疫情期间重读了美国作家赫尔曼·梅尔维尔著名的长篇小说《白鲸》。

这是一部关于大海的小说,一部探寻人类生存和目的的小说,在属灵的意义上,这是一部人的意志与上帝的创造、人罪性的毁灭与神恩典的拯救这一永恒主题的史诗性作品。
《白鲸》讲述了这样一个故事:一个无所事事名叫以实玛利(第一人称主人公)的美国人在麻萨诸塞新贝德福港邂逅了一位来自南太平洋岛的食人藩异教徒、古怪彪悍的捕鲸标枪手魁魁格。他们一起上了一艘由亚哈船长和大副斯达巴克指挥环游全球的捕鲸船。这艘船穿越了大西洋和印度洋,最后在太平洋海面上与所追逐的目标大白鲸相遇。在经过一系列惊心动魄的海上搏击之后,终于船毁人亡,捕鲸船与船上所有船员与大白鲸同归于尽,只有以实玛利一人得救。
小说所描述的恢弘壮丽又深邃莫测的海洋,近距离观察到的横空出世硕大无比的大白鲸,亚哈船长那冰山般坚毅又火山般暴烈的性格意志,在在令读者惊心动魄,难以忘怀。
虽然不同于陀思妥耶夫斯基对人灵魂深处的精雕细琢鞭辟入里的描述,《白鲸》这部情节并不复杂、对人性的探讨和描述似乎有些漫不经心的小说,却在文学思想界引起了与陀翁作品相近的重视,而且评论界往往意见迥异。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裴廓德号”最终的船毁人亡?是亚哈船长的一意孤行?还是商业利益的驱使?是无情的大海?还是神秘超凡的大白鲸?作者的真正意图究竟是什么?
我四十年前读这部小说时,也陷入过类似在大海深处般迷茫的沉思。
主流文学评论界(也是大陆文学界的主流观点)认为,小说所描述的海上捕鲸历险航程,表现了亚哈船长这位被白鲸咬掉一条腿的捕鲸英雄所代表的人类征服自然的顽强意志,虽然在大自然伟岸无比的力量面前人类的挑战似乎最终以失败告终,使得这一努力多少显得有些可悲。纵使他们也意识到亚哈船长为了达到个人对白鲸复仇的目的而不惜以欺诈、利诱和恐吓手段事实上“绑架”了全船水手,使他们除一人之外最后全部葬身大海,这未免有些“莫名其妙”和不道德,但他们还是认为,虽有瑕疵,但这毕竟是一种一往无前、人定胜天、代表人类走向的英雄气概。
无神论世界还能有其它什么更好的解释呢?
但我今天重读此书,却恍若隔世,好像当年的我是一个看图识字的孩童读莎士比亚那样幼稚无知,毫无头绪。这本书在我面前成了一本全新的书。在圣经的光照下,我似乎一下子真正看懂了这部作品。
小说中处处充满着的圣经隐喻、福音光照和神学思考,充满了对人类罪性的预言性警告,对人性似乎强大光鲜的外表之下软弱无助甚至变态疯狂自甘堕落有着令人回味的深刻描述。
小说的宗旨是宇宙性的,也是圣经性的——人类无法摆脱自己被罪性捆绑的困境。这种困境导致我们的“自由意志”总是被罪性所驱使而导致毁灭性的结果。真正导致“裴廓德号”捕鲸船沉没于大海的原因正是船员们所追随和崇拜的亚哈船长以人为本、向上帝所创造的秩序挑战的复仇意志,这就是人的罪性。这一罪性不仅是亚哈船长的,也是每一个追随他的船员所拥有的,正如俗话所说,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一. 代表坚信人定胜天的人类意志的亚哈船长
亚哈船长是一位意志坚定、经验丰富但却一意孤行、性情暴戾的水手。他因在一次捕鲸时被大白鲸咬掉一条腿而一心将复仇作为其人生的目标。他这样对自己说:
“世间万事中,没有什么是困难得叫人所达不到的。只要你不怕付出代价。我愿意像一根火柴,去点燃我的目标。哪怕它是火药,我也在所不惜。即使是牺牲自己,我也会照亮什么,我敢于这样做。我有这个决心。”
“斯达巴克他们一定觉着我是疯了,他们会觉着我是恶魔,会带着他们走向末路。他们甚至预言我会被断掉四肢。虽然我已经失去了一条腿,但我不会再失去剩下的肢体,不仅如此,我还要用它们去割断断言我会失去其他肢体家伙的肢体”……
亚哈因为自己失去了一条腿而因此将对白鲸的复仇意志演变为一种狂热的宗教。他被自己消灭白鲸的意念迷住了,他的头脑里充满疯狂的报复念头,几乎成了病态。
在他看来,大白鲸“莫比·迪克”不仅仅是他肉体上的敌人,而且是他精神上的敌人,他的一切,现在是靠着消灭莫比·迪克的信念维持着。他把莫比·迪克看成是一切恶行的化身,他把他的对世间的一切憎恶都集中在它的身上。
“他自己已经是一个正义、良心和真理的化身了,他要代表一切与邪恶对立的势力,同这白色的魔鬼斗争到底。”
即使是遍体鳞伤,即使是命归大海,他也在所不惜。寻求决战的痛苦折磨得亚哈船长死去活来。在他看来,自己的余生只是为这场决战准备的。为了实现这一复仇征服的“理想”,亚哈不惜毁灭自身所生存的自然。他几乎疯狂地向大白鲸挑战:
“出来吧,你这家伙,我向你致意,让我们接着战斗。只要你存在,我就会向你进攻,毫不犹豫,我已经做好了一切的准备。我会越过峡谷,穿过丛山,涉过急流,向你进击。等着我吧,你这家伙!”
亚哈船长这种几乎歇斯底里的狂人精神、这种无法自拔的仇恨,是怀疑和藐视上帝最后导致无神论狂潮泛滥之下人类精神的写照。这种人类精神的根源由亚哈自己一语道破。
当船上的老铁匠为亚哈船长的枪钩淬火时,亚哈船长问:
“魁魁格,塔斯蒂哥,大个子,你们愿不愿意用自己的血来给我的枪钩淬火呢?”
“当然愿意,船长。”
亚哈船长用枪钩在这三人身上扎了三枪,于是,亚哈船长的枪钩便用血淬了火。
“我不是奉上天之名,而是奉魔鬼之名为你洗礼。”
亚哈船长对着自己的武器说道。
当一个人不顺从上帝,他其实已经属于魔鬼,而魔鬼就是死神。
“他不是比勒达,他也不是法勒,他是亚哈,古代的以色列王亚哈,居高临下的君王!”
“他还是十恶不赦的人,他被杀以后,狗都去舔他的血了!”
虽然也许我们也可以看出一丝端倪:亚哈船长这种尼采似的咆哮、弗洛伊德的自恋、希特勒的狂妄,不就是人类自以为义的理想高潮吗?这种高潮的结果只能促使自己走向毁灭。从雅各宾党、纳粹、法西斯直到共产主义,不都充分证明了这一点吗?但如果囿于无神论的意识世界中,我们如何能超越并看见这一点呢?
无论是性情暴戾的亚哈船长还是沉着机智的大副斯达巴克,无论是捕鲸生手以实玛利还是身手非凡的异教徒捕鲸好手奎魁格,他们似乎都是为了生存和利益而将自己的生命与其他人的生命绑在了一起,去达到他们共同的目标,这似乎是唯物主义世界人类唯一的宿命,天然的丛林生存法则。
然而,他们的一切努力最终使他们走向彻底的灭亡。
这也是当年我作为一个无神论者的困境:我虽然对小说所描写的历险生活感兴趣,我也关注人生、关注人与自然的关系,但我更关注为什么人们总是会走向看来可以避免的深渊?而对于这个问题,无神论是一个毫无答案的死胡同。
二. 代表人类理性、智慧和宗教的斯达巴克
大副斯达巴克是船上唯一一个真正明白“裴廓德号”所面临的危机、并有能力阻止这走向毁灭性死亡航程的人。
“看来这次航行将是一次不祥的经历,就是这群没有人样的异教徒,这次航行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他们毫无教养地吵闹,幻想着捉到白鲸并获得西班牙金币。他们根本不会知道那金币只是亚哈船长的一个诱饵而已。亢奋的船头引着‘裴廓德号’向大海里猛冲,而他们的船长却把自己阴郁地关在船舱里。”
“安静些吧,狂乱的人们,仔细地想一想,找回你们的理智吧,难道你们没有感到生命已经受到了威胁吗?我并不怕,但我为我们的生命担忧。”
为此,他甚至一度考虑要杀了亚哈船长,以阻止他危及全船安危的疯狂的死亡追逐:
“与其说是告诉他我们离莫比·迪克和死亡更近了,还不如用这手里的枪把这狂魔干掉,因为,即使这狂魔不用枪干掉我和全船所有的水手的话,他也会很快地把我们带到另一只狂魔,也就是莫比·迪克的身边去。对于我们来说,或者死在他的枪下,或者死在白鲸的魔力下,这两个结果无疑是一样的。”
“如果真的那样,这狂魔简直就是一个故意杀人犯了,因为是他以自己的专横和无礼来威逼着全船三十多个无辜的人,他要这三十多个人与他一起同归于尽。”
斯巴达克非常清楚所面临的危险。然而他表面上坚毅沉着,善于思考,也似乎是一位熟读圣经的基督徒,明白事理,但最终却因为顾虑重重,实际上是胆怯懦弱,而在关键时刻优柔寡断,葬送了自己也葬送了一船人的性命。船上其他信或不信者和异教徒水手则始终盲目地跟随和崇拜带他们走向死亡的船长。斯达巴克不站出来说明真相,只在心里做“属灵的挣扎”,于是悲剧就注定了,就像很多人类悲剧那样。
亚哈船长深知这一点,而他也正是利用了这一点。在他最后与白鲸莫比迪克同归于尽之前,他甚至还不忘羞辱对他忠心耿耿的大副斯达巴克。他在大海的怒涛中对同样面临着即将船毁人亡的斯达巴克狂乱地叫道:
“就让他像一个女人那样死去吧”。
作为船上最明智最有能力的斯达巴克,最终却落得个如此下场,这大概也是作者的叹息吧。顺便提一下,今天举世闻名的星巴克咖啡店一名就是出自这个“像女人那样死去吧”的斯达巴克。
亚哈船长这种刚愎自用、老谋深算、怪癖狡诈、蛮横暴虐的个性让我想起了毛泽东。而大副斯达巴克的秉性、心理和他所做出的决定以及他与亚哈船长特殊微妙的关系,则让我想起了周恩来和刘少奇。
三. 代表人类本性、属肉体的存在主义者以实玛利
小说中的第一人称叙述者以实玛利是个穷愁落魄、举目无亲、生活中处处碰壁的人。这是小说中以实玛利的开场自白:
很多年以前,那时我的钱包瘪瘪的,陆地上看来没什么好混得了,干脆下海吧,去到我们这个世界上占绝对面积的大海里逛逛吧!
这已是我惟一的去处了。
每当我心烦气躁、肝火直升脑门时;每当我心忧绪乱、眼前一片11月的愁云惨雾时;每当我身不由己,跟着不相干的送葬队伍走向墓地时;每当我忍无可忍,马上就要在街上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横冲直撞时,我都得赶紧去出海!
只有出海可以阻止我对自己举起枪!
以实玛利对人生的这种物质主义和存在主义心态使他很“倒霉”,在他还没找到上船的途径之前就处处撞见死亡的阴影。他不得不与令人毛骨悚然的、从南洋来贩卖人头骷髅的食人族异教徒同睡一张床过夜。最终,他与这个可怕的名叫魁魁格的异教徒一同上了亚哈船长的捕鲸船,踏上了奔向死亡的航程。这是人生没有属灵方向、没有上帝引导所要付出的沉重代价。
虽然如此,以实马利却有着特殊的神秘经历。
当自称文明人和“基督徒”的以实玛利和异教徒魁魁格签约成为亚哈船长捕鲸船上的捕鲸手之后不久,在靠近码头的地方,他们遇见了一位举止古怪、身份不明的“疯子”,于是就有了这样一段对话:
“哈,船友,你们当上那只船的水手啦?”
就在我和魁魁格离开“裴廓德号”,走上码头时,有人突然这样问了我们一句。
我停下脚步,注意地看了一下这个人:他穿得很脏,一手指着“裴廓德号”的方向。
“是不是,当上了那只船的水手?
“你说的是‘裴廓德号’吗?”
“是的,就是那条船。”
“没错,刚签了约。”
“把灵魂也押上了吧?”
“什么?”
“啊对,也许你们没有灵魂!不要紧,就我所知,很多人都没有灵魂。这里再一次地祝他们一帆风顺吧!灵魂,就是一辆马车的第五个轮子啊!”
……
“你在说些什么啊?我的船友!”
“不过,我还想问一问,你的尊姓大名?”
“以利亚。”
以利亚是圣经中以色列王国分裂之后北国的一位先知。这位“疯子”以利亚的名分出现在小说将要详尽描述的生死航旅开始之前,他的“预言”对整个故事结果的走向是不言而喻的。但对于当年无神论者的我而言,对此既摸不着头脑又不屑一顾,与以实玛利一样,真将以利亚当疯子了。于是我的解读与很多无神论读者和评论家一样,阉割了这本书的真正主题,最终误读了这部神学蕴意深刻的作品。
事实上,对于以利亚、以实玛利、亚哈这些人名,如果我们不读《圣经》,我们就完全不明白作者的用意,更不明白作者因此要向读者阐述的深刻的人生属灵意义。小说中的“怪人”以利亚向以实玛利所提出的灵魂问题,让我联想到圣经中先知以利亚受上帝差遣向背逆上帝的亚哈王提出的警告,同时也向那些盲目跟随亚哈王的“假先知”和拜偶像的以色列民提出的挑战一样。
虽然以实玛利庸庸碌碌,除了叙述小说故事之外似乎是整个故事中最无足轻重的人物。但不仅以实玛利与以利亚的邂逅十分重要,而且在小说开始和结束时以实玛利的两个重要经历,更是全书宗旨的点睛之笔。
一是他出海之前那个礼拜天在教会的礼拜经历。小说似乎漫不经心但却提纲挈领、令人惊讶地完整记载和描述了水手神父(牧师)梅普尔关于圣经《约拿书》的整篇主日讲道。二是以实玛利最终在死亡的大海中得救。前者隐喻着上帝对人生的掌管、警告和引领,后者意味着上帝恩典的拣选和预定的救赎。
四. 教会的礼拜——上帝与生死的思考
新贝德福有个捕鲸者的教堂,将要扬帆远航的捕鲸者们在礼拜天的时候都要到这个教堂来,我也不例外。
就在以实玛利与魁魁格遇见以利亚之前的那个礼拜天,他们去教会参加了主日礼拜。首先,这反映了美国在各个层面都是一个以基督教信仰为精神基石的国家。其次,这绝非是小说中一个文化应景似的叙述,就像那些无神论评论家认为和完全忽略的那样,也绝非是无关宏旨孤立的或走过场的一章,相反,这是小说中浓彩重抹、揭示小说关注人类灵魂这个宗旨的重要篇章。
当以实马利走进教堂,看到教会讲坛两侧墙上众多的名牌石碑,发现那都是在大海上亡故的水手,他不禁感叹起来,思绪万千:
“死,噢 ……六千年前就死了的亚当却还活跃在人们的言语之中;所有的这一切、围绕死亡的这一切并非毫无意义。对于死亡的疑惧,竞是人类希望的源泉之一。是啊,以实玛利,你的命运也许和他们如出一辙啊!
……
生死之念也许你我都有些误会,现世中被称为我的影子的我,才是我的本体,我的身躯只是我本体的臭皮囊,如果谁要我的身躯,那好,拿走吧,有没有它无所谓!不要像水中的牡蛎看太阳,误以为混水就是稀薄的空气,灵魂与躯体的孰真孰伪需要你理性不断地关照。
虽然以实马利是个无聊厌世自暴自弃的水手,但是当他面临海上生死人生之际进入教会之时,他看到了死亡,想到了灵魂;当他想到灵魂之时,他也想到了上帝:
讲坛上面的墙上,石碑之间还有一副大大的油画,画上一艘大船正迎风破浪、奋勇向前,乌云之间斜射下一缕神秘的阳光,飞溅的泡沫之上显现出一张天使的脸来。
天使的脸使惊风险浪中的大船笼在了温馨的关怀之中。
“多么壮丽的船啊!”天使这样感叹道。
“你快冲吧、起航吧,太阳就要出来了,云开雾散的时刻就在眼前!”
这讲坛此时仿佛成了大船的舵位,上面站着的是威严的船长。前伸的嵌板仿佛扁平的船头,而那本放在斜板上的《圣经》,恰似战舰舰首的铁嘴。讲坛是人间的领导者,人世间的风雨首先被它发现,它永远面对涛天的巨浪和莫测的深渊,将上帝考验人们的造化化解成抚慰人的和风丽日。
世界就是一只大船,航程没有终点;讲坛便是船头的舵手,永远引着大船向前。
这就是《白鲸》对这个人类在死亡的大海中生存和航行故事所提出的属灵预告,是对以亚哈船长为代表的人类自以为义的理想发出的预言性警告:如果世界这艘“大船”,没有《圣经》作为船头,没有上帝作为向导,死亡就会如大西洋和太平洋上的巨浪那样轻而易举地吞没它。
以实玛利登上的“裴廓德号”的经历正是如此……
“裴廓德号”是一条高贵的船,也是一条忧郁的船,世间万物,凡高贵者似乎都有些忧郁的品质。
啊,年轻人,你们可要牢记啊,人类的伟大是常与人类的病态相伴相生的,你们可要警惕!
在这艘“高贵”却“忧郁”的大船的舵位上,站着一位威严的灵魂的船长——梅普尔神父。他的前面放着一本《圣经》,恰似战舰舰首的铁嘴。而在这座讲坛上,梅普尔神父振聋发聩的布道就成了小说的灵魂。
五. 《约拿书》:“人造船可以带他到一个只有船长而没有上帝的地方。”
在我所读过的所有西方经典作品中,我不记得有哪一部世俗小说曾以整章篇幅详细并完整描述一次普通主日崇拜的细节和整篇讲道的内容,我也不曾料到这个看似与小说故事情节完全无关的主日证道竟如此生动、富有活力,是我听到和读到的关于《约拿书》最好的讲道之一。
而这对一个无神论者来讲,是完全不可思议、不能理喻的。这也是我四十年前“看图识字”没看懂的原因。无神论观念很多时候会使一个人成为瞎子。
梅普尔神父庄严地朗诵圣诗,那音调稳重而飘逸,像一艘在迷雾中航行的船上的钟声:
“巨鲸的恐怖,笼罩在我心中,神秘的光泽普照万顷波涛,
我于其间升腾,又于其间坠落。
地狱之门洞开,那里面是痛苦的海!
何人能助我自拔,不要让我陷入绝望的深渊?
在无望的绝望中,当我信心丧失殆尽时,
我呼吁我主,他俯耳倾听之际,巨鲸从我身旁掠过。
主啊,你救世救难的面容,放射着光华与永恒。”
这就是不可思议的圣经所记载的关于约拿被鲸鱼吞吃的故事。梅普尔神父说:
约拿抗命不遵、逃避责任、藐视上帝,他以为人所造的船可以带他到没有上帝的地方,只有船长而没有上帝。
这是对亚哈船长执意冒着死亡的风险一意孤行地追逐莫比迪克一针见血的属灵揭示,那就是:只有船长而没有上帝!这是整个《白鲸》故事的重点。这也可以从作者自己的话中看出这一点。当作者赫尔曼·梅尔维尔完成这部小说之后写信给他的好友,在信中称他刚写完的这本书是一部关于“魔鬼的作品”。
梅普尔神父讲解《约拿书》的主日证道本身就是一部精彩的小说:
约拿想远走他乡,躲开他的上帝!这个神色慌张的家伙,把帽子拉得低低的,在码头上贼眉鼠眼地游荡。他自知有罪,感到周围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如果当时有警察的话,早就把他抓住了,等不到他踏上任何一艘船!因为他太可疑了,没有行李,没有送行者,一副左躲右闪的下作样儿!
……约拿有一种预感,大鲸鱼把他吞进肚子里以后,就是这种感觉。
昏暗的挂灯,在约拿的舱房的墙壁上摇来摇去。船上的货越装越多,船身向码头的倾斜越来越厉害了。约拿躺在床上,不安地注意着船身的倾斜和挂灯的摇摆。他虽然上了船,可心绪无论如何也平稳不下来。
“噢,我的天哪,我的良心也挂起来啦!摇过来又晃过来,恶心、要吐……”
作者在这里以约拿与将要出现的主人公亚哈船长在做比较,他们都将与鲸鱼相遇,但是他们的态度成为他们得救还是沉沦的标尺。作者从圣经的角度思考人类的自我意志与上帝永恒不变旨意之间的关系。
潮水涌了上来,起锚解缆,船离开了那冷冷清清的码头,斜着身子,无声地驶进了大海。
这是有史以来记载的第一艘走私船!走私的东西就是约拿!
暴风雨突然来了!大海不愿运载这邪恶的货物,它用力抖着身子,要把约拿抖下去!
……
一丝月光,从险恶的天空中投下来,吓得约拿好像看见了末日的来临。他不同异常的慌张绝望又引起了水手们的注意,无疑他是个亡命之徒!
他们抽签来决定这场天灾的祸首,真是天意,掷出来的签正是约拿!
罪魁祸首原来就是他!真相大白以后,大家围住了约拿,纷纷质问…… 水手们的质问吓破了约拿的胆,他回答了他们提出来的所有问题,还回答了他们没有提的问题。他的不打自招是上帝对他的惩罚!
可是风暴更强烈了,船覆人亡的危险更近了。水手们把约拿抬了起来,抛进了大海…… 约拿被扔进海里,只是在水面上留下了一个小小的涡流,马上就踪迹皆无了。
水手们不知道,约拿已经掉进了一张大张的嘴里,那张嘴已经在那等了很久了!那是一条巨鲸!巨鲸的牙齿像白色的栅栏,一下就把约拿关了进去。
约拿知道,这种十分可怕的惩罚是公正的。他没有痛哭流涕地直接向上帝祷告,他只是在心中默默地将自己的一切交给了上帝。
船友们,这才是真心实意的忏悔,而不是急功近利地要求救命。你如果问约拿这样做上帝以为如何?那么只要看一看最后的结果就清楚了。
他不仅被从巨鲸的肚子里救了出来,还从海里被救了出来。
“我在这里讲约拿的故事,并不是让你们重蹈他犯罪的覆辙,而是要你们学他忏悔的榜样。不能犯罪!犯了罪以后也必须像约拿那样忏悔!”
这就是《白鲸》这个人类故事的属灵主题。
六. “拉吉号”——上帝预定的拣选和拯救的恩典
重读《白鲸》我惊奇地发现,这部被称为捕鲸航海的百科小说事实上更是一部充满圣经神学隐喻的小说:大白鲸象征上帝的创造和秩序,大海象征上帝的惩罚和死亡,海上航行的船只象征拯救,亚哈船长与大白鲸的较量令人联想起圣经中亚哈王与上帝和先知以利亚的较量,莫比迪克与约拿鲸鱼的对比……
这是一部关于大海的著作,我们可以从作者对大海的描述看出作者神学思考的深度:
可是人类却永远不可能把海洋彻底征服,也不可能让它在陆地面前俯首称臣,不管他们的力量发展到多大,技术发展到多先进。海洋对于人类来讲,总是未知的,虽然哥伦布从那么早就环游了地球,但是海洋却永远也不会向人类低下头来。
海洋虽然没有对第一个环游地球的哥伦布施以暴行,没有让他永远地留在海洋之中,而是放他返回了他的故乡葡萄牙。但是,它的残暴的内心并没有改变和减弱,它一直把对人类的仇视埋在心里,把人类企图征服海洋的雄心击得粉碎,把企图征服海洋的人击得粉碎。迄今为止,无数的灾难已经降临到了雄心勃勃冲向海洋的人的身上,而且这悲剧还在不断地上演着。
但是,人类却丝毫没有从中体会到什么,对海洋依旧很是慢怠,不给予起码的礼遇,更别说是尊敬。
对于本性阴险的海洋来讲,人类的这种态度无疑是对它的挑衅,所招致的也无疑是毁灭。也许,这海洋真的就是《圣经》中记载的洪水,至今还没有退去,还占据着世界三分之二的领地……
以实玛利最后在海上得救至少令我们联想起两处圣经:就在以实玛利将要被大海的漩涡卷入海底的一刹那,漂过来标枪手魁魁格在船上为自己准备的那口“棺材”,被他抓住,使他没有丧生,这使我们联想起耶稣的死亡和埋葬是我们得救的前提;随后,一艘名叫“拉结号”的船经过,将他救起。这让我们联想到上帝之子降生在埋葬拉结的伯利恒,为的是寻找失丧的人。
现在,所有的一切都属于死亡,都在为死亡唱着挽歌。
第二天,恰恰是在“裴廓德号”沉没的那个时辰,一条船驶了过来,捞起了我。
那正是我们先前碰到过的“拉吉号”,船长正在为寻找丢失的孩子们而到处东奔西闯。他们没能找到他们的孩子,但是却找到了我——另一个失去了依靠的孤儿。
就这样,我侥幸逃脱了灾难,回来给你们讲述这个悲壮的故事。
“拉吉号”几天前曾与“裴廓德号”相遇,船长的儿子因为与大白鲸相遇而在海上失踪,他伤心地在大海上寻找,并请求亚哈船长相助,被亚哈船长无情地拒绝了。
在圣经中,拉结是旧约预表基督的约瑟和弟弟便雅悯的母亲,他因生产便雅悯而死,被埋葬在伯利恒——耶稣的出生地(创35:19)。
《马太福音》(2:18)叙述耶稣在伯利恒出生时希律王为要杀死耶稣而屠杀了伯利恒境内外所有两岁以下的幼童时,引用了《耶利米书》(31:15)的话:“在拉玛听见号咷痛哭的声音,是拉结哭她儿女,不肯受安慰,因为他们都不在了。”
这一切都指向上帝在基督里拣选的恩典,无论人生处于何种光景,即使像以实玛利这样一无所是、一无所有的人、一个婢女的“私生子”、一个“弃儿”,只要出于上帝,拯救的恩典也会临到,拯救他脱离死亡,这不是出于人的功绩和意志,而是纯粹出于上帝的拣选。
而这正是《白鲸》成为一部伟大作品的真正原因——它探讨了人类违背和对抗上帝的罪性、以及上帝的主权预定和不随人意的救恩。
《白鲸》1851年问世时几乎没有引起什么反响,读者反应冷淡到一个地步该书出版当年一共只卖出了五本。但20世纪以来,《白鲸》逐渐被重视,这与人们发现作品深刻雄浑的属灵意义有着极大的关系。今天《白鲸》获得全球思想文学界巨大的声誉,被认为是美国文学的高峰。
但是如果我们对圣经一无所知,我们大概就无法明白《白鲸》世界究竟告诉了我们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