以及从上海来的亲朋好友一行12人,从列治文启程,分乘两辆面包车,沿着温哥华北部依山傍海、盘旋于陡崖峭壁的“海天高速公路”,经过两个小时的车程,来到威斯勒镇,下榻于傍山而建的费尔蒙酒店,准备参加第二天的婚礼。
无疑,这是一次国际性盛会。来自中国上海的叔叔婶婶、舅舅舅妈,美国的姑姑姑父全家,来自美国、英国、南非、澳大利亚和新西兰的马克家的亲朋好友都前来庆贺。
到威斯勒的第二天一大早,参加婚礼的人,乘坐大巴士来到了畔伯顿,这座隐匿于威斯勒山脉中静谧的小镇。草场,高山,白云,蓝天 ……
随着巴士渐渐前行,一座红白相间的房屋映入眼帘……
这是一栋牛棚或马厩,伫立于草场之边,静谧于天地之间,在拔地而起的群山之间,躺卧着广袤的草场,牛群在远处懒散倘佯……

婚礼在这里举行?众人发出了惊讶之声:哦,这就是婚礼的殿堂!
牛棚,马厩!

婚礼前几天,两亲家先在温哥华凯科特斯俱乐部饭店午餐相聚。我们透过饭店巨大的玻璃屏墙,观赏着温哥华北部优美如画的海湾风景线。
我似乎一生都与饭店有缘。虽然名义上是在市政府工作了十年,但我二十几岁那十年,我的办公地点始终是在锦江、扬州、衡山等上海著名宾馆饭店内。即使在留学期间,我也是在假日旅馆打工。韵庐似乎“女承父业”。六年前,她踏进凯科特斯俱乐部饭店,这家加拿大最有名的社交连锁饭店,从门口领位开始,一路迁升。五年后,她以自己的努力和才干,火箭似地成了这家连锁店旗舰店的总经理。这在注重传统的饭店宾馆业,也真可谓奇迹!

饭桌间,来自中国上海的新娘父母——我和秋玲,与来自南非的现居多伦多的新郎父母——盖瑞和布兰德,虽然天各一方,又属不同种族——中国人与犹太人,但我们一经交谈,却发现有不少共同语言,几乎如久别重逢。
我们都是在90年代初先后离开我们所生长的故土。我和秋玲于1991年离开中国。盖瑞全家1992年离开南非约翰内斯堡,移民加拿大。盖瑞决定移民是由于南非废除种族隔离制度,曼德拉上台之后,黑人对白人的暴力袭击加剧,导致白人的治安状况急剧恶化。当时才7岁的马克是家中唯一的男孩,不得不开始学习射击、佩枪,以保护自身和全家的安全。
有一天,盖瑞突然向全家宣布,过一个礼拜,离开南非,全家移民加拿大。每个人都惊呆了,以为他疯了,或是在开玩笑,因为在这个当时非洲的超级大国,盖瑞有着庞大的生意、巨大的庄园、美满的家庭、舒适的生活。
但是一个礼拜之后,他们全家离开了南非。盖瑞告诉我,如果他们不走,他感觉到总有一天他们会被黑人杀了。

我当时已在美国,曾怀着极大的兴趣关注南非废除种族隔离政策之后的形势发展。虽然我能感受到种族冲突的加剧,因为这正是作为“少数民族”的白人起初在南非设立种族隔离制度的原因。但是媒体并没有对此予以应有的报道,更没有相应的具有历史深度的追踪。盖瑞使我对此历史的兴趣死灰复燃。
令我惊讶的是,盖瑞1983年还曾来过北京。那是中国国门刚刚打开不久,北京涉外宾馆需要大量正宗进口牛肉。因为牛肉进口价格昂贵,饭店的上级决定引进肉牛,自己饲养,以降低外汇成本。盖瑞到北京就是来落实这宗业务的。
当盖瑞的牛群运到了北京(河北),盖瑞却发现养牛场没有装上栏栅。他向中国官员提出了这个问题。没想到官员们对他打马虎眼:“嘿嘿,没关系。牛让它们随便走好了,跑不了的。”
“不行!牛会走失的,”盖瑞叫了起来,“肉牛是需要圈起来的。”
官员们仍然互相扯皮,不把盖瑞当一回事。
盖瑞急了,要求面见“主管领导”。肉牛不是耕牛,它们“没有头脑”,会到处乱跑,走失了,你们担当得起吗?那时外汇极为拮据,这算是一项“重点投资”,事关重大。为此,盖瑞得以闹到一位“将军”那里。
司令听了盖瑞“将会损失上百万美金”的“威胁”之后,也被镇住了。于是,他一声令下,北京军区几百辆军车、几千名解放军战士开了过来,硬是在荒无人烟的牧牛场上,一夜之间,筑起了围拦。
当盖瑞告诉我这个故事的时候,他闪烁着神秘得目光,显然对他曾“调动”千军万马一事感到十分过瘾。
而这事竟然与我还有点“牵连”。1982 -1985年,我在上海市政府工作,除了负责接待安排中央和各省市的领导之外,还兼职负责上海“十大宾馆”的食品卫生。这个挂名闲差除了让我与各宾馆经理过从甚密、有吃有喝、享受上海最佳菜肴之余,也使我参与了不少饭店管理层食品卫生方面的决定。当时上海涉外宾馆管理在中国算是最先进的,因此北京国际饭店特地授权上海锦江集团对其进行全面管理,也因此,我间接参与了盖瑞所讲的进口肉牛的决策过程。
当我告诉盖瑞我的这一背景之后,他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不停地摇晃着头颅,频频与我干杯。

这真是一个神奇的世界。三十多年前,一个二十多岁的犹太商人,一个二十多岁的中国共产党的政府官员,毫不相干的两人,因为“牛”,产生了某种“牵连”。
三十多年后,我们的孩子,我的老大,女儿韵庐;盖瑞的老三,儿子马克,绕过半个地球,在温哥华相遇。今天,就要在那个牛棚,在那个围着“栏栅”的广袤的牧牛场上,他们将要举行婚礼。
真是不可思议!
婚礼以简约庄重的婚约签字仪式开始,就在这个牛棚马厩的处所。签约之前,犹太拉比请父母为新郎新娘祷告。我和秋玲按手在韵庐身上,为她祷告,求以色列的神赐福这个新家和他们的后代,使他们的一生都在上帝的应许和保守之中。


看着马克和韵庐在他们婚姻的契约上签名,我感慨万分。韵庐三岁从上海来到美国,先到堪萨斯,后到加州,十二岁到温哥华,几乎每两年就要搬一次家;马克七岁从南非的约翰内斯堡到多伦多,十八岁到温哥华读大学。他们在英吉利海湾相遇,谈了四年的恋爱。
两年前,马克正装革履来到家中,征求我们的同意,向韵庐正式求婚。这个古老的犹太传统,在今天这个一切都飞速变化的世代,让我感到有些震撼。虽然我母亲的宁波人传统很讲规矩,但犹太人这种对婚姻坚定不移的认真和执着于细节的精神,还是令人叹为观止。这绝对要追溯到摩西律法。
在这个表面繁荣进步的时代,在温哥华这个北美自由城市,单身、同居、不婚、同性婚姻,渐渐成了社会进步的新贵,在那里招摇张扬,风头出尽;而一男一女的传统婚姻,却成了保守落后的象征,似乎是低眉俯颦、自惭形秽的小丫头。
马克和韵庐的婚礼对我们而言本身就是一个祝福!婚姻不是政府发的证书,而是新郎新娘在上帝面前彼此所立的契约。他们的婚礼是对这个悖逆荒谬的世代一个宣告,甚至是一个宣战:上帝所定生命的秩序,不容篡改!

韵庐在婚前就对我们说:“结婚后,我要像妈妈一样,做一个家庭妇女,在家生三个小宝宝,两个女的,一个男的。”因为我们家和马克家一样,两个女孩,一个男孩;两个姐姐,一个弟弟。区别是,韵庐是家中的大姐姐,马克是家里的小弟弟。
对做父母的我们来说,还有什么比女儿这样的言语更美的音乐吗?尤其是在当今这个性别不分、婚姻和家庭沦丧的悖逆时代,这不啻奏起一首强有力的生命交响曲!
湛蓝的天空,怒放的白云,晴空之下,空旷的草原,约翰·帕赫贝尔优雅动人的《D大调卡农》音乐声渐渐响起,新娘身着洁白飘逸的婚礼服,在草坪上款款移步。她深情地、一左一右挽起我和秋玲的手,亲吻我们,之后,一步一步,走向作为婚姻殿堂的传统的以色列帐亭。

凯文(弟弟)扶着婚礼帐亭的支杆,馨遐(妹妹)身着粉红色裙衫在伴娘之列,这个婚礼帐亭,不乏皇家的庄重,颇有殿堂的神圣。这让我想起了以色列人当年在摩西带领下出埃及时在旷野支搭的会幕 ……

新郎新娘彼此交换戒指之后,新娘拖着长裙绕新郎走了七圈。新郎随后一脚踩破一个准备好的装着玻璃杯的包裹,大家一声呐喊,于是,婚礼仪式结束了。
……我静静观注,猜测仪式背后的意义。新娘绕新郎七圈大概是表明新娘将永远伴随丈夫。那么,新郎踩碎玻璃杯意味着什么呢?


婚礼仪式结束后的欢庆,令中国来的客人惊喜万分:哈,原来婚礼可以如此自由奔放,一气呵成啊,百闻不如一见啊!
这是犹太舞曲的节奏,充满着欢快的激情,急切的鼓声像波浪般推进,从喜庆直推到狂欢的地步。新郎新娘从与众人一起牵着手、围起圈子来翩翩起舞…… 接着,众人抓着白布的边将新郎新娘抛向空中…… 到最后,新娘新郎竟先后爬上了六人抬着的长凳,在空中做起摇摆不定的平衡木来,惊险刺激,又尽兴欢畅,将婚礼推向了高潮 ……



在晚餐致辞中,我提到了我的外婆,她曾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在上海、在她的家中收留过一家犹太人。这一往事显然使在场参加马克婚礼的亲朋好友们十分震憾,一些老人甚至激动得流出了泪水。餐后,几乎所有新郎的亲戚和朋友都带着惊喜和敬意一一与我握手言谈,表达他们的由衷之情,这让我感受到犹太民族充满感恩的伟大情愫。
婚礼上最令我印象深刻也令我欣慰的是,新郎在致辞中说了这样的话:“四十年后,当我们回顾往事的时候,我想我也会像我父母今天那样,我和Lucy仍然相亲相爱!”

在婚礼进行过程中,秋玲曾用力捏了一下我搀着她的手,说:“女儿的婚礼比我们好噢?”
“你是不是想要再结一次婚?”
秋玲紧紧抓住我的手,说:“好的呀!”脸上笑得像湛蓝的天空那怒放的白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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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记:踏碎的玻璃杯象征着耶路撒冷的圣殿被毁,也预示着婚姻的意义是在夫妻的心中重建向上帝献祭的圣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