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心园不复,家园何在?

1991年1月12日,我在上海虹桥机场,告别了我的妻子和3岁的女儿,飞往美国。

我一步一步走向候机楼的大门,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我不能回头,我知道她在背后盯着我看。我不能看那双明亮乌黑、纯情真挚的眼睛。

我知道我在一步一步地离开她,离开我亲爱的妻子和三岁的女儿,离开我的兄弟姐妹和家人,离开我那么多同学好友和同事,离开生我养我的故乡故土。离开我的祖国。

也许这是永别!我禁不住热泪盈眶。

1991年1月12 日,我登上了赴美旧金山的单程飞机。

飞机起飞后,在湛蓝明澈的晴空呼啸翱翔。我从机窗向外俯视,可以望见如深渊般漂浮着的银烟白云。我自由了!我对自己说:我真的自由了!我知道这是无数中国人连在梦中都不敢有的梦想。我在兴奋和激动中参杂着一丝沮丧和茫然。我付上了几乎除生命以外的一切代价。我不知道前途如何。我只知道我在走向一个自由世界,走向一个全新的世界,只是这一世界对我而言还是一个未知世界。

飞机继续在太平洋上空向东飞行。不久,天空就迅速收敛起她那明媚的面容,露出了淡淡的金黄柔和的黄昏风采。我正凝视欣赏着,转眼间,机窗外已是夜色朦胧。夜幕降临。我们正在穿越子午线!

…… ……

那个令人难忘的子夜,戒严开始了。我彻夜难眠。凌晨5点,从短波收音机电台传出来自那个远处雄伟庄严的广场一阵阵持续不断爆裂的机关枪声,惊破了多少个中国人躁热不安的夜梦,震撼了整个文明世界,也使我美满安定前程远大的人生突然陷入了空前的危机。

坦克和装甲部队奉命开进首都北京,向手无寸铁的精英学子诉诸武力恐吓和镇压,因为他们提出了反腐败、反官倒和政治改革的要求。一个一直自称是人民自己的政府,竟然虚弱到要用暴力镇压才能维持统治,一个始终宣扬拥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真理的政党,竟然虚伪到要用谎言来自圆其说,这是受革命教育长大的我不能接受的反革命现实。我,18岁入党的共产党员,四年军龄的解放军战士,十年工龄的政府官员,过去三十年来在心中建构起来的人生理想大厦,顷刻之间轰然倒塌,一个如此伟大、红遍半个世界并吓住另外半个世界的人类崇高理想,在一颗微弱的良心的审视下,即时化为荒场废墟!

我为自己的国家民族,为改革的前途,为自己一生的憧憬和三十年来为之付出的努力,为我家庭暗淡不测的未来,痛哭起来。

我知道,我的天塌了!我的宇宙崩溃了!

我所谓的光明灿烂的政治前途,因为理想的破灭,毁了!

秋玲被我哭醒了,起来后揉着惺忪的睡眼,呆呆地问我:“开枪啦?”

我点点头,对秋玲说:“我要退党!

秋玲直直地看着我,傻傻地说:“那,你就退好了, ..…. 我会到监狱来看你的,… …我会给你来送饭的!”

哦,她知道后果!她知道我这种似乎完全没有必要的政治自杀行为的悲惨结局啊!她一点都不傻!我都不敢去想。

我含着热泪,无语望着我结婚才三年的妻,脑海中浮现出路遥小说《人生》中的巧珍,狄更斯《小杜丽》中的小杜丽。

我的心在颤抖:我这样做对得起结婚才三年的妻子和还不到两岁的女儿吗?

这是我人生最痛苦的选择!

八十年代真是一个思想解放、心灵震荡而又思想困惑的年代。功大于过,三七开,两个“凡是”,解放思想,经济已到崩溃的边缘,改革开放,清除精神污染,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反官倒,打击不正之风,经济体制改革,政治改革、人民的知情权……

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公平分配的理想,人民是国家主人的理念,人民公仆为人民服务的基本原则,都是长期宣传、深入人心的观念。而在改革过程中人民参与国家政治的深度和广度逐步增强是很自然的,分配不公和政治腐败等问题也是党和政府本来就要解决的问题。然而,当问题因市场经济体制改革、人民的参政议政及分配不公和政治腐败问题涉及到共产党一党专制的政治体制时,决策者感到了威胁。

面对这样的挑战,决策者不以国家民主政治体制的长远规划考虑,也不顺应广泛的民意,甚至没有以共产主义的理想、理念和原则去处理,竟然以贯有的专制独裁的思路和手段,以坦克和军队来对付那些因为改革而看到民族的希望,因关心和热爱祖国而关注凸显出来的因体制不健全而导致的政治腐败和分配不公等问题的人们,将他们称为“反革命动乱分子”,就象过去的右派分子、反革命分子、特务分子、地富反坏右及其它分子一样。

对我而言,六四不是一个偶然的不幸事件,也不是一颗心灵在无事生非地自作多情。多年来,虽然我拥有当时中国几乎是最吃香的工作,处于一个很特殊的位置,政商兼顾,权利双收,上可通天,下及人缘,对个人而言似乎前途无量。但在改革开放的大背景下,我心灵深处常常在呼唤和质问自己:这样做公平吗?究竟什么是我们改革的目标和方向?崇高的目标能以卑劣的手段去达到吗?我利益的获得是否是在牺牲我同胞(亲人、同学、朋友、同事、上海人、中国人)利益基础上获得的?

在八十年代中期,我的这些问题似乎还很抽象。我曾在八七年写了一封长信给不管白猫黑猫、老是摸着石子却竟然砍去自己改革右手(杀了会捉老鼠的白猫)的大家长,对当时政局之变和改革前途提出质询和我的看法。

而今天,情势已经急转直下,改革的总设计师不仅又砍掉了自己的改革左手(又杀了一个会捉老鼠的黑猫),更在世人面前不顾一切地砍断了自己以及党政权威体制的道德底线。而作为这个权威体制的一分子,我不得不问自己:我们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包括人民生命的代价)来维护我自己的利益(统治者的利益)(所谓稳定压倒一切)吗?我如果可以继续顺着这个体制往上爬,二十年后,当面临着党的利益(包含我的政治利益)和人民的利益(我孩子、朋友、同学、亲人的利益)冲突时,我是否也会参与下令对他们(包括自己的孩子)开枪?或者被开枪?就算可以卧薪尝胆,等待时机,一旦大权在握,宏图大展,但谁又能保证明天的我在这种体制熏陶下不会变得道貌岸然,良心泯灭,虚伪残忍,贪婪成性?有多少人久陷淤泥而不染呢?

这就是我当时的思想和心灵写照。微弱不可见的心灵在与铺天盖地如铜墙铁壁似的政治现实对垒;焦灼痛苦、残垣断壁的心园和金玉其外、却败絮其中的家园之间挣扎。

终于,心中良知的力量超越了外在现实利益的考量。我决定与共产党决裂!我要退出共产党。无论结果如何,无论代价如何。

两天之后的早晨,作为(集团)公司总经理办公室主任的我,走进了顶头上司市府主任兼联营(集团)公司总经理的办公室。这个联营(集团)公司的名誉董事长是市委第一把手,而董事长是市府秘书长。

主任总经理,还兼市食品协会会长,矮胖个子,因常年酒食不辍,显得有点大腹便便,但两眼却炯炯有神。个性憨厚朴实,却因久迹官场而变得老练世故,很有一套政治手腕。我是他一手提拔,他对我是钟爱有加。在帮助并参与我母亲去世的医治和善后过程之后,他于我犹如父亲一般。他是当时市委第一把手后为国家第一把手的心腹人物。

我天生拙于口舌,尤其是在这种情景下。但我必须开口。我做好了准备。

“小杨啊,有事啊?”主任总经理象往常一样看着我,亲切地微笑着,不经意地问了一声。

“我,有一件事,想了很久,我想,这几天在北京发生的情况… 我心里实在过不去,作为一个党员,我不同意中央的做法。我,想要退党!”

主任总经理不动声色,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书桌的另一边,拉开两边的窗帘,便拉边说:“小杨啊,你还年轻,不要太激动。你不是要出国吗?我看你一直在学英文嘛。出国不就退党了嘛!”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主任竟然会这样说。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出国啊。在我们这种职务上的人也根本不会想到要放弃政治前途出国。我即刻明白了什么叫四两拨千斤。我从来没有想到出国和我今天要退党有什么关系。我退党是要以我的生命和人格来抗议党和政府作为人民公仆的滥权和罔顾人民行使正当权益的暴力行为。因为我也是其中的一分子(稳定分子)。

“小杨啊,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影响多大吗?你是我们市府办公厅的优秀党员啊,你要退党的话,在市府内部,不就是原子弹爆炸吗?特别是这个关键时刻,对书记多不好啊?他跟中央怎么交代呀?对你也不好啊。我一直很器重你。小杨啊,冷静点,再好好想想。啊?不要对其他任何人说这件事,就到这里为止,啊?”

我茫然地点点头。虽然政治观念不同,但我绝不想因为我的言语行为而伤害影响我的朋友,尤其是他,十年来象父亲般关心、帮助、爱护和提拔我的人。我不能忘恩负义啊。

我走出了他的办公室,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浑身如释重负。

我有了一个新的目标:离开这个国家,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离开这个权力中心。因为我知道我个人无法抗衡或改变这个体制。在清楚知道悲剧如何发生之后,我再也无法装着若无其事,只是寻求自己个人的利益和前途。

但是,离开这个国家?忽然想出国?尤其是到美国?似乎在开天大的玩笑!不仅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对普通中国人来说,这几乎是天方夜谭!

赴美,除了亲属直接移民,唯一的途径就是留学读硕士研究生。而学士学位资格、优异的英语托福成绩以及经济能力担保这申请留学签证的三座大山足可将99%的出国留学梦想者彻底压垮。我在这三方面恰恰几乎是一无所有。

况且,我更面临六四后中美敌对的外交环境、政府干部被停止赴美签证、政府内部开始进行思想整顿以实施更严格的控制等另外的三座政治大山。而这几个方面,我更是无能为力。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当一切不可能忽然成为现实时,你忽然发现:“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 … … …

飞机平稳地在茫茫夜黑的高空中向东急驰,机翼旁隆隆的引擎声在时时提醒着我:你已经成功走出国门。你已经出国了!这一切的大山和小山都已经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这真是太神奇了!实在不可思议!

心灵,具有何等样超越的力量啊!我感到我的心灵正在穿越漫漫黑夜,飞向那明媚清澈、阳光普照的天空。

201424日星期二晚写于加拿大温哥华列治文市

飞越上海!——新出埃及记

人心筹算自己的道路,惟耶和华指引他的脚步。——《箴言16:9》

上海,外滩

北京,那个令人难忘的子夜,戒严开始了。

上海夏夜炎热的空气中充满了郁闷和喧嚣,令人感到心意烦乱,甚至有些窒息感。我将近1点才睡下,但凌晨5点就醒了,再也睡不着了,就悄悄地起了床。

想着不要惊扰秋玲,她从昨晚我看到的睡姿到早晨也一点都没变。我打开了短波收音机,转到美国之音,想要看看天安门广场的戒严究竟有什么新进展。

电台里却传来了枪声……枪声,持续不断的枪声…… 这是我在部队里所熟悉的机枪和冲锋枪的点射声…… 一阵阵持续不断爆裂的机关枪声,惊破了多少个中国人躁热不安的夜梦,震撼了整个文明世界。

即使这并不出我所料,但我仍然完全惊呆了。他们竟然真的这样做了!昨天晚上在我家中,与几个高干子弟和同事朋友情绪紧张地讨论戒严的最后结果究竟会怎样时,我很不情愿地说,最后一定会开枪,因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但是,现在,他们真的…… 开杀戒了!

…… ……

我的天塌了!我的宇宙崩溃了!我原本美满安定、光明灿烂的远大前程,因为这一阵枪声而被彻底毁了!三十年来在心中筑起的人生的理想大厦,顷刻之间轰然倒塌了。

我不禁为国家,为民族,为改革的前途,为自己一生的憧憬和盼望,为三十年来所付出的心血和努力,为我自己这个小家庭暗淡不测的未来,开始啜泣、以致痛哭起来。

秋玲被我哭醒了,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呆呆地问我:“开枪啦?”

我点点头,对秋玲说:“我要退党!”

秋玲直直地看着我,似乎是带着一点安慰,轻声说:“那,你就退好了, ..…. 我会到监狱来看你的,… …我会给你来送饭的!”

哦,她知道后果!她知道我这种似乎完全没有必要的政治自杀行为的悲惨结局啊!她一点都不傻!我都不敢去想。

我含着热泪,无语望着我结婚才三年的妻,脑海中浮现出路遥的小说《人生》中的巧珍,狄更斯的小说《小杜丽》中的小杜丽。我的心在颤抖:我这样做对得起我结婚才三年的妻子,还有我那不到两岁的女儿吗?

这是我人生最痛苦的选择!

1988年在上海长乐新村的家中

八十年代是一个思想解放、心灵震荡却又充满矛盾困惑的年代。中国大陆的上空,相龙卷风那样一阵一阵地刮着东南西北风,一会儿忙于“功大于过”,“三七开”,“两个凡是”,一会儿经济已到崩溃的边缘,所以要解放思想,改革开放,一会儿又要清除精神污染,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反官倒,打击不正之风,一会儿经济体制改革,一会儿政治体制改革、人民要有知情权,等等等等……

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公平分配的理想,人民是国家主人的理念,人民公仆为人民服务的基本原则,都是长期宣传、深入人心的观念。而在改革过程中人民参与国家政治的深度和广度逐步增强是很自然的,分配不公和政治腐败等问题也是党和政府本来就要解决的问题。然而,当问题因市场经济体制改革、人民的参政议政及分配不公和政治腐败问题涉及到共产党一党专制的政治体制时,中央的当权者们(以邓小平、陈云、王震为代表)感到了威胁。

面对这样的挑战,当权者不以人民的长远福祉考虑,不顺应广泛的民意,甚至没有以自己所倡导的共产主义理想、自己所推行的改革开放的理念和原则去处理,反而以贯有的专制独裁的思路和手段,以坦克和军队来对付那些因为改革而看到民族的希望、因关心和热爱祖国而关注因体制不公而凸显出来的政治腐败和分配不公等问题的普通民众,将他们称为“反革命动乱分子”,象过去的右派分子、反革命分子、特务分子、地富反坏右分子一样。

对我而言,六四并非是一个偶然的不幸事件,也不是一颗心灵在无事生非地自作多情。多年来,虽然我自己拥有当时中国几乎是最吃香的工作,处于一个很特殊的位置,政商兼顾,权利双收,上可通天,下及人缘,对个人而言似乎前途无量。但在改革开放的大背景下,我心灵深处常常也在思考并质问自己:我们这样做公平吗?究竟什么才是我们改革的终极目标和方向?崇高的目标能以卑劣的手段去达到吗?我利益的获得是否是在牺牲我同胞(亲人、同学、朋友、同事、上海人、中国人)利益基础上获得的?

在八十年代中期,我对这些问题的思考还很抽象。我曾在八七年给那位倡导“不管白猫黑猫”、“摸着石子过河”的大家长邓小平写过一封长信,对他自砍改革右臂(一只会捉老鼠的白猫)胡耀邦,提出了质疑,并对当时政局之变和改革前途谈了我的看法。

然而今天,情势已经急转直下,所谓的“改革总设计师”不仅又进一步砍掉了自己的改革左臂(另一个会捉老鼠的黑猫)赵紫阳,更在世人面前不顾一切地破除了自己上台以来一贯吹嘘的道德底线。竟命令解放军坦克部队开进首都北京,对手无寸铁的大学生和普通民众进行军事镇压,只是因为他们提出了反腐败、反官倒和政治改革的诉求。一个自称是人民政府的,竟然虚弱到要用暴力镇压人民才能维持统治,一个宣扬拥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真理的政党,竟然要以谎言执政,这是我无法接受的反革命现实。

作为这个权威体制的一分子,我不得不问自己:难道我们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包括牺牲人民生命的代价)来维护我们(统治者)的利益,即,所谓稳定压倒一切吗?我如果继续顺着这个体制往上爬,二十年后,当面临着又一次党的利益(包含我的政治利益)和人民的利益(我的孩子、朋友、同学、亲人的利益)冲突时,我是否也会参与下令对他们(包括自己的孩子)开枪?或者被开枪?就算我可以卧薪尝胆,等待时机,大权在握,可以一展宏图,谁又能保证明天的我在这种体制的熏陶下,不会变得道貌岸然,虚伪贪婪,良心泯灭,以致残忍成性?有多少人能久陷淤泥而不染呢?

这就是我当时的思想和心灵写照。弱不可见的良知在与铜墙铁壁般刚硬的体制抗衡;一颗破碎痛苦的心灵在与金玉其外的伟光正的党国政治对峙。

终于,心中良知的力量超越了外在现实利益的考量。我决定与共产党决裂!我要退出共产党。无论结果如何,无论代价是什么。

第二天的早晨,我,走进了顶头上司老胡的办公室。

“小杨啊,有事啊?”老胡象往常一样,看见我走进他的办公室,亲切地微笑着,不经意地问了一声。

“主任,”我还是以他市政府的官衔称呼他,“我,有一件事,想了很久,我想,这几天在北京发生的情况… 我心里实在过不去,作为一个党员,我不同意中央的做法。我,想要退党!”

老胡没有搭腔,也不作声。他轻轻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慢慢地踱到办公桌的另一边。他伸手拉开靠办公桌两边的大幅窗帘,早晨窗外的阳光随着窗帘被拉开,渐渐照进了之前幽暗的办公室。老胡边拉着窗帘边对我说:

“小杨啊,你还年轻,不要太激动。你不是要出国吗?我看你一直在学英文嘛。出国不就可以退党了嘛!”

我一下子愣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老胡竟然会这样说。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出国啊。在市政府内我所在的职务和岗位上,没有人会想到要放弃自己的前途而出国的。我从来没有想到出国与我今天要退党有任何关系。我退党是要以我的生命和人格来抗议党和政府作为人民公仆的滥权和罔顾人民行使正当权益的暴力行为。因为我也是其中的一分子(稳定分子)。

我试图想要澄清这一点。但老胡好像看出我的意图,他垂下眼帘,暗示我不要说话。

“小杨啊,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影响多大吗?你是我们市府办公厅的优秀党员啊,你要退党的话,在市府内部,不就是原子弹爆炸吗?特别是在这个关键时刻,对江书记多不好啊?他跟中央怎么交代呀?对你也不好啊。我一直很器重你。小杨啊,冷静点,再好好想想。啊?不要对其他任何人说这件事,就到这里为止,啊?”

我茫然地点了点头。我的第六感觉告诉我,这就叫四两拨千斤。虽然政治观念不同,但我也不想因为我的言语行为而伤害影响我的朋友,尤其是他,这位十年来象父亲般关心、帮助、爱护和提拔我的老人。我不能忘恩负义啊。

于是,我顺服地、更是茫然失落地走出了老胡的办公室。

80年代的衡山集团总部所在地,扬子饭店

1 没有爆炸的炸弹

在走进老胡办公室之前,我已经做好了充分的思想准备:这将是我最后一次走进这个办公室了,这也将是我最后一次出现在市政府机关和衡山集团总部。既然要挑战党中央的权威,既然要与共产党公然为敌,那么,后果还需要猜测吗?难道我会不做好准备吗?

也正因为如此,当我悄无声息地走出老胡办公室之后,我反而感到极为震惊,感到不可思议,甚至感到有些不太真实: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明明发生了一件可怕的大事,却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没有人来逮捕我,也没有人在惊愕中大声叫嚷,对我推推嚷嚷,把我架走,像我事先所想象应该发生的那样。

就像是一颗炸弹,被扔了出来,却没有爆炸,只是悄无声息地躺在那里。虽然仍有随时爆炸的可能,但却无人知晓,因为当炸弹扔出来的时候,并没有其他人看见。

我那颗炸弹,被老胡拣了起来!

“你不是要出国吗?出国不就退党了吗?”

在这个思想禁锢得牢不可破的共产党的深宫大院,从一个顽固的共产党保守派老胡的口中,竟然发出了“投奔美帝国主义”这个似乎只属于改革派、自由派、非共产主义的声音,而且是如此的轻描淡写,究竟发生了什么?难道,这仅仅只是为了我的缘故?只是出于我们之间的交情?

在之后的几十年中,我反复不断地回味着这一刻:究竟在这一刻发生了什么?究竟所发生(或未发生)的这一切,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从表面上看,我有惊无险地避免了一次自己制造的、本该降临在我自己头上的灾难。这是一场在这一惊悚时刻人人都能预料得到、几乎无法避免的灾难!这是一场我自己决意要承受的灭顶之灾,是我自己准备要走的死亡之旅!无论是出于我一时的义愤绝决,还是出于我内心深处无法释怀的、想要拼个鱼死网破的悲鸣情结,我的目标十分明确,那就是,引火烧身,在共产党内部大闹天宫,直闹它个天翻地覆,因为我的内心已经做好了壮士一去兮不复返的准备……

然而,仿佛是微风吹拂,又仿佛是平步青云,就在转眼之间,也由不得我分说一二——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忽然之间,我似乎已到了世界的另一端。我竟然一切安好,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这怎么可能?这可是在共产党的世界!这不仅超越了我自己最狂野的想象,也将我一生用以衡量一切的逻辑思维的理性尺度给废了。我几乎有些傻了:我究竟遇到了什么?这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是1989年6月5日上午,扬子饭店八楼,上海市衡山(集团)联营公司总部办公楼。这是一家以企业的名义运行的政府权力机构,我是这家独特的机构、这个上海(也是全国)第一家公开的政企合一的集团公司的办公室主任。我的第一老板就是老胡,集团公司总经理胡裕茂,前市政府接待办公室主任;我的第二老板是万学远,集团公司董事长,市府秘书长,后来的浙江省省长;我的第三老板是集团公司名誉董事长江泽民,市长、市委书记、未来的中共中央总书记兼国家主席。除了这几位之外,我就是这里的老板。这不是官商勾结,而是名正言顺的官商合一,我所在的公司(集团)是中国大陆改革开始之后的第一家公开的政商联合体。

1988年江泽民为衡山集团成立题词

当我为了自己良心的缘故,为了拒绝与邪恶为伍,而要抛弃我所“拥有”的这一切权势,抛弃我这一生的荣华富贵,要将自己的青云仕途毁于一旦时,这位老胡,这位在过去十年里,在这个壁垒森严的共产党体制中将我精心提拔起来、也对我恩重如山的老胡,这位同时也是一个狂热无情的共产当权者、一个坚决支持对北京天安门广场上的学生进行镇压的人,却不动声色地向我这个公开表示与他的信仰和意识形态决裂的反叛者,网开一面,指出了一条我自己之前从未想过、因而对我而言完全是晦涩不明、但一经点明却意味深长、并且豁然开朗的道路:出国。

这一看似即兴随意、漫不经心、劝我趋利避祸、实则也是老胡对自己的一种明哲保身的建议和暗示,几年后我才明白,其实是出于上帝,因为即便是像这样在人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的意念,难道不也早已存在于上帝永恒不变的旨意之中。

就好像我们看到一粒被随意丢入泥土里的种子一样,这粒种子会进而长成庄稼、或一棵参天大树、或一朵美丽的花。但我们不可否认,那粒种子,决无可能是随意的、偶然的、空穴来风似地出于虚无,种子必定是事先就存在的,是为某一个目的而预先培育好的;土壤也不是随机出现的,撒种的人也绝不可能是莫名其妙从土里刚刚钻出来的,一切都必须预先存在,并要在一个特定的时空同时出现,才能完成这样一个看似简单但实际上绝不简单的生命过程,才能形成人生特定的格局和走向,历史才会发生。历史绝非一大堆偶然的、毫无意义的事件的次序排列,而是上帝在永恒中为我们每个人所预定的具有意义和目的的人生计划的展开。

当然,不相信上帝,就无法明白这一点,因为明白是从相信开始的。不明白这一点,我们对自己的整个人生,往往就会处于盲然无知的状态。我当时就处于这种状态。

2 进入市政府

90年代前座落在外滩的上海市政府大楼(前汇丰银行大楼)

我是在1981年进入上海市政府的,在这之前我在部队服役。我是在中学最后一年,也就是1976年年底参的军。在1979年的对越自卫反击战中,我所在的部队,安徽省军区83147部队(驻扎在皖南泾县的云岭山区,是抗日战争时期叶挺和项英的新四军军部所在地,也是国民党歼灭新四军、史称“皖南事变”发生的地方),参与了对越南的军事行动。战后,邓小平出于各方面的考虑决定进行裁军。之前,我曾屡次向上级表示,我母亲在我父亲过世之后一直独自一人抚养我弟弟和妹妹,我希望能够退伍回上海,照顾我寡居的母亲,但均被各级领导要我以党和军队利益为重的理由拒绝了。事实上,我后来得知,我已被内定报送军校深造,我知道,一旦晋升军官,我就很难离开部队回上海了。

正是越战之后这次出乎我意料的裁军中,我乘机以“响应党的号召”为名,退伍回到了上海。

回到上海之后,我被分配到了市政府。这令我喜出望外,因为那几年来自市区的退伍军人,我上海的战友们,大都去当了公共汽车售票员。

一年多后,一位当年审阅过我部队转业档案的市政府的处长,成了我同一办公室的同事。在一次午休闲聊中,他神情有些诡秘地问我:“你知道为什么你会到市政府来工作吗?”

“不知道。”我看着他,老老实实地摇着头说。

“哈哈,我就知道你不知道,我就是审看你档案的那个人。”他不无玄机地向我眨了眨眼,“因为你写的字。你知道,你们那一年退伍的人很多很多,但是进入市政府的,只有你一个,因为你的字写得很漂亮。”

“我的字?我在哪里写的字?”我以为他们看到过我不知在哪里涂鸦也不知丢在哪里的书法字幅。

对我所写的字情有独钟,我并不感到意外。我从小学一两年级开始,我的班主任就开始要我包写所有学校里的标语和黑板报。到了三四年级,小学的老师都夸我说,学校老师的字都没有我写得好。而到了中学,我写的字更是常常成为同学们的字帖。这似乎成了我天然的资本了。

“你的入党申请书啊。”这位处长告诉我。

我的心不知怎么的咯噔了一下,有点吓了一跳。我的入党申请书!哦,原来我们一生所经历的,都会有记录、有记忆、有线索可查的啊!

我进入市政府工作后,先是在被分配到市政府下属的、上海人都十分熟悉的、被称为“中苏友好大厦”的“上海市展览中心”工作。

上海展览馆(展览中心)

有一天,我正在展览中心的室外墙壁上写着黑板报,忽然看见展览中心的几个头头,大约有五、六个人,朝我这边走来。其中一个五十多岁领导模样的老头,看见我在写黑板报,就停了下来,大家也都跟着他停了下来。我以为他要对我说话,就转身去看他。他却笑着对我挥了挥手,说:“你写,你写,我看看你写的。”

他似乎饶有兴致地站在我的背后,要看我在黑板上用粉笔所写的字,于是我就自顾自地写我的黑板报。看了一会儿,他对展览中心主任和其他围着他的那些人说:“这小伙子字写得不错。”

围着他的领导随声附和,也都称赞我字写得好。

老头问了我几个一般性问题后,忽然问我:“你会不会英文?”

“会。”我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老头大概也被我干脆利落的回答吃了一惊:这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毛小伙子,不仅字写得这么好,还这么能干,好像什么都会的样子,连英文都“会”。他显露出喜出望外的样子,却似乎并没有对我所说的有任何怀疑的迹象,他对我露出了满意的微笑,不住地点着头,两眼炯炯有神,好像是在肯定自己的眼光似的。

然后一波人就离我而去了。

他们走后,我感觉有点后悔了。我怎么会那么快嘴快舌,那么斩钉截铁,甚至有点冒冒失失就回答“会”呢?好像我英文真的很好的样子。虽然我从小学三年级就开始学英文,也算是“学”了十几年,从某种角度说,我确实是“会”英文的,但实际上,我觉得自己基本上是“不会”的,因为我的口语很烂。

然而,不管怎么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不到两个星期,我就又一次因为“我的字”,被调到了市政府接待处工作。而接待处的处长,就是那个领导模样的老头——老胡。大概因为我当时那么干脆利落地说我“会”英文,他真的相信我的话了。

3 老胡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老胡都是一个奇特的人。我相信,任何一个人,第一次看见老胡时,一定多少都会讶异不已,并且在心里打起鼓来。他长着一副肥胖笨拙的五短身材,颈脖子厚实无比;他的五官长相有点古怪,虽然是浓眉大眼,目光炯炯有神,但两个眼珠子却时常因为真情流露而突弹爆出,令一些对他不太熟悉的人会心生恐惧。他长着一个硕大的嘴巴,说起话来嘴唇总是有点往下拉,总好像有咽不尽的口水。他的相貌身材似乎有点不太体面,但他却干着并领导着上海最体面的营生——中央和各地的领导以及外宾的接待工作。

老胡是山东人,南下干部,性格豪爽不羁,喜欢喝酒,喜欢山珍海味,喜欢龙蛇虎豹,喜欢生大蒜,喜欢脱了袜子抓脚丫子,甚至在他的市政府办公室内也不例外。老胡是所谓的“三八式”干部,“红小鬼”,大概十二三岁就参加共军游击队了,资历蛮深。在党内同年龄层中,算是相当有文化的。他能自己写文章、打报告,他也写得一手好字,喜欢舞文弄笔,他非常看重写得一手好字和好文章的人。这不,他就是因为喜欢我写的字,就把我给调到他身边。他曾是解放初期华东局哪位领导的秘书,文革前,他就是中苏友好大厦、现在的市展览中心的主任。我算了算,他文革前还不到四十岁。文革中他被批斗,由于态度不好,腿被红卫兵打断过。

锦江饭店

在我到市政府机管局接待处办公所在地锦江饭店报到、开始工作的第二天,老胡就对我说:“明天你去接待一个外宾,是汪市长的客人。”

说完,老胡似乎很满意地看着我,信心满满地微笑着咽了一下口水,夹着他的公文包就走了。

而我却被他这句漫不经心、更像是“笑话”的话,着实吓出了一身冷汗。

外宾?汪市长?接待?这几个天方夜谭般的单词,对我来说,具有强烈的地震效应的魔都般的词汇,怎么就这样随随便便地从老胡的嘴里溜了出来呢?这是在对我说吗?难道,这意味着,我?要去,接待,外宾?而且,还是市长的客人?

我不过昨天才刚刚来到这个在上海属于最高级别的市政府的机密单位,这个机构所在地,这座几乎令人喘不过气来的、气派豪华得有些神秘莫测的锦江饭店,我连我自己办公室的所在地——锦江饭店的东南西北还没有分辨清楚,今天,你就要我去接待市长的私人客人?还是一个只会说英语的老外?

这“报应”也来得太快了吧。我说“会”英语,也不意味着我就能够用英文去接待外宾啊,而且还是代表市政府、代表市长去说英语。这不是太恐怖了吗?

我虽然是上海土生土长,但也还是一个刚从皖南山沟沟里爬回来的大兵呀,对什么是“接待”也还完全摸不着头脑,也从来没有与一个真正的老外讲过半句英语,这忽然就叫我去接待市长的“私人”客人?也没人给我具体指导说明一下,或训练一下,究竟什么是接待?怎样“搞接待”?这个老胡,还真以为我“会”英语啊?对我的状况几乎什么都不了解,就叫我上!这是什么作风?

噢,这就是共产党作风,这就是军队作派,霸道中带着信任,信任中隐含着某种威胁和考验:全都交给你了,接下来就全看你的了。

虽然如此恐怖,但我同时又不免隐隐地感到了些许的欣慰:我竟然遇到了这样一位贵人,我是不是千里马暂且按下不表,老胡的这一举动,着实让他已经成了一位伯乐。至少,老胡也许是真正的慧眼识人,对我如此信任,也不怕万一我在市长面前砸了他的锅。

我决意不让老胡失望。

我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仿佛我早就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了。因为,我看得出来,在这个单位里,在这种涉及最高层次的人际关系时,你不能乱问,你也不能乱说,你一定得要能意会,而绝不能仅靠言传。而且你根本也不知道去问谁,你一问,不就露馅了吗?不就等于说,你不懂什么叫接待,你没有能力搞“接待”,你不会说英语吗?如果这样的话,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你不就得打道回府吗?而且,不是不打自招地证明你还对领导撒了谎吗?任何事情都有其两面性的。

不管怎么说,咱毕竟在军队呆过,毕竟参加过对越自卫反击战,咱懂。横竖不就是一个死吗?俺不怕,上!给他们点颜色瞧瞧,为老胡争光!

于是,我一回到家,就连忙从书架角落里翻将出来那几本可怜兮兮的躺在那里积尘多年的破旧的英文书,拼命背起英文单词来,直到深夜。

第二天早上,我胆战心惊、魂不守舍地去上班。我被立刻叫去与锦江饭店的一个翻译小姐一起到虹桥机场接机,将汪市长的客人安排在锦江饭店。

我第一次晕晕乎乎地坐在上海牌小轿车里,像云里雾里一样。在车里,我被告知,这个“外宾”,是大名鼎鼎的维也纳国家交响乐团的指挥,也是芝加哥交响乐团的指挥,他的名字叫洛林·马泽尔,他是美国人,作为汪道涵市长的“私人”客人被邀请来上海的,我当时并不知道共产党领导还有私人邀请这么一回事。

接机过程中,我仔细观察那位翻译小姐如何与客人对话,我大概能听懂他们之间的寒暄,于是我也尝试着与这位老外指挥进行交谈,结果发现,我与他用英语作一般性的交谈似乎并没有什么大问题。这让我信心倍增。

其实我应该称这位翻译小姐为大姐,因为她比我大好几岁,她是从锦江饭店出来的服务员,经验老到。她见我还能与客人自如地交谈,就建议我下午是否一个人陪客人出去到外滩逛逛街,因为她下午还要开一个会。我虽然心里又是着实吃了一惊,但我故意装得若无其事,答应了下来,只是心里实在紧张起来,就开始打起鼓来。

午饭过后,我在锦江饭店北楼的大厅与马泽尔先生相会。我们乘轿车去了外滩。我们在南京东路外滩下了车,沿着黄浦江一路向北走去。我们随意逛着街,我故作镇静地与指挥聊着天。我渐渐发现,自己在文革中乱学、在部队中断断续续没有停止自学的英语还管点用。我们走在风和日丽的外滩江边,我随意指着外滩的建筑,装模作样地向马泽尔先生介绍起外滩和上海的历史。我家就在外滩边上的金陵东路,我从小是在黄浦江边长大的,对外滩,对上海的历史,我可以如数家珍,音乐家也似乎听得格外入神。

维也纳国家交响乐团和芝加哥交响乐团指挥洛林·马泽尔

我还提及我是如何在皖南山沟里开始对贝多芬、莫扎特、柴可夫斯基、肖邦感兴趣的。由于我小学时开始自学吹笛子,到了部队,就被视为“最有前途”的“音乐家”而被派往安徽大学短期进修,专门攻读乐理,学习手风琴的演奏技巧,也因此,我开始认识并喜爱上了西方古典音乐。这位音乐家对这个话题显然兴趣盎然。我们谈得十分投机。

从外滩我们又拐回到了南京东路,我带着指挥来到了一家我熟悉的乐器商店的门口。

80年代在南京东路、四川中路上的上海民族乐器商店,现在是敦煌民族乐器厂门市部。但似乎已经关门停止运营了。2024年一月。

我们走进商店。我向店里一位年老的店员介绍,这位是市长请来的客人,是一位交响乐团指挥,他想看一看我们的乐器。老店员一看,笑容满面地赶紧拿出各式各样西洋管弦乐器供他鉴赏。

乐团指挥指了指挂在墙上的中国乐器,他对这个感兴趣。于是店员拿出了二胡和笛子。他在柜台上认真地把玩着,仔细查看着做工不太精致的中国笛子和二胡。指挥家将笛子交给我,说:

“来,吹一段,我听听。”

我接过笛子,吹了一段当时我十分熟悉的悠扬缓板的《牧民新歌》,再来了一段快速热烈的《扬鞭催马运粮忙》,这些都是我从小学就开始练习,在部队也一直表演的笛子曲。马泽尔先生认真听着,习惯性地用手打着拍子,我吹完后,他鼓起掌来。

“啊,我现在知道,为什么汪市长要请你来陪我了,你会乐器啊,哈哈哈,great!”他翘着大拇指,对我大声说道。

晚上,汪道涵市长来到锦江饭店与马泽尔先生共进晚餐,老胡、翻译大姐和我,一起陪同吃饭。席间,马泽尔先生向汪市长提到了我和他在外滩和南京路乐器店的经历,并对我大加赞许。汪市长笑盈盈细眯着的眼睛,发亮地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转脸去看老胡,露出满意的笑容,说:“小伙子不错嘛,你从哪里挖来的?”

老胡得意非凡,像得了什么奖赏似的,笑逐颜开,连连咽着似乎要流出来的口水。

这就是我第一次接待外宾的“历险记”,我因此赢得了老胡的心,还在市长面前为他“争了光”,这对老胡是极为重要的。

那是1981年的6月。

我就是在这样的“工作环境”中度过了之后的十年。先是汪道涵市长,后是江泽民市长,再后来是朱镕基市长。从我二十二岁进入市政府到三十二岁离开市政府的十年里,我为三任市长服务,可谓是“三朝元老”。

除了这些特殊的“接待”工作之外,我的日常工作是安排“中宾”(中央和各省市自治区到上海的厅局级以上的干部)和外宾在上海的住宿,上海市的十大宾馆,没有我写的介绍信,几乎没人能住进去。今天想来实在是不可思议。市政府控制着上海所有豪华饭店的客房使用权,而我就是那个总调度控制人。这意味着在当时,所有到上海来的有头有脸的人,无论是厅级还是部级领导,无论是来自各省市自治区还是来自中央,都要先拿到我亲笔开的介绍信,才能入住上海高级宾馆和饭店。最后到了一个阶段,所有宾馆的总台几乎都只认我写的字,而我的字似乎也无人能够模仿,我也正是因为所写的字而进入市政府的。今天想来,仍令人唏嘘不已,甚至有些啼笑皆非。

我的“大权独揽”还不仅限于此,我同时兼职负责上海十大宾馆的食品卫生检查和监督工作。对当时接待处的其他同事而言,这大概算是一个苦差事吧,因为经常要“下基层”,也就是说,要定期到锦江饭店、和平饭店、国际饭店和上海大厦等饭店去视察厨房和食品卫生状况。但也许这是老胡对我这个年轻人的信任和器重也未必可知,因为这也是一个走到哪吃到哪的工作。那些饭店经理都对我唯唯诺诺,加以讨好,因为我是代表市政府对他们进行监管的,于是我也就自然而然成了有资格评判各大饭店食品卫生水平的“权威”和“专家”了。当时我也太过年轻,对我自己这种“名不符实”的职务都有点不好意思。结果就是,在将近十年的时间里,我吃遍了上海最豪华的美味佳肴。在这方面,老胡也兼任着上海市食品协会副会长、酒类协会会长以及其它一连串与吃喝有关的头衔,他喜欢带着我,陪他与中央和全国各地到上海来的领导们喝酒。

1988年,市政府成立了衡山集团联营公司,专门负责中央和各省市领导的接待,老胡以市府接待办主任的身份出任集团总经理,他指定我出任办公室主任。

90年代后的衡山集团所在地——衡山宾馆

老胡不仅在工作和官场上一手提拔我,而且在我刚开始工作不久,我母亲过世前后,老胡十分厚待我和我的母亲,为我母亲在医院里提供了一切所需的特殊安排,并亲自参加我母亲的追悼会。这对我而言,已经超越了工作上的关系,老胡对我的家庭恩重如山。

但是,老胡同时更是一个坚定不移的共产主义者。他完全支持对天安门广场上的学生进行镇压。所以,当我向他提出退党请求的时候,我可以肯定,这对他来说,不啻是一个晴天霹雳。这不仅会使他过去十年来对我的重用和提拔全都泡汤,他对我前途的期许和安排也将全都付诸东流,而且,这也会将他置于一个十分被动甚至危险的境地,因为我们离江泽民是那样的“近”,他是江泽民的“亲信”,我又是他的“亲信”,这会在市政府高层内部引发某种地震,授老胡的政敌以把柄。老胡权高位重,自然有不少虎视眈眈的政敌。

然而不管怎么说,老胡清楚意识到这一点。在这个层次的官场混了这么多年,他完全明白整个事件的严重性及其后果。但他却不动声色。他面不改色心不跳,带着笑容,镇定自若地三言两语,就将我一腔怒火,将我所面临的一切危险,顷刻之间化为乌有。我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解释什么,就主动败下阵来。

我突然发现,我根本就不是在与什么中央对抗,在与什么共产党和共产主义意识形态决裂,而是在与北京的天安门事件毫无关联的上海的老胡对阵,在向过去十年来一直提拔我、关心我、看重我的上司叫板,我在无缘无故地使我的恩人为难,将老胡推向政治和人情的两难境地。而我也意识到,我这样做,根本就是找错了人。老胡既不是六四屠杀事件的主谋,也没有参与杀人放火,不仅不是,还对我有恩,老胡是我一生中最大的恩人。难道我要伤及无辜以显自义吗?难道我要恩将仇报以表现自己的英雄本色吗?

4 那就出国吧

我默默地走回到我的办公室。

早晨的太阳明晃晃地照耀着,扬子饭店八楼集团办公室内,洒满了上海市区特有的、被云雾过滤的、淡淡的、但却仍然温暖的阳光,一切都是那样静悄悄的。

没有人知道,我刚刚还是一颗准备在市政府内部爆炸的炸弹。

当然,我这颗炸弹,早就在我心中爆炸了。在共产党世界里,我已经将自己炸得粉碎,炸成了灰烬。在我的心灵世界,共产党员的我已经死了。我心已定,面对共产党,我只有两条路:不是入狱被囚,就是出国自我流放。

现在,也只有出国了!因为出国就是退党,退党也就达到了我与共产党决裂的目标。也唯有此途,可以不对老胡造成什么伤害。

那就出国吧!

于是,从这一天开始,出国,就成了我人生的下一个目标。

在我三十年的人生中,在共产党的环境中生存长大,我始终是被人推着走的。我从来没有什么自己的人生目标,因为我从来就没有机会可以选择。这就是共产主义。即使是现在,出国,也不是我的选择,而是没有选择的选择,是我自我爆炸后心灵的废墟,或者说,是老胡为我所做的选择。但在我的心里,我忽然有了某种感觉,某种隐约的感觉:出国,也许会有某种更深远的、我所不能预料的意义。

然而,当我回到现实,回到家中,当我仔细思量时,我发现,出国对我而言,几乎是一座无法翻越的大山。之前,我们所谓的出国,都是公派或公务出国,作为在市政府工作的我,从未考虑过要以“私人原因”出国,所以没有任何准备。现在一思考,就发现了问题所在。

当然,一旦想到要出国,我不想去任何其它国家,只想去美国。但是要去美国,我知道,只有通过申请研究生留学这一条路。然而摆在我面前的现实是:第一,我没有上过大学,而这是去美国读研究生的先决条件;第二,我没有任何美国亲戚或朋友能够或愿意为我去美国留学做经济担保,我自己也根本没有这个钱出国读书;第三,赴美读研究生需要考托福,而我的英语是很普通的水平,完全够不上研究生所要求的水平,而且当时我对托福考试几乎一无所知。换句话说,我当时根本不具备去美国留学最基本的条件;第四,当时美国因为六四天安门事件全面制裁中国,中美关系十分紧张,本来中国人出国就难上加难,几乎不可能,这时更因为制裁而雪上加霜,各级党政机关纷纷发文件明文规定,禁止党员干部以私人身份出国;第五,获得美国留学签证更像是追逐天上的白云那样无法保证。无论从哪一方面看,出国留学对我而言,几乎都是死路一条。

然而即使如此,在我的内心深处,我还是觉得,一旦我决定要出国,我就能出国。如果我必须翻越这座大山,我就一定能翻越这座大山。我不相信我不能,我也从来没有怀疑过我不能出国。虽然当时我确实不具备任何条件。

当我真正考察出国留学的可能性时,一切看起来都是不利因素,整个环境似乎都在与我作对,但是出国这个念头本身却开始在我心里生根发芽起来,甚至令我心醉神迷。出国是以留学的名义,而留学就意味着进大学深造。这本身就具有特殊的魅力,就是我一生梦寐以求的目标。由于在1976年被征兵参了军而失去了文革后77、78年两次仅有的补习高考机会,我永远失去了上大学的机会。而现在,国外却有上大学的可能性,至少,这是一个美丽的梦想,至少,我开始像共产党一直宣传的那些旧社会的穷孩子那样,因为上不起学,开始在学校外面徘徊着,梦想着……

虽然有时候,我是一个梦想主义者,一个幻想主义者,但大多数时间,我却是一个现实主义者。我知道,要实现一点点梦想,一定要从自己能做的一点点开始。

接下来的礼拜天,我去了福州路上的外文书店和南京路上的新华书店。我在书店里找到了两本《美国大学指南》,将我认为需要申请的大学资料抄录下来。在大学申请的资料介绍中,我了解到,美国大学对外国研究生托福考试成绩的要求至少在550分以上。我当时并不清楚550分究竟意味着什么水平,但既然存在这样一个标准,那就是我的目标。不就是读书吗?况且,英文是我目前唯一需要并且可以努力的地方,而这又是出国留学的必要条件。

上海外文书店

回到家,我立即填写了美国大学的申请表。大学,我申请了三家:美国东部,纽约州立大学石岭分校,中部的堪萨斯州海斯堡州立大学,以及西部的加州州立大学海沃斯分校。入学的目标时间,我暂定在1990年秋季,因为我最快也只能参加1990年1月份的托福考试,这个成绩就是为同年秋季入学预备的。

接着,我填写了参加1990年1月和5月连续两次托福考试的报名表。我知道自己的英语水平不行,所以至少要有两次机会,如果第一次搞砸了,至少还有紧接着的第二次机会。托福考试是与大学入学招生的时间相一致的,一月份的托福是为秋季九月份入学准备的,五月份的考试是为冬季一月份入学准备的。

大学申请和托福登记完毕之后,我开启了我面临考试时的惯用模式——由面及点、再由点及面全方位的考试歼灭战!

5 拼考托福550分

我开始打听在上海哪里存有托福最完整的考试资料。转了一圈之后得知,是上海市社会科学院。于是我打电话给上海社科院的办公室主任,我的好友,问能不能将社科院档案库内所存历年来托福考题都给我弄一套来。他一口答应。

我一共得到了二十五套托福考题,那是好几大纸板箱的书籍和录音带,因为托福考题的三分之一是语音。这是一座金矿。在接下来的六个月里,我要做的就是全面挖掘这个金矿,提炼这座金矿中的矿藏,将它们转化为属于我的财富。

这就是我接下来所要打的歼灭战。

事情是这样的。我知道我不可能停止在市政府的工作,我必须上班、加班、值夜班,我也不可能去英文学校专门进修和预备托福考试。一般来说,像我这种情况,脱产不工作,全力以赴预备研究生托福考试,至少也需要一年以上的时间。但是我不可能享受这种“豪华待遇”。我唯一的途径只能是模拟考试。通过反复不断的模拟考试,熟悉托福的考试程序,减少考试中不必要的技术失误,同时,借助模拟考试增加我有限的词汇,强化我蹩脚的听力,提高阅读速度和理解能力。

整个托福考试需要三个多小时。我在家里的第一次模拟托福考试,成绩是253分,这离研究生所要求的550分差了整整300分,基本上属于零分。

托福550分以上的成绩,反映的大致是中学毕业的英文水平,而我当时的英语是没有受过正规训练的小学水平,要在不到六个月内,仅靠模拟考试就达到中学水平,似乎没有什么把握。不过,我并不气馁,反正这是我努力的唯一途径。

我决定每天必须进行一次模拟考试,我唯一拥有的时间是下班后的时间,从9点到12点,晚上没有人打扰。这成了我接下来六个月的生活规律和常态。

我每天下班之后,将自己关在写字台的“鸽笼里”至少三个小时,用英语向自己开战,或者说,通过强化训练,提高自己的英文战斗力。我谢绝了一切可以谢绝的社交活动,坚持完成自己所规定的每天要进行的模拟考试。

我对自己又有了这样一个全新的、具有挑战性的、不经过艰苦磨难无法达到的目标而在心底暗暗欢欣鼓舞。

在奋战托福的同时,我也时常为自己所没有的学位问题担忧。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有一天,我忽然想到:我在1982至1986年在华东师范大学通过自学高考获得的那份“不太正规”的文学学士学位证书,不知在美国大学是否可以勉强算为读硕士学位所必需的本科文凭?它确实是华东师范大学校长亲自签署的学位呀,美国大学有没有可能会接受这个“赤脚医生”一样的“替代品”呢?

当年,我参加这个以文学学士为目标的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完全是由于自己自幼就喜好文学。整整四年的学习和在华师大的考试,全是下班后的时间,考试似乎也全都是在星期天——当年一周唯一的休息日。这在当时是中国通过自学考试所能获得的唯一的正规学士学位。这一自学考试从1982年底开始报名,1983年考试正式开始。像正规大学一样,每半年进行一次考试,考试成绩是积分制。最初报名的人数据说有几十万人,但是四年后第一批1987年毕业生总共只有22人。我是其中之一。之所以能够在“业余时间”通过这个极为苛刻难考的自学考试,是因为早在文革十年“读书无用论”的时代,以及之后部队的艰苦生活中,我自己挤出了很多“闲暇”时间,冒着风险拼命阅读了大量的“禁书”,而这些禁书,今天都成了自学考试的必读课本。

我先打国际长途电话到美国堪萨斯州的海斯堡州立大学询问,我这个自学考试的学位是否能被用于申请研究生留学。学校要我先将学位证书寄过去,在调查和评估之后他们会给我答复。几个星期之后,我再次去电询问时,我被告知,美国大学不仅接受这个学位,而且还认为,华师大的这个自学考试学士学位,其含金量甚至比同时的正规大学的学位还要高。   

我极为惊讶,原来美国人对中国的了解比有些中国人还要清楚,而且美国大学认真的敬业精神和明显的效率给了我深刻的印象。与我联系的这位外国留学生导师名叫乔伊·鲍芝,后来成了我和秋玲在大学留学期间的好

朋友。乔伊在这之前来过中国两年,教授英语和学习中文。他会讲很不错的中文,他和太太都在秋玲后来受洗的同一个教会,对我们的帮助很大。我们毕业之后,乔伊去读了博士,后在著名的杜克大学和堪萨斯大学担任行政副教务长一职。

海斯堡州立大学国际学生导师乔伊·鲍芝,之后获博士学位,先后成为杜克大学和堪萨斯大学助理副教务长
秋玲受洗后在教会与乔伊·鲍芝交谈
秋玲受洗后,乔伊·鲍芝在教会祝贺她并与她交谈

无心插柳柳成荫,这个当时以为是“无所谓”的、只是想测试一下自己的文学水平、几乎是一个“无用”的学位(我已在市政府工作,并不需要这个学位找工作),今天竟然有可能帮助我出国留学,而且还被美国大学系统正式承认,这都是我始料不及的,对我来说几乎是一个不可思议的神迹,显然是上帝在为我预备。而这一点,当然要等到我信主之后才会真相大白。

就像是预知的那样,六个月后的1990年1月,我的第一次托福考试成绩是547分,离录取成绩差了三分。而在接下来5月份的第二次考试,我的成绩是557分,过了标准线。

于是,我开始陆续收到了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我最终选择了中部堪萨斯的海斯堡大学。中部学费最便宜,签证也可能比较容易些,这是有经验的人告诉我的。况且,我也已经与乔伊·鲍芝直接通过话。

6 一万美金

然而现在真正的问题浮现出来了。这是我最担心、心里最没有底的问题,也是我出国最大的障碍,那就是,我没有经济担保。

考托福再怎么难,至少还是在我可以努力的范围之内。经济担保则完全不是靠我自己的努力就可以获得的。现在,虽然我在学术上具备了留学资格,但在经济上却根本没有能力出国。在当时的中国,对任何一个想要出国留学的人来说,经济担保可能是最致命的。这是一个普遍现象。在当时的中国,每个人都是穷人,都是无产阶级,基本上都是赤贫。我虽然在上海有最好的工作,有亲戚在台湾,有朋友和同学在日本,但这与美国没有关系。

这是典型的“中国问题”。我在中国虽然有权有势,但却没有钱。八十年代的中国,人人都像是病入膏肓般的贫穷,即使是像我这样,生活在中国最“富有”的大上海,拥有当时中国最好的市政府的工作和最高收入,但与国外相比较,我绝对是一贫如洗。

1982年,我的大姑妈第一次从台湾绕道香港,偷偷回到上海。我们既高兴,又吃惊,不知这对我们的生活意味着什么。我考虑要请姑妈在锦江饭店吃一顿饭,因为我当时就在锦江饭店工作。但是我妈妈几乎是哭着哀求我不要这样做,因为在饭店里这样的一次请客,会让我们“血本无归”,至少要花掉我两个月的工资!妈妈不仅要抚养弟弟妹妹,还要抚养我在乡下生病的祖母,妈妈觉得实在负担不起。我妈妈是49年之后第一批上海财经学院的高材生,曾任上海市商业局的会计科科长和工会主席。而我从未见过面的台湾大姑妈,则是一个目不识丁的浙江山沟里的乡下女孩子。她49年前跑到台湾,做做家庭小生意,三十年后回来,就能随意向我们每个人分发一百美元的钞票。这对生性高贵的妈妈而言,简直就是一种侮辱。

八年后的今天,我面临着同样的耻辱。我必须要有鸡,还要能下蛋的鸡。但是我却既没有鸡,当然也就不可能有蛋。

我始终没有找到可以帮助我留学美国的经济担保人。

由于经济担保没有着落,当我7月份拿到入学通知书时,只能放弃1990年秋季入学的打算。

十月份,我再次收到1991年1月份开学的入学通知书。但是我仍然没有经济担保。

我一筹莫展,走投无路,几乎陷入绝境。

眼看着已经到了十一月份。我看着没有其它法子,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我请我在日本一家著名证券公司工作的同学为我专门到东京的美国大使馆去为我做一个经济担保。一个礼拜后,我收到了我同学的这份担保。但是我实在不知道,这份在日本出具的经济担保,对去美国留学,究竟管不管用。

这是为我在日本办经济担保的同学

是否还有其他什么途径?大概是被逼无奈,穷极思变,忽然有一天,我不禁急中生智,忽发奇想:为什么我不可以自己担保自己呢?

就这样,我像发现新大陆似的想了好几天。现在回想起来,大概当时差不多已快憋出病来了才会作如此妄想:自己怎么能担保自己呢?逻辑上也讲不通啊。

不管怎么样,当时我就是这智商,也确实是穷途末路了。

于是我又一次打电话到海斯堡州立大学,询问乔伊·鮑兹:如果我将钱寄到学校,学校是否能为我出具一份经济担保证明?鮑兹告诉我说,学校无法担保我,但是如果我能够将第一年的学费和生活费所需的一万美元汇到学校,学校可以出一份确认我有足够资金支付第一年留学费用的证明。

也只有这样了。我认为在签证时,这多少会有一些帮助。虽然不是出自银行和使馆,至少也是出自美国大学、一个正式学术机构的证明,当然这只是我自己脑海中云缭雾绕般的想法而已,基本上属于我自己的一厢情愿,管用不管用,只有天晓得。然而我假装不知道这一切。这就是我当时走一步、看一步,摸着石子过河的光景。虽然我知道,我可能随时随地就会栽进水里,淹死的。

好了,现在,既然学校也愿意为我出一个存款证明,那就意味着,我必须先要有存款,而要存款,当然,那就意味着需要钱。钱!

那么,钱呢?

我需要钱。需要一万美元!而且是现金!!

这已经是1990年的10月底了,离美国大学冬季开学日期只差两个月的时间了。而我仍然是既没有经济担保,也没有钱。没有经济担保就不可能获得赴美签证,没有钱也根本去不了美国。

当时(八十年代末)在中国大陆境内,几乎可以肯定地说,没有一个“正常人”会拥有一万美元现金。当时,中国最有钱的人,就是那些在报上宣传的所谓的“万元户”了。当时的“万元户”,相当于我们通常概念中的百万富翁,但那“万元户”的一万元还只是人民币。一万元美金,根据当时的官方兑换率是八万元人民币,但如果私人要以人民币兑换美金,就要去黑市。在黑市,一万美金需要十万以上的人民币才能兑换。当时的八万或十万元人民币,即使是对一个生活在像上海、北京这样的大城市、又是在政府或国有企业工作的、为数不过几百万的“精英”中国人来说,也是他们一辈子所能赚的全部的钱。之前的几年内,我有两个同事,都是锦江饭店的经理和部门经理,因为在宾馆建造项目中贪污了不到十万元人民币,一个被判了十年,另一个被判了无期。

八十年代末期,上海人每月的平均工资在50—80元人民币之间。我当时的工资算是相当高的,每月110元,市长江泽民的工资也不过150元。一万美金,就是十万元人民币,这对当时的中国人而言是一个天文数字!

以当时城市的平均工资来衡量,十万元人民币,相当于今天的600万到1000万人民币。区别在于,当时文革之后改革开放才十年,并没有人有能力赚到那么多钱。即使是现在,有不少人有那么多钱,但是如果你要向他们借,而且是借来私用,那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换句话说,在当时普遍贫穷的中国,要搞到一万美金,要借到10万人民币,等于是要叫一片长满荆棘的荒原,忽然之间就冒出一大片金黄色的稻浪一样,基本上属于白日做梦,天方夜谭。

但是我却好像并没有意识到这是自己所做的白日梦,我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点,我不切实际地编织着自己幻想出来的天方夜谭,就好像那都是真的。

我开始了我的“调查研究”。我询问了我两个最要好的小学和中学同学,他们是我认为最有可能搞到钱的人,而且与我的政府工作没有什么关系。一个同学的姑父在香港做生意,常回大陆;另一个在市工商局工作,他有可能认识什么有钱的商人。

后排右二是为我筹钱的一位同学

我问他们,我在哪里可以搞到一万美金,为我留学之用。

我问他们的时候,自己的心里却在不停地打鼓:这不,好像是我要他们去偷东西似的,向他们借像天文数字那样的一笔钱,不就是等于叫他们去抢银行吗?

然而,他们竟然都答应了,说他们会去想想办法。

这反而让我大吃一惊!去想办法?我的天呐,可千万别真的去抢银行啊!

7 等待

我只能等待。

自从那个改变我人生走向的早晨,在老胡的办公室里,从老胡的嘴里跳将出“出国”这个词到今天,已经一年多了。在这一年多的时间里,发生了很多事情,也更坚定了我出国的决心。

江泽民离沪赴京前,在去向他的前任、前市委书记兼市长汪道涵道别时,汪道涵为江的北上特地写了一幅字,我今天回想起来,其题字大意为:大任苍茫蜀道远,望君珍重勿思还。我当时就觉得,汪道涵是在向江作某种暗示:他的北上凶多吉少,只能好自为之。

八十年代的汪道涵和江泽民

在“出国”成为我下一个人生目标的这一年多来,在公司和政府日常公务中,我除了将空闲时间都用来背英文单词之外,并没有表现得与之前有什么不同。我还是照常与老胡一起参加市委市府的各类办公会议、传达和通报会议。

在江泽民离开上海去北京之后,朱镕基市长兼任了市委第一书记的职务。老胡一方面对很看重他的老上司升迁北京十分高兴,另一方面,对朱镕基成为他要直接面对的新老板却显然很有点失落,他私下里常有意无意地向我表达他对朱镕基的不耐烦。朱镕基经常会在市委市政府的会议上点名骂人。有一次,朱镕基在外滩市政府召开的有厅局级干部参加的办公会议上,为了一个厂发生的一些事,点名叫这个厂所属局的局长站起来。朱镕基对这个看上去还蛮老实的局长大骂了一通,当场将他停职下放,叫局长去那个厂上班三个月,解决问题之后再回局里上班。朱镕基发出威胁,如果不能解决问题,他就会被就地免职。这使参加会议的局长们,个个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散会后,大家都面面相觑,尴尬的眼中流露出惊恐不安,彼此连招呼都不敢随便打了。

在我看来,这是朱镕基在作秀。而这一点,在之后的十几年里,在朱镕基担任总理之后的中国,也证明他确实如此。朱镕基究竟解决过中国什么实际问题?在江朱治下的中国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作秀的中国,一个表面和平发展,背后却仍然是毛泽东邓小平狰狞凶险的共产中国。

我心里暗暗猜测,大概在一次我没有参加的会议上,老胡也被朱镕基骂过。因为有几次,在我与老胡参加的一次由朱镕基主持的市委市府联合办公会议上,我和老胡坐在前排,正面对着朱镕基,老胡居然旁若无人地耷拉着脑袋,睡起觉来,还任意妄为地打起呼噜来。这在党内,尤其在高层,绝对是犯大忌的,几乎是绝无仅有的。这不仅使我也开始感到不自在起来,也弄得整个会议室里的领导们都不自在起来。朱镕基向老胡瞟来不满和嘲讽的眼光,这目光也落在老胡身边的我的身上。我感觉到,其他人的眼光也在我们两个人身上扫来扫去。这与老胡参加江泽民召开的会议时的情形大相径庭。江泽民开会时,无论多么无聊和做作,老胡总是全神贯注,精神饱满,而且面带笑容,闻鸡起舞。

但是我知道,老胡是江泽民的人,江泽民现在到北京当了总书记和国家主席,朱镕基再怎么讨厌老胡,也会因为江泽民而不敢动他,最多也就给老胡穿穿小鞋,讽刺挖苦几句而已。就地免职之类,纯粹是朱镕基做做样子的。

老胡因此也常以不屑的口吻说朱镕基:“他以前不就是一个右派吗?”言外之意就是,他敢动老子吗?老子是红小鬼!

不知是否是这个原因,老胡开始对我的出国更加关心了,常常问起我出国的进展情况。我甚至也开始感觉到,老胡似乎也受了我的影响,似乎也要“退党了”?他是不是要退出朱镕基那个党?

不管怎么说,以后的事实证明,老胡确实成了上帝派来的守护天使,专门帮助和保护我出国的。

虽然办公厅和集团公司的人大都没有感觉到我有任何变化,但是我办公室的同事们都十分清楚。我并不向他们隐瞒,我告诉了他们我出国的原因、想法和计划。他们都十分理解,但是对我可能出国这个现实,他们都在心里开始惶恐起来。

在我办公室工作的每个人,都是我挑选和提拔的。尤其是小马(我应该叫他老马,因为他比我年长七、八岁),是原市府机关事务管理局老资格的办公室主任的儿子。这位主任,是老胡仕途上长期以来的老对手。他与老胡一样,也是党内三八式老干部中不多见的“文化人”,他俩的级别也不相上下,很久以来,在我与他们的互动中渐渐悟出并得知,老胡对他很不以为然,私下里总是对他反唇相讥。真所谓文人相轻,事实上,他们是“政敌”。

当年集团成立后不久,市里的领导都纷纷“介绍”他们的子女和熟人来这个油水十足的单位工作。对此,老胡既感觉权柄在握的满足,但又因为往往很难摆平,而感觉有些为难。所以,当我提出招收新人采用考试的“改革”建议时,老胡欣然同意。我建议,在我们这个当时在上海新成立的最“权威”、最“新潮”、也最“肥缺”的集团,我们应该要顺应改革潮流,公开招聘“人才”,而不应像以前那样被领导后门控制和摆布,其实这样也会得罪人。至少我们应该尽量在内部要“公平”。

结果,小马入选了。

小马是一个作家级的写作人才,虽然他不屑于共产党官方的政治化的写作风格,他还是一个高干子弟,但在公开招聘的考试评分中,我还是给了小马最高分。

很显然,这出乎老胡的意料,他很敏感,他不会让“政敌”的儿子“埋伏在”自己的身边。

不过,在我和老胡正式讨论了这个问题、澄清利弊之后,老胡还是同意了我的看法和判断,他显得很大度,虽然仍持保留观点。这让我很吃惊。事实上,这已经打破了一贯以来市政府高层运作的一些潜规则,也因此,我更体会到老胡对我的信任,使我对老胡更加刮目相看。

小马是高干子弟,又比我年纪大,而且自视甚高,几乎瞧不起任何人。但在我们办公室共事的这几年,我们相处得很好,我们在很多方面的观点都十分接近,我们的情谊也逐渐加深。虽然他对我要出国的想法十分支持和赞赏,但他心里也十分纠结。一旦我离开,他就会失去他在公司里唯一的人脉支持。由于他高干子弟的身份、他自以为是的才气和眼光,他平时就不将其他任何人放在眼里,因此也得罪了不少人。

我出国之后的情况表明,小马的担忧不是没有道理的。在我离开之后不久,小马就郁郁寡欢地离开了衡山集团这个当时上海最富有、最有权势的单位。但正是因为与我同事这段时间,小马积累了不少办公室文书管理和政治运作的经验,使他之后有资格成了上海万国申银集团的创办人之一,他担任了该集团的办公室主任。

我拿到签证之后,衡山集团总部领导成员为我在市委兴国宾馆开“欢送会”,吃了一顿。前排左起:党委副书记,副总经理(后为市旅游局局长),老胡;后排左起:小马(老马)
当年属于上海市委的兴国宾馆

8 钱、钱、钱

眼看着我一年多来为去美国留学所做的一切努力,由于没有钱、没有经济担保,就要功亏一篑,付诸东流了。这时已是1990年的11月的中下旬了,离冬季开学只剩下不到一个半月的时间了。没有经济担保,就无法办理护照。在当时,办理私人护照需要工作单位的介绍信,工作单位要开办理护照的介绍信,就会要求办理护照的人先辞职。但是如果没有经济担保,就无法获得签证,在没有可能获得签证的情况下辞职办护照,简直就是自杀行为。

所以我只能继续等待。

到了最后一刻,在我觉得几乎已经没有什么希望的时候,情况却忽然出现了转机。我在工商局工作的同学告诉我,他搞到了八千,而另一位同学也告诉我,他给我凑了两千,总共是一万美元。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搞到这一万美元的,是否来路正当,是否合法,我没敢多问。我知道,这是我唯一的机会!这也是我最后的机会!我还没有听说过任何人曾经尝试过靠自己担保自己而成功出国留学的例子,但是,我只能铤而走险了。

亲戚朋友听说我要将刚借来的天文数字般的一万美元,汇到我还不知能不能去的美国大学,都吓傻了,都觉得我一定是想出国想疯了。他们对我不是婉言提醒、就是直言警告,说,万一我出不了国,那笔钱就丢了,我一辈子都会还不清这笔债的。当时,即使有全额经济担保,留学签证也像中彩票那样毫无把握,更何况像我这样自说自话自己担保自己的,不仅没有先例,也不知道领事馆究竟认不认可,你先丢了一万美元,你这不是找死吗?

虽然大家这样说都很有道理,但我却不为所动。无论是先有鸡,还是先有蛋;无论是鸡生蛋,还是蛋孵鸡,我就是不相信我出不了国。

我数点着好几大叠人民币和美元。我一生从未数过这么多钱,即使将我一生所拥有的财产和收入全都加在一起,也没有这么多过。一眨眼,我成了中国最有钱的人了,十个“万元户”加在一起也不过如此。

不过,这都是借来的,于是我也立即成了中国当时欠债最多的人,一个欠下天文数字债务的真正的无产者。更糟的是,我还要将这一万美金丢到我并没有把握是否能去的太平洋彼岸的美国去。

秋玲替我去了中国银行,将这一万美元汇往美国堪萨斯州海斯堡州立大学。在中国银行时,秋玲打了一个电话告诉我,汇这笔款的手续费要两千二百元人民币,我们银行里的存款里好像还有点不够。我有点晕了,看来,我是要彻底破产了,这个手续费差不多就是我还没挣到手的两年的工资。

我问秋玲,怎么办?秋玲说,就把银行里所有的存款都拿出来吧,不够就再去借一点吧。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只能往前走了。秋玲也和我一样傻,会计也白读了。

这是1990年12月初,离美国的开学日期只剩一个月了,而我的护照还没有开始申请,签证当然更是八字没有一撇,我只不过刚刚将好不容易筹来(尚不知是属于借来还是偷来)的一万美元汇到美国大学去而已。

不管怎么样,大概是为了壮胆,好像我已经得到签证似的,也好像是为了表示一种决绝,我决定更进一步,先订赴美的机票。

我订了1991年1月12日从上海赴旧金山并转机到丹佛的机票。飞机票又花掉了五千多元。

这样,我真的破产了。

就这样,我一路上破罐破摔、在最终彻底破产之后,我出国的火车头似乎才真正开始启动。事实上,如果事后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的话,完全可以看出,这一切都只不过是我的自说自话,一厢情愿,连一点把握都没有。不过有一点十分清楚,反正我早就没有退路了,从我踏进老胡办公室那一刻起。

当然,在人不能,在神,凡事都能。然而,如果不信有神,你如何能信?

如果上帝不存在,那我就是在企图抓住最后一根我自己想象出来的稻草而已。因为,甚至连我自己也并不能确定,在签证官面前,我这种存款证明,究竟能不能算是一种经济担保。我只能期待海斯堡州立大学在收到汇款之后,立即给我寄来存款证明。

9 保留党籍

终于,我收到了海斯堡州立大学为我汇去的一万美元开出了一份证明。这是我出国命悬一线的最后一根稻草。至于是否有用,我就完全不得而知了。

这时,已快到12月中旬了,离我已订的赴美机票的登机日子只剩下三个星期了。

然而,我还有更险恶的一道沟渠要跨越——我不得不办护照了,我要面对我的“政治”现实了。在中国,一切都是政治。过不了政治关,那就什么都做不了,一切都会是枉然。

在我去公安局办护照之前,这是我必须经历的步骤和程序:

1. 首先向集团申请辞职——辞去我的工作职务;2. 作为党员,我要向公司党委打报告,申请因私出国,保留党籍;3. 衡山集团党委隶属于市政府办公厅党组(市政府机关内部的最高级党组织),在集团同意我保留党籍之后还要向市府办公厅党组申请批准;4. 更由于我是所谓的处级干部,在市府办公厅党组批准之后,还要向市委组织部的市级机关党委(市委机关内部的最高级党组织)提出申请批准。只有在获得这三级党组织的批准、并且完成辞职之后,我才有可能去公安局办理护照。

这种出于私人原因出国申请辞职、保留党籍的案例,在当时的市政府和市委内部,几乎是绝无仅有,闻所未闻的。按照常规,这一申请和批准过程,即使最终被批准,一般也至少需要几个星期到几个月的时间。但是很显然,我没有这种闲暇。我只有一个星期的时间。否则一切就都毫无意义了。

当时,还处于六四天安门事件一年后的阴影之中,西方各国正在政治、经济和外交上对中国进行全面制裁。对西方的敌视和党内的整肃气氛,都不容许有公开的亲西方倾向。当时在政府部门工作的人,即使想要因私出国,也都不敢去撞这个枪口,因为要么不会被批准,要么会引起日后潜在的政治麻烦。这基本上属于闯禁区,属于潜在的政治上的自杀行为。我十分清楚,如果这个问题处理不好,不仅会使我出国的一切努力都前功尽弃,而且会产生远比我欠一万美元终身破产更为可怕的政治后果。

我感觉束手无策,不知从哪里开始。

我只能去找老胡。

老胡听了我这些顾虑,盯着我看。他对我所面临的不确定和担忧似乎波澜不惊,像往常一样,神情坦然,笑眯眯地咽了咽口水,对我说:“小杨啊,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

虽说我对老胡的了解可说已到骨子里了,但听到他这么一说,我仍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即使老胡可以“通天”,但在共产党内部,纯粹为了个人原因而在党组织内强行闯关,这是极为忌讳的,更何况我不过是他的一个下属而已。共产党内的领导,一般来说,绝不会冒这种风险,承担其不可预测的后果。虽然我和老胡有十年的上下级关系及交情,但老胡这种不管不顾的魄力,仍然令我震惊,这在共产党内是极为罕见的。

当然,这正是我当时最渴望听到的话。老胡说包在他身上,那就是包在他身上了。在上海,除了这种性质的事,即,破坏组织规定的事除外,确实似乎没有他搞不定的事。所以我又向老胡强调了时间对我的紧迫性,这才是最棘手的。因为根据我订的机票和美国的开学时间,我只有一个礼拜的时间来完成这个难以跨越的危险无比的三级跳。

老胡是公司党委书记,他立即叫来了公司党委副书记,要他马上召开一次党委会议,专门讨论批准我的申请。他当着我的面,直截了当地对老实巴交、丝毫不敢得罪他的副书记说,我同意了,你们走个形式就可以了,同意之后立即形成文件,派人去市政府办公厅党组报批,他会给办公厅打电话。

办公厅党组书记就是市政府秘书长兼衡山集团公司董事长万学远。当我和集团党委副书记兼人事部经理一起站在他面前,将我的申请、集团党委的同意报告和向办公厅党组的申请报告都交给他时,他下意识般地面露难色,机械性地、公事公办地说:

“噢,老胡跟我打过电话,要不,先放在这里,我会来处理的。我们要先开个会,这事还要与市委组织部联系一下……可能要等到下个礼拜才能安排开会……”

言外之意就是,需要一些时间,这完全符合常理。作为市政府秘书长,万学远是一个十分精明能干的官僚,一般地行文公务他都会处理得十分干脆利落,但像这种有点触碰红线的“私下交易”,他往往倾向于打一点太极拳,尤其是在六四之后,在新出台的对党员和政府官员出国管制更加严格的情况下,他既怕在政治上惹事生非,引火烧身,又怕得罪上级领导和老胡这样的实权人物。他常常在两者中求平衡。但是我目前的状况和时间表都不容许有任何耽搁,我很清楚,共产党内大都是无事生非,拍板去办事就成了,一旦搁置起来,就会渐渐变得越来越复杂,越来越扯皮,最后会因为没人敢担当而被判死刑。

于是我向他情词恳切地阐明时间对我的重要性,如果要拖,一切就会鸡飞蛋打,不仅会坏了我的事,也会得罪老胡,而且最终也会间接得罪江泽民——我们共同的老领导,因为你老兄得罪了江书记的红人。而这,就是共产党内最重要的行为方式及其逻辑链。他在我说话的时候很注意地看着我,因为虽然我们经常见面,经常在各种场合一起开会,但平时开会或见面时,我一般很少发言。

最后,可能我的话多少打动了他,天平终于向我这一方倾斜了。这位实权派的秘书长、办公厅主任和党组书记对我说:

“好吧,我马上去办。你后天来取吧。”

这是礼拜四。后天就是礼拜六(当时礼拜六还是工作日)。当我礼拜六派人去外滩拿到了办公厅党组的文件之后,请集团党委副书记立即将这个批文送到康平路的市委组织部负责上海市党政机关内部人员的市级机关委员会去。

终于,市委市级机关委员会在接下来的礼拜一,12月17日,批准了我的申请。礼拜二,12月18日,我拿到了文件。

不到一个礼拜,我这一个人“私事”,不仅横扫了上海市三级党委——集团党委、市政府办公厅党组和市委组织部管理内部党员的市级机关,而且是以火箭速度完成的,这完全出乎我的意料。

共产党以党委和行政(政府)两套系统实施管理,党委系统统管精神和思想层面,类似于伊朗宗教领袖霍梅尼的那一套宗教系统;行政系统(政府)则负责处理物质和社会生活层面。这个信奉唯物主义的党,管制的却主要是人的精神和思想,这听起来似乎有些怪异,但共产党的一切仔细推敲起来其实都很怪异,无法予以深究。在改革开放之后,行政系统越来越“物质主义化”,这是因为,不断增加的与国外的联系必须通过政府而不是党委进行,于是,行政系统越来越吃香,越来越有油水,也越来越有发言权,而党委只能越来越趋向“唯心主义”,越来越“虚无缥缈”起来。于是,在共产党传统中始终居高临下的党委,现在不得不“屈尊”与行政部门(政府)明争暗斗,有时还出于嫉妒和怀旧心理,进行一些毫无意义的掣肘和抵触。所以,如果仅从官僚衙门的外表来看,确实是等级森严,程序繁复,令人可畏,不可一世。但一旦你进到里面,你就会发现,领导们完全不讲道理的个人随意性和不讲效率的奴婢式的集体官僚主义才是决定性的,才是共产党有时显得效率高得惊人、有时又似乎完全不讲效率、不讲章法的原因。

而我,竟然穿越了这堵表面上看来牢不可破、几乎不近人情的铜墙铁壁。我感受到有一股无形的、超越性的力量在掌控、推动着我前面无法预测的人生道路。

回头去看,我与我的老领导江泽民的命运,其实是一个铜板截然相反的两面。我冒着破产坐牢的风险也要与共产党决裂,而江泽民却不得不揣着自己的脑袋,冒着与我相反的风险,去北京当总书记,我们的分道扬镳是出于同一事件的结果。由此可以悟出,一个人的心灵世界,最终会决定一个人、一个家族的命运,也会决定并影响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命运。

无论从哪一个方面来看,老胡对我的帮助都是令我惊讶不已的,几乎有些匪夷所思。我内心十分感激老胡在如此短的时间内就为我办妥了这件在当时最危险、也是最难办的一件事,而且是以破纪录的速度。不过对老胡所做的一切,我几乎从不言谢,因为说心里话,不知为什么,说任何感谢老胡的话,对我而言,都有一种虚伪的感觉。因为我始终感觉到,这已经不是关于老胡的问题了,而完全是一种超越老胡个人能力和情义的神秘力量。

我为自己开了去公安局办理私人护照的集团介绍信。我给我认识的一位公安局副局长打了电话,他说,应该一个星期内护照就可以办好。于是,我开始考虑为签证所需要准备的各方面的资料。

10. 推荐信

在上海市政府工作的十年间,我结识了很多作家朋友,其中一位是上海本地著名的散文作家赵丽宏。赵丽宏长我五、六岁,他当时是上海作家协会的专业作家,文学月刊《萌芽》的编辑。他在我出国之后,担任过上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上海文学出版社社长等职,是当代中国著名作家和诗人。他当年代表上海作协接待一位来自北京的著名作家——好像是季羡林——而到我办公室来,我们就这样认识了。我们成了精神上萍水相逢的知己。我去过他的家。当他听说我要去美国留学时,感到十分惊讶,但当我告诉他原因之后,他默然了。

赵丽宏,上海作家协会副主席、上海文学出版社社长

他随即问我,是否要写推荐信什么的。他毛遂自荐地提及他与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主任徐中玉教授关系很好,如果有需要的话,他可以为我引介。因为他还记得,我曾向他提及我是在华师大的自学高考获得学士学位的,而他自己是77年文革后大学恢复高考时考进华东师范大学中文系的。所以,他可算是我的学长,他的论文指导老师就是系主任徐中玉教授。当时,徐中玉教授兼任上海市作家协会主席。

我一听,虽然心里觉得有无推荐信已经不重要了,因为大学早已录取我了。但是我还是觉得,不能让好友赵丽宏失望,而且我很高心能有机会认识徐中玉教授,我也很喜欢徐教授的散文。所以我请他帮我引荐。

后来的事实证明,这一切都不是偶然的。

没过几天,赵丽宏就打电话告诉我,他已经向徐教授介绍了我的情况,徐教授欣然同意为我写推荐信。正好徐教授过两天要出席在陕西南路作协召开的一个会议,赵丽宏要我在徐教授开会时直接去找他。

由于我在市政府的身份和我对文学的爱好,多年来,我在作协有不少朋友,他们经常会邀请我去作协参加会议,所以我对作协很熟。我事先拟好并打印了一封“推荐信”,以便可以在会后请徐中玉教授当场为我签个名即可。

我在会议将要结束之前进入会议室。会议一结束,我就上前与徐教授打招呼。徐教授头发灰白,但却精神抖擞,他笑容满面,对我显得十分亲切,他尤其对我“出国深造”的意愿大加赞赏。我向他递上了我的名片,他也掏出了他的名片递给我。我们聊了几句之后,他问我:“你希望我能为你做什么?”我将拟好的推荐信交给了他。他很认真地读了一遍,说:“很好,那我就签了?”签完了字,徐教授又对我勉励了一番,嘱咐我在学术上要努力有所成就。之后我们就握手言别。

徐中玉(右二)与沙叶新(右一)、白桦(中)、王若望(左二)、戴厚英(左一)六四后上街抗议

11. 签证

在八十年代的上海,出国留学是一个最为神秘、最为冒险和刺激的话题,它也是学术精英最高档的精神消遣之一。出国留学对当时绝大多数中国人而言,是一桩匪夷所思、渴望不可及、类似哥伦布大航海、飘流于大洋中去发现新大陆的冒险事业。

在当时,你要出国,你只能通过留学;而你要去美国留学,你就得是大学毕业生。而在当时,大学毕业生的总人数,即使是在文革后恢复高考十年之后的八十年代后期,也只是全国人数的万分之一。而真正被国外大学认可的可以直接留学的上海和北京著名高校的毕业生,更是只占这几个大城市人口比例的万分之一,在这些拥有留学资格的大学生中,真正想要出国的又只占学生人口的百分之几,绝对属凤毛麟角。如果再加上经济担保的问题,政治审查的问题,语言障碍的问题,学术对口的问题,等等等等,最后真正能够走到签证这一步的已经寥寥无几了,而在这一切之外,在这三、五座很难跨越的喜马拉雅山之上,还有一座高耸入云的珠穆拉玛峰——签证。这就好像是一场无论你有多大把握、无论你条件多么优越齐全、你都难以预料的终极审判一样。

好了,现在,轮到我了。从纯粹留学的角度来看,我为签证所准备的一切,在当时严峻得甚至有些残酷的现实中,即使以最仁慈的口吻来评价,也只能说,是一堵勉勉强强、希里巴几凑合起来的、纸糊的墙。

1990年12月31日,这一年的最后一天,也是我订好的1月12日赴旧金山机票还有可能被使用的最后一天,我终于拿到了护照。由于正值圣诞节和元旦期间,美国领事馆休假还关门好几天。

我的签证面试被定于1991年1月4日。我当时全部的注意力是:我订好的赴旧金山的机票是1月12日,我能否赶在这个日子前获得签证?

我十分清楚,只有在国内,我还享受着某种绝无仅有的特权,但是在美国方面,这种特权完全不存在。我现在到了最后的、也是最重要的关头,而在这一最重要关头,我是完全无助的。

我所面临的,好像真的是对我一生的终极审判。我知道,我所面对的就是,不成功,便成仁!

淮海中路上的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离我所住的长乐路的家很近,走路只需要十分钟左右。我的中学同学——长脚,主动为我隔夜去领事馆排队。

从淮海中路乌鲁木齐路上看到的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

上海的冬天相当寒冷。

四日早上,我到了领事馆,领事馆外已是熙熙攘攘,人头攒动。这里是当年上海人、也是中国人获得去“美国天堂”门票的“售票处”。每个人都在紧张亢奋的期待中,每个人都在做着美利坚之梦,每个人也都做好了梦幻破灭的准备,因为几乎99%以上的人肯定都会面临这样冷酷的结局,而这就是中国人所要面对的现实。

我也不例外。我排在等待签证的队伍之中,思想一片真空。我什么都不想,我把我的命运交给上帝,虽然我不相信上帝。但是这时候,你除了相信,你还能做什么呢?如果你不相信,你就不会站在这里排队了。无论如何,最终决定你是否能够拿到签证的,绝不是你的不相信,而是你的相信。

我几乎是无动于衷地被带进了领事馆内等待面试的房间,看着前面的人一个一个被拒签,一个个好像大吃一惊的样子,一个个最后只能耷拉着脑袋,一个个无可奈何沮丧地离开,似乎没看到有谁签出来,高高兴兴地离开的……

我还是无动于衷。我在努力迫使自己无动于衷。

轮到我了。我走向那个在招呼我的窗口。

对我进行面试的领事相当年轻,看来大概三四十岁,十分英俊,他蓄着漂亮的、若隐若现的络腮胡子。他似乎漫不经心地瞟了我一眼,随意翻阅着我提供的那一叠证明和文件。他开始用中文与我聊了起来,偶尔也用英文。

“这是你的名片吗?”

“是的。”

“你有这么好的工作,为什么还要去美国?”他忽然问了这么一个问题。他好像在把玩着我的名片,翻来覆去地看着我的名片,却并不看我。

我一下子被问住了,签证面试怎么会问这种问题?“我,我到美国去进一步学习、进修啊。”

这似乎是我们出国的标准答案。

“你知道吗?如果你到美国去,就再也找不到这么好的工作了。”领事继续漫不经心地有一句没一句地问我。

啊,我心里在想,他怎么知道我的工作是一份好工作呢?

“你知道衡山集团啊?”我问。我感觉到,这个面试实在有点怪异起来了。

“我们怎么会不知道呢?你们是属于市政府的嘛。”他笑着说,好像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的用意,只不过是在陈述一个事实罢了。

“我这个工作确实很好,但是我更喜欢文学研究,喜欢欧美文学,我想要到美国去深造,如果有可能的话。”

我心底里最怕的就是被问及经济担保的问题。只要不涉及经济担保,我什么问题都不怕。

我看见他的手好像开始要翻动下面几个文件了。他甚至已经触到了那份大学所出的银行证明,但他好像没怎么在意,也没说什么,继续翻了下去。而我的心,却几乎一下子要到喉咙口了。

“你认识徐中玉?”他的手指停住了,将那份推荐信抽了出来,忽然问起我来。

“当然认识,他是我的教授啊。”

“你能不能为我介绍一下?我很想认识他。”

我几乎吓了一跳,惊呆了。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会发生这一幕。我仔细看了看签证官,他的神情十分诚恳,并没有逗我、开我玩笑的意思。

“当然可以,我一定为你介绍。”于是我也尽量显得平静坦然,好像我又回到了办公室,在与人攀谈,介绍我所熟悉的那些“重要人物”那样。

“我也是文学专业,在大学里的时候,”领事似乎开始与我推心置腹起来,“我很喜欢中国文学。我很敬佩徐中玉教授,喜欢他的作品,我很想结识他,但他好像老是被很多人包围着,我挤都挤不进去,”说到这里,他笑了起来,“如果你能为我引荐一下的话,我就真的太高兴了。”

“我一定为你介绍,我这里有他的名片。”我从口袋里掏出了徐中玉教授的名片,通过窗口递给了他。

他接过名片,喜出望外,连连说,“太好了,太好了,”说着,他竟然从他里面的桌子上将他自己的名片也递了一张给我。我接过来一看: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副领事,周恩至,这是他的中文名字,他的英文名字是John。

“你八号来拿签证。”他随口对我说了这么一句。

啊?过啦?我不敢相信。这不好像就是在演戏一样,我还得演下去。

“谢谢,谢谢!”我真不知应该如何感谢他,我更不知是要感谢这位领事呢,还是感谢徐中玉教授,还是,要感谢美利坚合众国!

呵,我一生最危险、也是最伟大的跨国冒险事业,竟然如此轻而易举就成功了!

“我还要谢谢你为我介绍徐教授呢。”他轻松地微笑着,与我挥手道别。这位副领事显得比我还要高兴,好像是他获得了我发给他签证似的。

我压住内心无比的兴奋和喜悦,继续演戏,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似的,一步一步走出了领事馆。

我一走出领事馆,就想跳起来。

在外面等候的长脚一见到我走了出来,就急切地问我:“老杨,签出来了吗?”

“我来签证,还有签不出来的道理吗?”

即使是我这位吹牛成性的长脚同学也没有预料到,在最不应该也最不容易吹牛的地方,最不会吹牛的我,牛皮竟然会吹得如此铿锵有力。这显然刺激了他好久以来一直无处发泄的吹牛的冲动。

目前警卫森严的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

长脚即刻亢奋无比,他激动起来,像模像样地走到领事馆的门口,向伟大领袖那样,向拥挤在门口的“无头苍蝇”和“乌合之众”们挥了挥手,忽然高声喊叫起来:“喂,喂,大家听好啦!阿拉这里签出来了!阿拉这里签出来啦!今早还有啥人签出来啦?没有人伐?那你们都签不出来吧?阿拉,一枪头,就签出来了。”

话音未落,就听到人群里此起彼伏的询问:“啥人签出来啦?”

“啥人签出来啦?”

众人一听说有人签出来了,都开始向长脚挤了过来,人群涌动,场面一片喧哗。

我扫视了一眼,领事馆门口大概聚集了一百多人,大都是那些辛辛苦苦隔夜就来排队签证的失败者,或是他们的亲朋好友,或是那些希望去美国、但又患有美国签证恐怖症的一些人。大家纷纷围拢过来,都想要知道,是谁刚刚签出来了,都想要获得一些关于他们是在什么情况下签出来的信息和他们的签证经验。而拿到签证的人似乎都成了英雄,接受着乌鲁木齐路边梦想者的仰慕和朝拜。

长脚主动迅速地成了我的替身,自然就成了“民族英雄”,他很享受这一身份所带来的快感。他那篮球中锋的高个子身材,此时正充分发挥优势。他完全不知道我究竟是如何签出来的,而他根本就不需要知道,因为他已经在那里口若悬河地开始随意编织起他自己想象出来的“我的签证经验”,这显然吸引了众多投靠无门、签证无望的莘莘学子,他们大概从未遇见过如此“经验丰富”、又如此无所事事、“不厌其烦”愿意与他们分享成功经验的“赴美学人”。

而我则乘势悄悄溜走了。

整个签证过程,前后持续了大约不到一个小时。当我回到家时,秋玲和我的几位等候消息的同学,还以为我连领事馆的门都没进去、连队都没排上呢。当他们知道我顺利通过签证面试时,都惊呼起来:怎么这么快啊?好像是到五原路菜场去转了一圈一样!

1991年1月8日上午,我到美国驻上海总领事馆,领取到了赴美留学签证。

四天之后,我飞离了上海,老胡到虹桥机场为我送行。在抵达美国的第二天,我已经坐在全是金发碧眼的美国人的教室里,开始了我四年的留学生涯。

1991年1月12日上午,老胡和我的弟弟妹妹到虹桥机场为我送别

11. 后记——追根寻源

如果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那就只不过是多一个中国人出国的故事罢了。

但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一个人不会无缘无故地自毁长城,也不会坚定不移却又毫无目标地自我放逐。我在美国开始的几年,有时也很郁闷:究竟是为了什么,我要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离开中国?难道仅仅只是为了自己的良心?从物质层面而言,我显然是个傻瓜。我拱手相让原本可以让我坐享一生的金山银山,毫无目标地来到美国留学,挣扎在勉强维持生计的边缘上……仅仅只是为了自己的感受?

当然,我也常常在心里感叹道:怎么竟然会有美国这样一个国家存在,使像我这样一个绝望之人,仍有一个逃难的去处,这实在有点不可思议……

直到有一天,我听到了基督的福音,我才终于找到了打开心门的这把钥匙。

那是1995年复活节前的那个周末,我在加州高耸入云的红衫林营地参加了一次福音布道营会。我第一次听到福音!

哇,原来,真有上帝?上帝真的存在!

上帝不仅存在,而且祂爱世人,祂是我们的天父!祂不仅爱世人,而且还单单爱我!祂呼唤我回家……

祂呼唤我!永恒的上帝竟然在“呼唤”着我!

这真像是原子弹爆炸,将一直自以为是唯物主义者的我炸得粉身碎骨。这一心灵的震撼,远比当年我决定走进老胡办公室之前的那种爆炸感觉,更强烈百倍。

我好像又活了过来,心里开始明白过来了:哦,对呀,原来这一切都是上帝的作为!我的良心,我的决心,我的信心,都是上帝的灵在我里面的激动,在我里面的带领!因为,在我里面的那份催促和呼唤,煎熬何执着,是何等的不由分说,何等不可更改的决绝!原来,那就是圣灵的工作,是“祂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诗篇 23:3)是上帝“叫我们活过来”(以弗所书2:1)。

哦!这就是为什么我会情不自禁地全力以赴、甘愿付出除生命之外的一切代价离开自己的生养之地的原因。我好像听到了天使对罗得的警告:“逃命吧!不要回头看,免得你被剿灭。”(创世纪19:17)

哦!原来,是上帝大能的手,在一路神奇地保护和引导,使我在几乎不可能的情况下,在一切与我对立的环境中,仍然使我如履平地般越过高山险谷,如水上行走般横跨太平洋。

甚至连美国这个国家的出现和存在,也是基于上帝在出埃及之后要求以色列人所设立的传统(创世纪21:13, 民数记),那可是三千多年前的事了。今天,世上所有“良心犯”得以来到这个“避难所”,不正是两千年来福音所结的果子?

这完美解释了为什么我会抛弃那个看得见的世界,而去寻求那看不见的世界。这就是福音,这就是真理无可辩驳的力量!这就是神存在和神大能的明证,叫人无可推诿。我不敢相信,但又不能不信!因为我无法拒绝历史,无法拒绝真相!就像我无法接受共产党的谎言那样。我也无法否认我的心灵渴慕真理的实在性。

于是,我成了基督徒。

我(们)被捆绑在魔鬼引诱我们的唯物主义的井底(或柏拉图的洞中)太久了,我(们)除了迷惘失落之外,别无出路。上帝却亲自将我(们)从井底(和洞中)提拔拯救出来,将我(们)从魔鬼黑暗的权势下拯救出来,带我(们)进入祂爱子光明的国度。只有上帝的灵才能开启我们心灵紧闭的这把锁。

于是,我的灵魂苏醒了,我的心开窍了,我获得了重生。

于是,我就能看见上帝所创造的阳光普照的世界,我就能沉浸在上帝那浩瀚无垠的荣耀中!神向我仰脸,基督的恩典之光照亮了我暗淡失落的心灵……

天父上帝在向我召唤,要我离开本乡本土,而老胡就是上帝的器皿,是我不可或缺的守护天使,帮助我坦然走出狼窝虎穴,为的是要将我领回到永生神的家。我需要什么,上帝要么早已预备,要么及时供应,以致我看似一无所有,其实样样都有,最终什么都不缺乏。我因良心而导致的近乎自杀行为的退党和出国的疯狂举动,最终却成了我“出埃及”、“过红海”的个人现实版。这是何等的恩典!三十多年后,回顾过往,几乎每一步都是不可能的,但上帝是使不可能成为可能的神,于是,每一步都成了神迹,正如圣经所说:“万事都互相效力,叫爱神的人得益处” ……

…… 我在市政府内部扔出一颗炸弹,看似无人能够阻挡它的爆炸,但它却没有爆炸,被最不可思议的共产党自己的官员暗中保护了起来。怎么可能?又是为了什么目的?老胡的反应完全出乎我的意料,他几乎如圣经所记载的波斯王亚达薛西恩待酒政尼希米那样恩待我。圣经告诉我们,“神大大激励”亚达薛西王,使他做出决定,让尼希米离开波斯王宫,回耶路撒冷建造城墙(《尼西米记》第二章。)毫无疑问,老胡是上帝差来的守护天使,一路保护我,直到我出国为止。即使在我离开上海之后,老胡继续照顾滞留上海的秋玲,以他的“特权”帮助秋玲与我保持联系。没有任何一位共产党高官会做那些对他自己毫无益处、反而可能有害的事,除了那位超越万有的上帝,祂在每一个细节上都为他所爱的人预备永生,因为只有祂,用祂那看不见的手,引导着每个人的脚步。好像是完成了上帝赋予他最后的使命,老胡在我出国后没几年就默默地去世了。

…… 为了通过托福考试,达到研究生的标准,我只有六个月的时间,就要从小学水平跳到中学水平。一般来说这个过程,即使全力以赴,也需要一到两年的全职时间。但我只有业余时间。但在六个月之后我几乎一分不差地达到了这个标准。虽然人的努力是重要的,但在这种没有退路的极限考验中,人是绝对无法夸口的。能力本来就是神所赐的,而能够成就超越一个人能力的事,背后往往有一个更高的目的。

…… 硕士研究生留学需要学士学位证书,我根本没有进过大学。但却无心插柳地在一年前刚获得自学考试的学士学位,正好派上了用场。这显然也不是偶然的,而是预定的……

…… 我出国所必需的一万美元,是在当时连想都不敢想的天文数字巨款,但却不知从哪里为我“及时”冒了出来,这只能是上帝为我所预备的,因为至今我都不知道这笔钱究竟来自何处,而它们刚好满足我的需要。

后排左一是另一位为我筹钱的同学,前排右一:长脚

…… 从人看来,我根本不需要什么推荐信,但德高望重的徐中玉教授却出人意料地出现了,而且毛遂自荐地为我写推荐信。正是靠着这封看似“无关紧要”的推荐信,我犹如有天使保驾护航,轻而易举就获得了最难获得、几乎不可能第一次就获得的赴美留学签证。这显然是上帝的作为,是神迹。

…… 即使是在铜墙铁壁的共产党内部,市府和市委竟然会不按照它自己的规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为我保留了党籍,并以火箭速度跨越了这一几乎不可逾越的障碍。

…… 我在没有办退党、办辞职、办护照和办签证之前一个月,突发奇想所订的不能退的、赴美旧金山转丹佛的转机连票的时间,竟然连一天都不差……

即使是在上海权力通天的老胡,他对我如此顺利地“一枪”就获得了最没有把握的美国签证也极为惊讶。他是“建议”我出国的第一人,他十分清楚,即使是在1986年中美关系的蜜月期,作为上海市长江泽民的儿子江绵恒,也是颇费了一番周折才获得赴美留学签证的,他动用了很多他的关系。而我竟然能在六四之后中美关系几乎冻结的形势下,不靠任何关系,在没有经济担保的情况下,就顺利获得签证。

这一系列前后紧密关联的事件,不仅必须按特定的秩序相继发生,有些还必须事先就发生,其它的则必须在特定的时间内及时发生和完成,这完全超出了任何人的意志和能力的控制范畴。如果这一切最终没有什么目的,那就是荒唐的。但现在我知道,它们都指向同一个方向——那就是上帝的拯救。我也由此得出结论,人生的一切因为上帝的旨意而有意义,因为我们的生命唯有一个目标和方向才有终极意义,那就是认识神,归向神。除此之外,人生没有意义。

涵盖人类历史长河的《圣经》充分见证、记载、并向我们启示了这位凭己意创造宇宙万物、掌管人类事务的上帝,是如何的信实,如何向爱他、守他诫命的人守约施慈爱,直到千代(申命记7:9)

…… ……

我出国前在国内认识两位基督徒。一位是我的表姐,另一位是我的好友。他们常常提及要为我祷告,求神祝福我,保佑我,但却从未向我传过福音,也从未要我信耶稣。

1999年底,我从美国回到了上海。当我十年后再次见到他们时,我极为兴奋地告诉他们,我也像他们一样,已经是基督徒了。同时,我忍不住好奇地问他们同样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没有向我传福音?这么好的福音,你们怎么没有在我还在上海时,就早点告诉我呢,省的我出国了?”

我右手边是我的表姐

表姐笑盈盈地看着我,露出了一贯的怜悯体贴、又有些娇嗔责怪的表情,说:

“哟,我们哪敢跟你传福音啊?那时,你在这里(她用手指着头顶),我们在这里(她又用手指着地上),你的眼睛都长在额骨头上面去了,我们看见你吓都吓死了,哪还敢给你传福音?这不是要把你给坑了吗?”

另外那位好朋友也这样回答我说:“开什么玩笑啊!你是市政府里的人,那么好的工作,那么有前途,我给你传福音,你要是成了基督徒,不就毁了你一生的锦绣前程吗?”

我无语了。是啊,在国内,在共产党的深宫大院和铜墙铁壁之内,我们的身心灵都被魔鬼紧紧地捆绑着。也正因为如此,我的离开才需要上帝采取主动,才需要上帝拯救的大能,让我们先义无反顾地走出埃及,才能真正认识祂,而来敬拜祂。神的意念高过我们的意念。

我忽然发现,原来,我的故事才刚刚开始;原来,我以为只此一家的出国故事,却有着难以想象的与众圣徒的共同经历,我们都从黑暗的权势,被迁到祂爱子的国度,我们都来自同一个神圣的源头,也都要奔向这个共同的神圣家园。

…… ……

1999年下旬,我回上海之后的第一个礼拜天,我和我弟弟及侄女一起去乌鲁木齐北路的“新恩堂”去做礼拜。到了教会才知道,这已是第二场了,教会已经坐满,看上去水泄不通。我们被引到三层楼的最后一排。

坐在教会的最高层,俯瞰着教会中这么多人,这么多中国同胞,这些弟兄姐妹,都是渴慕来听福音,来听神话语的呀!这竟然是在中国?是在上海,是在我的家乡!?不过十年之前,这里还是无神论横行肆虐、我要冒险全力以赴才能逃离的埃及?

我忽然抑制不住激动的心情,充满感恩的我竟然抽泣起来,以致几乎要嚎啕大哭起来……我双手紧紧捂住脸颊,泪如雨注,我的心灵世界完全沉浸在上帝永不止息的大爱之中,我的思想被上帝无限的怜悯和奇异的恩典紧紧抓住,经久不已…… 足足有半个小时之久……

神迹的目的和意义就是在一连串的不可能之中,看到并经历了可能,使人最终无法抗拒地相信和认识上帝。每一个人的得救都是一个神迹,因为我们没有一个人配与上帝有份,但我们最终却因为基督而与上帝有份,这就是恩典。上帝是如此的真实,如圣经所说,是又真又活的神,祂今天呼唤我,帮助我,要将我接到祂自己的国度去,这是人绝对无法想像的,是不可能的,但却真实地发生在我的身上,“在人不能,但是在神,凡事都能”(马太福音19:26)。

“人若赚得全世界,赔上自己的生命,有什么益处呢?人还能拿什么换生命呢?”(马太福音16:26)

我曾经拥有的,我抛弃了,但我失去了什么呢?我失去的只是魔鬼对我灵魂的奴役,但我得到的却是基督!信主之后,我才真正体会到保罗所说的:

“我视万事如粪土,为要得着基督”。(腓立比书 3:8)

一个人需要多大的心灵和情感力量、需要多大的信心和意志力,或者说,需要多么愚蠢和疯狂,才能开始这样一个看似毫无意义的自毁长城、毫无必要的离乡背井、毫无目的地的自我流放?

然而,“他们却羡慕一个更美的家乡,那是在天上的,是神为他们所预备的一座城。”(希伯来书 11:16)

新上海滩风云录

 

电话铃响的时候,我正在电脑上;秋玲在厨房里忙着,正在有一句没一句地自说自话着;凯文和馨遐在他们的卧室里玩Pokémon牌。

“喂……喂……”,我拿起电话,听到对方似乎没有人说话,我也并不以为然,心想大概又是个骗子电话吧,看一下电话号码显示,就把它挂了吧。正在这样想的时候,电话里忽然有了声音,很轻,很远,是一个女声:

“弗兰克,弗兰克,我是琳达,喂…… 我,我,你听到吗?…唔……我,唔,你知道我现在在哪里吗?” 

喔,是琳达,我听出是她。咦?怎么好像有些吞吞吐吐的?她说话从来不是这样的啊。好像有点奇怪,有点诡异 ……大概女人有时都会这样,我这样随意想着。

琳达是我的一位好朋友,来自台湾,年轻时嫁给了一位美国白人建筑设计师,现住洛杉矶。我与她在生意上有来往,与她老公也很熟,我去洛杉矶时偶尔会住在她家。几个月前,她从洛杉矶打电话给我,很神秘地告诉我:“你知道吗?我要去上海做生意了!因为你是从上海来的,我知道你对上海很熟,所以我要告诉你一下,听听你的意见。”

不过,她好像并不是要想听我的意见,而是要炫耀一下,她告诉我,她将要到上海去做的生意“可是一个很大很大的生意喔!”她还特别向我强调,这是一个与政府部门有联系的生意哦,可不是什么一般的小生意哦,背后可是“很有势力”、“很厉害的人哦”,云云。

言外之意,琳达似乎要向全世界宣告,从今以后不要再小瞧她了。显然她以为自己从一个台湾小女孩直接嫁给了一个美国白人建筑师,成了一位“终身”家庭妇女,似乎在他人眼中有些“不太光彩”,以致她觉得有些自卑,好像这埋没了她一生的宏图大愿似的。

我那次在电话中尝试着提醒她,要谨慎一些,至少,先让我看看她在上海揽的究竟是什么样的生意,等我评估一下再做决定。但她可是正在兴头上,一副胜券在握的得意劲儿,有些小媳妇终于熬成婆的模样。我感到插不上嘴,只好顺水推舟,说几句让她高兴的话。总不能扫人家的兴吧。再说,我离开上海确实也有十几年了,也并不怎么了解情况啊。

而现在,她的生意进行得怎么样了呢?

“你在哪里啊?……我猜不到,你不是老到处跑吗?哦,你不是要去上海做生意吗?”我问道。

“我,我,我告诉你噢,……我现在在上海……”琳达好像还是有点吞吞吐吐。

“哇,这么快就去上海啦?怎么样,生意怎么样?一切都顺利吧?”

“我,我…… 很复杂,一下子讲不清楚,……哎,我告诉你,我,我们,……你,你能不能到上海来一趟啊?”

“什么?”

“你能不能来上海一趟?”

“我……我来上海?为什么?”这次轮到我有点不知所措了。

 “是啊,对,对,你能不能来上海一趟?”

“有什么事吗?有什么事要我做的?有什么需要我也可以在温哥华帮你联系啊,为什么要我去上海?一定要去吗?出了什么事吗?”

“你…… 你,能不能马上来?”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能不能跟我讲清楚一点,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不来我们就没命了……来救救我们吧!求求你,你要来救救我们!你一定要来救我们,否则我们就要没命了!” 

“啊?……”我一下子感到有一种可怕的不祥之兆。 

“我们已经没有自由了……”琳达继续压低声音,但已经控制不住了,“我们被关起来了,我们不能出去……我们逃不掉了,……他们要把我们杀了,还说把我们杀死在这里,是死不见尸,没有人会知道……你说我们怎么办啊?我们怎么办啊……”琳达开始在电话里抽泣起来。 

“先不要哭!你们是在上海啊!这不可能!我是从上海来的呀,我不相信这是上海……先不要哭,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先简单地告诉我。” 

“我们被骗了,我们全完了,我们的钱都被骗走了,我们的身家性命全在人家手中,如果你不来救我们,我们肯定就完了,他们就会把我们像捏死一只猫那样把我们灭了,这是他们说的……”琳达一边开始大哭起来。 

琳达有一个绰号:爱猫的女人。因为她养了一只猫,她在家没事总是抱着那只猫。 

“你们现在哪里?” 

“延安饭店,一个什么军队的饭店,他们说是什么保密的地方,一般人是进不来的,那怎么办,你能进来吗?你大概不知道,好可怕呃,他们说解放军随时都会来,来抓我们的……”

“延安饭店?”这还真是撞在枪口上了。“那好,我就来一趟吧。”我几乎不假思索。看来事情还真严重,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我还有什么好说的呢。

“啊,真的?真的?”这次轮到琳达有点不敢相信了,“那,那,那你就是我们的救命恩人了!求求你,求求你了,我和我妹妹都在这里,都被囚禁在这里……出不去了……我们已经快要疯了,我妹妹已经疯了,快要自杀了……如果你不来的话……”

挂上电话,我陷入了沉思。

秋玲听到电话挂了,就从厨房走过来问我:“侬要去上海啰,是伐?”虽然我没多说什么,但秋玲从我在电话上的对话和反应,也已经觉察到了情势的严峻程度。

秋玲在我与琳达通话时应该已经大致猜出是怎么一回事了,她与琳达和我一样熟。其实我们对此也早就有某种预感。她也知道我在这种情况下会怎样想,甚至怎样做。她只是淡淡地对我说了一句:“你去好了。”

就象六四清晨她对我要退党时的态度一样。那天,她也只是淡淡地对我说:“你在监狱里,我会来给你送饭的。”

我心里虽然没有时间去多愁善感,但“世上没有更好的老婆了”这一想法再次成了我穿越时空的直觉。秋玲的胆量、率真和对我的信任都属无与伦比,常常令我惊讶不已,她对我的信任和了解几乎比我对自己还要简洁明快。在生死抉择面前,我们之间几乎都不需要说明和解释,更何况现在我只是去上海探个亲,顺道伸手帮助一下有危难的朋友,仅此而已。

我说:“嗯,回去看看能不能帮助她们。”

“假如你一定要去,你就去好了。”秋玲并没有看着我,她似乎知道我在想什么,我要干什么,而她内心好像也很喜欢我在这种情况下往往会作的决定。在别人看来几乎是匪夷所思,因为这些决定总带有某种不必要的、无利可图的冒险成分或危险倾向。其实我心里并没有什么谱,也不知道究竟要怎样做才能真正解救那两位弱女子朋友,那两位本来梦想着要去中国赚大钱,现在却莫名其妙地落入魔掌、处于危险之中的美籍台湾女士。

这是2003年初的温哥华。 

一九九一年一月,当我离开上海,到美国读研究生时,我还认为上海是无辜的,六四是北京的问题,不是上海的问题。在美国度过了将近十年之后,在世纪交替之际的1999年底,我曾带着全家回到中国,在上海度过了2000年的第一个元旦和春节。

难道上海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竟然也变得如此邪恶了吗?还是,上海又一次成了一个新的冒险家的乐园?一个新的上海滩? 

我立即着手订回上海的飞机票。我下意识地感觉到了局势的严重性。至少,在我听来,这是一件跨国诈骗案,一个台湾人在上海欺诈一个美国人,一件黑社会的非法监禁、恐吓、潜在的杀人案。虽说我离开上海已经十几年,上海的变化也已是翻天覆地,但由于我在上海市政府的主要关系人仍然都在职位上,我在国外的同时,却好像仍然生活在上海,至少感觉上是这样。

凭着这种直觉,我觉得这也是我的事,因为这是我的上海。

我开始了计划和部署,我思考着,如何能尽快了解上海的现状,尚有多少人脉关系资源可供我使用,琳达目前的处境究竟有多糟糕,什么样的方式才是最佳解决之道,这些行动最终会导致什么样的结果,我们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等等。

接着,我打了三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给我妹夫,他一直在上海和美国两地做生意。我向他了解了一下上海的经济情况,是否听见或遇到过类似的诈骗案。他以他特有的上海人见怪不怪的“老居赛”口吻告诉我,叫我不要去管它:“这种事在上海多了,”他说,“你要去管,怎么管得过来?再说你已经离开上海这么长时间,你已经不了解这方面的情况了,最好别插手,免得自找麻烦。”他以他的经验警告我,这种事往往是与黑社会搞在一起,不会是很简单的,闹不好会出人命的。他显然有些危言耸听,但却是经验老到,一副看透事态炎凉的样子。 

第二个电话打给汤黎明,他是我穿开裆裤长大的哥们,小学和中学最要好的同学。他当时在市工商局商务警察大队任负责人,也是上海市消费者协会发言人,每周代表这个权力日益强大的协会在电视台向市民发表讲话,是当时权高位重的实权派官员。我向他咨询,市政府对这类经济诈骗案是怎么处理的。他在电话中显露出一副满不在乎、各种局面都在他的控制之下的口气。他说:“你怎么会去插手这种事情?让他们去搞好了,我们乐观其成。台霸子(上海人对在上海的台湾商人的蔑称)在上海多了,他们相互之间都是骗来骗去的,你去跟他们搞什么搞?”言外之意也是一样,我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第三个电话是给我的老同事,我在上海工作时的一位处长,他在我离开时任市政府副秘书长和市政府接待办公室主任。我主要向他打个招呼,说我要回上海,会去看看他,还可能有事要请他帮忙。 

这三位有权有势的好友都好意地劝告我别去多管闲事,这种事在上海见怪不怪的。他们反而都开始为我担心起来,他们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在温哥华享受美好生活的我,要去管我已经离开十年的上海的闲事,不仅人事皆非,而且又是台湾人、又是美国人,与阿拉上海人完全不搭界的事,我为什么要去管。 

上海人最著名的习惯之一就是息事宁人,何况,这确实不是我自己个人的事。虽然在电话里我看不到他们的脸,但我肯定,他们都在摇头,都在心里暗暗地笑我,笑我吃饱了撑的。 

妹妹从妹夫那里闻说我的打算也立即从加州打电话给秋玲,要嫂嫂劝劝哥哥不要回上海,因为在她看来,这很危险。妹妹与妹夫在上海有很大的生意,他们了解上海,了解目前上海在生意场上的丛林法则,所以更为我担心。 

而在我心里,我已经暗暗将这次回上海的行程定性为一次半军事化行动,一次长途突袭,一次秘密的跨国紧急救援行动。危险?那是肯定的。说老实话,如果不危险,我还不感兴趣呢。 

而对我来说,真正的问题是,如果是在我们自己可以把握或影响的范围内,我们应不应该主持正义?尤其是对一个基督徒而言,当看见有人被欺诈和强暴时,难道我们能够若无其事地走开吗?我们应该成为耶稣关于邻舍的比喻中那个撒玛利亚人呢,还是那几个匆匆离开、事不关己的利未人和祭司呢?我们应该以属灵的名义洁身自好,还是牺牲自我,伸出援手呢?基督徒的态度应该是什么呢? 

当琳达提到她被软禁在延安饭店时,我就知道,我的援救计划会从这里开始。因为,延安饭店正是我在上海市政府工作期间所联络与合作的饭店之一,我与饭店领导的关系很熟。但是他们还在吗?已经十几年过去了。 

我马上打电话到延安饭店,找到了客房部的朱经理,他是我在上海市政府工作时的老相识,与秋玲也有工作上的关系。我离开上海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他。我的电话使他很高兴,当他得知我向他叙述的情况时,他感到有些吃惊,毕竟他是属于军队系统的,有责任保证他所管辖的范围内不出什么差错。我请他将琳达和他妹妹的房间秘密安排到十二楼,这一楼层是专为接待南京军区首长而特备的,所以保安特别严格,我请他在总台不要让任何人知道她们的新住处,并为我也预定一个房间。 

如此安排妥当之后,我打电话给琳达,告诉她我的安排。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至少她知道,她们的救援已经在路上,她们已经能够暂时躲避威胁她们的魔爪。我告诉她,不要出门,一直等到我回上海。 

接着,我订了机票,准备行装。第二天,我离开了温哥华,飞往上海。

当我推着行李车,走出浦东机场海关时,汤黎明已经在候机大厅等着我了。他在电话中说要来接我,我也就没有客气推辞,虽然我知道他现在身居要职,可能比较忙,但我知道,我一定会需要他的帮助,所以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很必要的开始。 

新落成不久的浦东机场大厅仍然显得空落无序、大而无当,虽有派头,却不像美国的机场那样便捷合理。 

汤黎明在机场出口处接到我之后,旁若无人地推起我的行李车,弄得我也有些不好意思了。他与我寒暄几句,像是一位平易近人的领导一样,不过还是可以看出,他仍然有说一不二、气指颐使的霸王当权者的风度,但他以前并不是这样的。 

汤黎明显得更加老成了,两鬓也更显得有些斑白,虽然我知道他本来就是少年白。汤黎明小学时就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他在三年级时,将当时文革中的那些禁书偷偷借给我,我们就开始了特殊的私交。他工作后曾来我家找过我,寻求帮忙。那时他不知怎么被分配到上海边缘地区杨浦区的上海机床厂工作,因为与同厂女朋友谈恋爱而曝光,这在当时可能会对他造成一个很大的丑闻,他怕被别人抓到辫子,影响他的前途,于是他请我帮忙,是否能将他的女朋友调出机床厂。当然这是因为他知道我在市政府工作。我后来托人,将他的女友调到了我们小时候的老家附近,靠近外滩的豫园商场的一家珠宝店工作,汤黎明自然十分满意。最终我好像也托人帮助汤黎明调出了他的那个单位,先去读了一个什么政法夜校,然后进入了市政府系统的工商局。具体过程我早已忘了,不过汤黎明总是将他目前的发达归功于我。汤黎明也是后来在我出国时为我筹了一万美金的神秘人物,这是否是与他在工商局工作有关,我不得而知,不过我很怀疑这两者会毫无关系。 

汤黎明一如既往,兴致勃勃地要为我安排一切。但我也注意到了他的些微变化,他这一次已经算是低调了一些,相对来说也比较沉默,不像上一次那样,几乎是趾高气扬的。 

上一次是1999年,那是我们全家第一次回上海。当时,也是汤黎明一个人到虹桥机场来接机,为接我们全家,他开来了一辆标有“商务警车”字样的面包车。当他帮着我放好了七大八小的各样行李,一家大小五人坐定面包车之后,我们才惊讶地发现,原来这是一辆货真价实的警车,而且将要被当作一辆警车来行驶。因为,当汤黎明坐进驾驶室后,他立即打开了车顶上的警示闪光灯,旋转的灯光和刺耳的警报声迅即响了起来,只有两岁多一点的凯文吓得不知所措,几乎要哭出声来,而两个姐姐则都睁大了惊异的眼睛,张开了的嘴巴再也合不拢了。等她们明白是怎么回事之后,她们看着小弟弟尴尬愁苦的脸,姐妹俩带着乘坐云霄飞车的紧张激情和无比的快活,哈哈大笑起来。 

在美国长大的她们,常常见到过警车在街上呼叫鸣笛,但却从来没有亲自坐过警车。而这一次,姐妹俩将要亲自经历她们一生中难忘、惊险的一幕。 

1999年的浦东还处于初始的开发时期,一切都好像处于半成品阶段。被称为浦东机场通往市区主干道的高速公路还是一段一段的,你上了一段高速之后不久就会发现,你不得不下高速,走一段普通街道,然后再上一段高速公路。虽然高速公路上来去双向各有三条车道,中间却看不到有水泥隔离墙。 

我们的这辆“商务警车”,就这样“呜尔呜尔”地在没有中间隔离道的高速公路靠右的三个车道上,来回变道,向前奔驰着。大多数车辆看到我们这辆闪着警灯的警车,都习惯地纷纷让道,避开我们,使我们得以风驰电掣般前行。孩子们从未见过自己竟有如此这般威风,可以迫使其它车辆让路,她们坐在这辆警车中,心里既紧张,又兴奋。 

不久高速出现了堵车,我们的车也只能渐渐减速……跟在前面的车辆后面慢慢行驶。突然,汤黎明开始使劲按起喇叭来,好像在警告前面的车辆,再不让开,他们就有麻烦了。前面那辆小车看出这个架势,似乎也意识到了这种可能性,开始游移害怕起来,车头左扭右拐地想要让开一条路,无奈高速上同一方向的三股车道都堵得死死的,使得那辆车最后也无可奈何地停了下来。周围也毫无其它空间。 

忽然,汤黎明将车头往左一转,朝左开去,于是我们的车突然出现在反方向的三个车道上,朝着离我们尚有一段距离、但却向着我们方向驶来的车流驶去。 

这即刻把我吓得出了一身冷汗。我几乎叫了起来:“你怎么这么开啊?这是对方车道啊!” 

“没关系的,我叫他们让我。”汤黎明不动声色地说,语气中似乎还带着某种安慰,似乎在说,你离开上海已经很久了,你已经不太了解上海的情况了。 

我心里有些愠怒,我全家人的性命可都在你手中哪!你在开什么玩笑?因为我所认识的汤黎明,原是一个很低调稳重的人。但我知道,我不能多说什么,因为无论如何,在上海,或在中国大陆,驾驶员本来就是王,你得听他的;再说汤黎明是政府官员,而政府官员在国内更是为所欲为的;更何况这是警车,所有在路上的行车确实都不敢惹他,都得听他的。 

就这样,我们这辆警车,载着我们一家五口,最小的凯文才两岁多,逆向行驶在浦东机场到市区的高速公路上。我马上就看见不远处迎面驶来了一辆巨龙大货车。汤黎明并不减速,径直朝卡车驶去。而那辆大卡车的司机看见我们,一定估量着如果不立即刹车,就将要与我们这辆朝他驶去的警车相撞,他一定吓坏了,可以看出他立即急刹车,这使得车身急促地摇晃了几下,歪歪扭扭地跳了几下,大卡车终于停住了,不过它在高速公路上横斜着车身。 

汤黎明继续彰显着他在路上拥有的无上权威。他好像有点不耐烦地摇下了车窗,探出头去,向大卡车挥着手,要大卡车往后退,给我们这辆警车让路。我感到很尴尬,因为这一切都是由于我的缘故而发生的。卡车司机也好像不相信自己所遇到的是现实,在他的驾驶室里哇啦哇啦地叫起怨来。汤黎明则明确地威胁他,说,如果不听指挥,他的驾驶执照就要被吊销。卡车司机只好跳下车来,问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汤黎明老大不耐烦地说:“你就给我退回去,让出一条路,想办法让我过去,就没你的事了。” 

卡车司机摇着头,只得乖乖照着去办。于是,我们这辆冒牌警车七拐八弯,用同样的方式几次逼着其它堵在高速上的车辆让出空间,使我们最终得以摆脱在高速公路上的堵车。 

这那是1999年底的上海。而今天是2003年。时过境迁,这次汤黎明没有打开警灯。因为不需要,这次没有堵车,浦东机场的高速公路也好像畅通了许多。我注意到了,1999年时,几条有限的高速公路仍然可以看出都是上海本地设计,与我1991年离开上海之前的沪嘉高速公路的版本基本相同。而这一次,浦东的高速公路,不仅都连接了起来,而且整个高速公路的上下车道和指示牌设计都似乎是美国式的。 

汤黎明将我直接送到了延安饭店,嘱咐我,如有任何需要,可以随时打电话给他,他的车会随叫随到,听我吩咐。然后他就离开了。

延安饭店座落在延安中路,靠近静安寺,曾经是上海的一个保密单位,因为它归南京军区管辖。从八十年代开始,延安饭店成了上海市政府接待和旅游业的一部分。因为在当时全国改革开放的形势下,旅游业急速增长,由于上海饭店旅馆奇缺,上海市政府与南京军区达成某种协议,开放一部分闲置的军用饭店的房间来满足上海日益增长的来沪旅游和访客人数的需要。我当时就是负责执行这一协议的市政府方面的代表,延安饭店与我联系最多关系的就是总台经理朱春芳。 

我在总台的经理办公室见到了朱经理。十多年后老友重逢,我们都很高兴。他除了头发半秃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其他大的变化。他是上海本地人,一辈子都是在部队的编制内,他一直都在延安饭店工作。他之前是汽车驾驶员,专为军区首长(司令和政委)到上海时开车,他开的是红旗牌轿车,这是当时最高级的待遇,这也是部队里最特殊最优异也最令人羡慕的工作。后来他到饭店的总台工作,那就是我与他接触较多的时期,现在他成了经理。 

朱经理告诉我,我的房间已经安排好了。他要请我吃晚饭,好好聊聊。我表示感谢后说,我要先去见见他为我安排好房间的琳达姐妹,并与他约好六点在餐厅见。 

我在我的房间放好了行李,就去了琳达十二楼的房间。 

琳达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门,她看见我,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脸上露出欣喜和宽慰的笑容,她感慨万分地说:“谢谢你,谢谢你,弗兰克……不好意思,叫你跑这么一趟……我也不知道怎么会搞成这个样子……” 

她开始抹起眼泪来。琳达,一个祖籍山东、十八岁就去美国的台湾姑娘,一个在美国生活了三十多年的美国人,她怎么也没有想到,她的人生竟然在中国会有如此可怕的戏剧性一幕。 

琳达向我介绍了她的妹妹詹妮弗。其实我一进门就注意到她了,我的来到,似乎并没有打扰她,她一动不动地靠在半打开的窗台上,皱着眉头,沉着脸,一手插在腰间,另一只手里夹着一支烟,使劲地抽着。我进房间后,她仍然不改变她原先的姿势。她的眼睛时不时地向窗外瞟去,那是漫无边际的茫然的眼神。很显然,她处于愤懑之中,她没有也不想掩饰这种情绪。即使在琳达向我介绍她时,她也只是礼貌性地朝我点了点头,勉强露出一丝笑容,然后脸色即刻又转为之前的阴郁和冷漠。 

姐妹俩都非常漂亮。詹妮弗看上去更是一位标准的中国美女,姣好清秀的瓜子脸上扑闪着一双率真美丽的眼睛,只不过现在透出浓重的忧虑和憔悴的神色。她看上去大概三十多岁,实际年龄可能更大些,因为我知道,琳达已将近五十,詹妮弗也应该有四十了吧。 

寒暄几句之后,我对琳达和詹妮弗说:“今天晚上和明天一天,我们什么事情都不做,你们好好给我讲一讲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越详细越好,我要好好了解一下。然后我们再商量下一步该怎么做。今天晚上,饭店经理先要请我一起吃个饭,饭后我们就开始。” 

在与朱经理吃饭时,他还向我介绍了他认识的刚从北京来的一位司法部副部长和一位法制局局长,他们也住在延安饭店,如果有需要,我也可以向他们咨询或寻求他们的帮助。 

晚饭过后,我与琳达和詹妮弗开始了长谈,了解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 

这是一个台湾人,名叫牟必达,之前也住在洛杉矶,是琳达姐妹认识的一个朋友。牟必达因为声称自己会气功和书法,吸引了他们全家,尤其是迷恋气功书法的妹妹詹妮弗。在洛杉矶时,他与她们姐妹常有来往。后来他说他要在中国投资并开了公司,问她们要不要一起去中国做生意赚大钱,琳达姐妹俩一听就动了心。 

于是他们全家渐渐开始通过他投资了约一百万美元,在上海成立了一家合资公司,牟必达任总经理,琳达任董事长。这家公司是与上海市地铁管理公司合作的,在地铁各站口的热闹地段开设糕饼食品连锁店,这家合资企业叫黛琳特食品有限公司。琳达姐妹俩作为投资人到中国考察,这是第二次。第一次考察,一切看上去都是那样的圆满,一切看上去似乎都在表明投资效果十分明显,生意都是实打实的,公司又是在与政府机构合作,绝对不会有错,赚钱是百分之一百的,前景是一片光明的。 

然而,在第二次考察时,牟必达却露出了马脚。他带着琳达去江苏一带,考察一些他声称是新的、即将要开发的更重要的项目,而他的真正目的是要琳达投入更多的钱。但琳达其实并没有更多的钱可以再追加投入,也不想一直投资。所以她说,她只是想要先看看是否真正可以赚钱,然后再考虑后面的事。但牟必达却开始显得很不耐烦。他告诉琳达,如果她不愿意追加投资,她最终会丧失发言权,也没有资格继续当董事长。琳达急了,说她要看看账目,以表明她是董事长,她有这个权利,因为这都是她的钱。这惹恼了他。他是总经理,有实权,他命令财务部不准琳达看账本。而琳达也不是好惹的。于是这两个台湾(美国)人就在上海闹将起来。 

最终,牟必达在上海玩起了黑社会那一套。他威胁琳达和詹妮弗,在上海,如果她们不听话,她们会死得很难看。他不仅在上海认识很多人,而且还认识(国家主席)江泽民和(总理)朱镕基,他和他们一起吃过饭,拍过照。他之前就曾多次向姐妹俩炫耀了他与江泽民和朱镕基拍的照片,以博得她们对他刮目相看。 

“他很厉害哟,真的和江泽民拍过照哎。”琳达拿声拿气地对我说。 

他把她们安排在延安饭店,这是一家一般人搞不清楚里面门道的解放军的饭店,也许这证明他还认识军队里的人,他有什么事搞不定?事实上,他对琳达姐妹的最后通牒就是,琳达已经不是什么公司董事长了,公司已经不属于她了,要么乖乖地在文件上签字承认这一点,之后赶快离开上海,永远不要再回来了;要么就别想活着离开中国。 

换句话说,他已经在以死亡来威胁和挟持投资者,同时他也已经决定抢走这家投资额达百万美元的企业,并叫黑社会的人将姐妹俩软禁起来,延安饭店这座神秘的军队饭店竟成了执行这一罪恶的刑场。 

接下来的两天,在向我叙述她们过去两个礼拜的恐怖经历时,琳达和詹妮弗姐妹俩,一会儿摇头哭泣,捶胸顿足,一会儿神情恍惚,喃喃自语。琳达的情形还算好,但她妹妹已表现出十分严重的忧郁病症状。她时而歇斯底里,时而像木头人那样,几个小时站在房间里,一动不动,而且有明显的自杀倾向。 

我倾听着她们的描述,时不时询问一些关键细节。 

有时,姐妹俩看我如此认真地注重细节,忽然忘却了自己的悲惨处境,若有所思地关心起我来:“你,你行吗?跟你说这些有用吗?你看看你,文质彬彬的样子,你看上去好像不是他的对手耶。” 

“是吗?你怎么知道我不是他的对手呢?”我这样问,是想故意逗逗她们,调节一下气氛。

 “我不骗你的,你不知道他有多厉害!他是黑社会的耶!”琳达一本正经的样子。

我笑了:“是吗?我看上去真的那样不行吗?” 

她们一听,倒真的担心起来了,看上去还有点后悔了,她们生怕把我也拖下水,最后大家一起都完蛋的话,那可怎么办呢。她们开始可怜起我来,詹妮弗好像开始有点不太相信我了:“你真的行吗?你知道吗?他会武功哎。我们怕你被他……” 

“被他怎么啦?”我盯着她们闪烁着恐惧的眼睛,也闪烁着惊恐的眼神问她们。 

琳达和詹妮弗被我这样一问,又开始仔细打量起我来,看我是不是认真的。我不动声色,在等待着她们的回答。 

“你看不出来我也是黑社会的吗?”我看她们有点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就又问她们。 

“你怎么会是黑社会的呢?不可能的,哎,你不像哎,一点都不像,…嗯,不像,一点都看不出来……啊呀,好了啦,你是不是在逗我们啊?你不要找我们两个女人开心了好不好?”詹妮弗终于有些莫名其妙地笑了起来。 

而琳达也扑哧一声,笑骂了起来:“弗兰克,你真是的,你……” 

她们大概忽然意识到,如果我会轻易地被她们这两个自己已被吓得半死的女人吓倒的话,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呢。 

琳达后来说,她们已经好久没有这样笑了。

五 

第三天,我问琳达,她在上海有没有律师,琳达说有,于是我就请琳达带我去见见她的律师。 

律师楼在浦东新区的金茂大厦。金茂大厦是我91年离开上海后建造的,共有93层楼,是当时中国最高的建筑。浦东的开发和建设,从外表看来十分壮观,高楼迭起,街道阔直,但在我的印象和感觉中,却总有一种太过明显的“新区”特色,这种特色就是:大而无当,有形无实,或者说,夸张冒进,重形轻实。 

当我看到浦东这些矗兀林立的高楼时,我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我十年前在衡山集团共事的一位同事,听说他在我离开上海后就被调到浦东开发区负责房地产工作,不知他最近的情况怎么样了,可能很发达了吧。不过我的遐想不久就嘎然而止了,因为不一会儿,我们的车就来到了金茂大厦。 

律师楼在68层。这是一层宽敞整洁、窗明几净的办公楼,连接几个靠窗办公室的是中间一个会议厅和会客室,四周似乎都是玻璃和镜子,向窗外可以眺望整个浦东新区。律师姓陈,年龄在四十左右,英俊潇洒,十分干练。他也是台湾人,毕业于哥伦比亚大学法学院,他在上海开业已有五、六年的时间,主要客户都是像琳达这样的国外投资者。交谈之间我可以看出,他对琳达的处境十分清楚,但却十分悲观。 

听了他对琳达处境很有条理的叙述之后,我问他,如果琳达要把自己的企业重新拿回来,她应该怎么做,而他作为律师,又能为此做些什么。 

“可能性不大,”他直率地说,“作为律师,我只能说,你可以打官司,当然,你任何时间都可以打官司,但是第一,这会消耗大量的金钱和时间,而且企业最终能拿回来的可能性,就目前上海的情况看来,不大。因为首先,她的投资都是通过私人支票和现金,没有书面证明,这在目前中国的法律环境下无法构成合法的投资行为;第二,牟必达目前完全是占上风的,他是总经理,握有公司运作的实权,而琳达则是公司挂名的董事长,无法干预总经理的行政权,她现在连公司的门都进不去;第三,根据我在上海的执业经验,在目前上海这样的政法环境中,要扭转这种情况几乎不太可能,除非你在政府里面有人,因为他们是与地铁公司合作的,而那是政府部门;另外还有一点,”陈律师顿了一顿,看了琳达一眼,“他们与黑社会有联系,这是台湾人做生意的习惯,生意人总是会寻求黑社会的保护,有些问题会请黑社会来解决,我和他们接触时就可以看出这一点来,琳达的经历也证明了这一点。”陈律师特别强调了这一点。 

陈律师的思路非常清晰,不过,照他的看法,结论是悲观的,因为他发现,似乎并没有什么有效的反制手段。他坦率地说,像琳达遭遇的这类案子其实有很多,只是中国的法律环境下,即使不能说一切努力都将无济于事,也可以说,单靠法律途径去解决,希望是十分渺茫的。 

琳达听着,一脸的无奈,她始终沉默着。看来她早就知道她所拥有的选择,也十分同情陈律师的“无能为力”,因此她好像深表同感地从嘴角发出了女人特有的那种“啧啧”声。看来,他们已就此谈过多次。琳达瞟了我一眼,忽然以一种家庭妇女和台湾人特有的口气对陈律师说:“他以前在市政府工作的,在市政府有认识人哎。” 

这立即引起了陈律师的注意,他脸上似乎一下子有了额外的光泽,他转向我,向我飘来意味深长、似乎很感兴趣的询问性的眼光:“哦,是吗?” 

他询问起我在上海的背景来了。他尤其对市政府内部的一些人事关系,以及过去十年来上海在政策和法律变迁方面的历史原因特别感兴趣,因为这些问题常常困扰着他。他说,在他代理外国投资者与政府部门打交道的时候,他总是以台湾人的思路或美国人的逻辑办事,却总是出师不利,怎么也不得要领,对此他常常很苦恼,而且百思不得其解。 

“到最后,我就了解了什么叫铜墙铁壁,什么叫共产党,于是我也就习以为常了。”他一半自嘲,一半无奈地笑着说,“在中国,没有政府的关系,很多事情是做不了的。”他得出这样的结论。 

我们聊起了台湾和大陆、美国和中国、政治与法律、政府与企业的差异。我说,在大陆,即使是在最开放的上海,政府所拥有的是终极(也就是拥有生杀予夺的)权力,而企业自以为所拥有的权利其实是根本不存在的,是虚假的,是要争取才能被恩准的,而这完全要看政府的脸色。我看得出,在很多观念上,陈律师,就像琳达一样,还无法完全理解和接受这样的现实和观念,但他在上海的实际经验却使他明白我所说的逻辑原由,而这正是他所需要的。 

我们谈的很畅,但是离题较远了。我明白琳达是要付律师费的。于是在我离开之前,我请陈律师根据琳达在过去两年中与牟必达的文字和金钱往来的记录,拟定一份我将需要的法律文件,这份文件将明确具体地说明,企业的投资者是谁,在什么时间,通过什么途径和方式完成的。

陈律师反应十分机敏,他一下子就看出了我的思路和我所要做的事情的端倪。他说:“太好了,我就喜欢与像杨先生这样的人打交道,我知道你要做什么和怎么做了,你是要找一个机会,让牟必达签署这份原始投资纪要文件。这在一般人来说是不可能的,不过根据我们刚才所交谈的,我相信你应该是有办法的,虽然这肯定是相当困难的。” 

“如果最终有这样的机会,你愿意来吗?你会到场吗?”我问。 

“我一定来,一定会在场。” 

“你很勇敢!”我与陈律师紧紧握了握手。 

琳达笑了。她很高兴,她看见我和陈律师很谈得来,合作得很好。她很信任律师,这是美国人的习惯,因为在美国,法律确实是终结者。不过,陈律师和我都十分清楚,在中国,在上海,法律其实只是一件让人看着好看的外衣,一个在多数情况下,是一个掩盖真相和随意摆布的面具,仅此而已。

六 

接下来的一两天,琳达陪着我去暗暗考察了黛琳特公司在各地铁出口处的外卖店,在闵行区的公司总部和糕饼制作工场所在地。外卖店因为都设在地铁各大出口处,所以生意看上去确实不错,巨大的地铁乘客浪潮,总是一波接一波地冲向岸边,撞向这些餐点糕饼店的礁石,然后再迅速地退潮,向四周散开去。 

公司总部设在闵行区,这是一个我以前好像没有到过的地方。离开了上海市中心,到了市区和郊区的边缘地带,我常常会感觉到那种既属于上海又不属于上海的整齐却单调、简陋而且有点死气沉沉的气氛。公司的铁栏栅大门紧紧关闭着,好像要拒人于千里之外,而且有看门人把守,车辆是无法自由进去的,步行人员进出都要通过门房间。 

我和琳达,坐着从延安饭店开来的、挂有南京军区车牌的桑塔纳轿车,在公司总部门口绕来绕去,察看着周围的环境。我的脑海中摆列着各种各样可能性的模拟推演。 

认识琳达的公司员工偷偷告诉她说,总经理下了死命令,绝不让琳达进入公司总部。牟必达告诉员工们,琳达是个骗子,她已经被除名了,她是一个神经病,想抢夺公司的财产,破坏公司的生产。如果她出现在公司门口,就要立即打119,叫警察把她抓进去,他已经在警察局报案了。谁不服从命令,暗中帮助琳达或与她串通,谁就会被立即开除。 

琳达坐在车里,越想越恼火,越看越来气,也越来越泄气:“你看,我们都没办法接近公司,你说怎么办啊?这是我的钱哪,这是我的公司哎,他们竟然把我赶出来了,这还有没有王法啊?” 

我没吱声。车又转了一圈。我看着窗外,沉思着。 

“我看你也没有办法吧?他们会叫警察耶!”琳达无奈地说。 

“看来确实没办法了,我回加拿大,你回美国吧。”我不动声色地说。 

琳达怔了一下,但立即就缓了过来,她的手向我甩了一下,好像是在打我一样:“你这个弗兰克,你不要开玩笑了好不好?你到底要怎么办吗?人家快要急死了,你还什么都不说。” 

“我才刚刚开始呢。”我笑着说,“不过琳达,你已经很厉害了,在这种情况下还大大咧咧,真像个男子汉,还没想过要自杀……” 

“我跟你说,我一生几乎都快要完了,我们全家都陷进去了,我快要疯了,我一定要找这个家伙报仇,如果我要死,我也要先找他来垫底……” 

“哇,真不能小看你啊,不愧为山东女侠!”琳达祖籍是山东青岛人,“都是我不好,乱开玩笑。不过,琳达,你不要急,我还要见几个人,到时候,等我想好了,我会告诉你我们下一步应该怎么做。” 

“啊,你还没想好啊?……”琳达一边笑,一边又叫了起来。 

我们又转了几圈,就打道回府,回延安饭店了。 

我确实还没完全想好,究竟要怎么做,但是我的大方向已经定了。这整个案子,或这整个事件的一些最基本的要素,它所发生的前因后果,对我而言已经十分明确:第一,这是一个蓄谋已久的诈骗抢劫案;第二,这也是一个潜在的蓄意谋杀案;同时,第三,这是一起有黑社会卷入的案子。而我要做的很简单,就是要推倒重来,伸张正义。具体说来,就是要用夺回企业经营权的方式来彻底挫败这个欺诈和抢劫阴谋。 

我既然要救出我的朋友,就不仅要让她们安全,其实这已经做到了,我在温哥华时就已经将她们转移到安全地点,并被保护起来;而且还要争取夺回她们所投资的企业和相关财产。这后一点就不那么容易了。我的那些有权有势的人脉关系都说了,从理论上来说,物归原主是应该的;但在现实中,它的可能性很小,或者基本上是不可能的,甚至也是没有必要的。因为,谁会为了两个来自台湾和美国、头脑简单又糊涂的家庭妇女,为了两个小女人,去与一个有头有脸、在上海已经玩得风生水起、与政府部门合作紧密、与国家主席和总理同席吃过饭(以照片为证)、又有神秘黑社会撑腰的海外企业家作对呢? 

我能怎么做呢?我又能做什么才能达到我的目的呢?当然,在上海办事,就得从上海的权力基础和源头开始。说到底,在中国,在上海,一切都在党和政府权力的操控之下。 

我按着我的计划,先从政府部门着手。我去了我的老单位,上海是政府接待办公室,我工作了整整十年的锦江饭店,市政府接待办公室的办公楼设在锦江饭店。我去了锦江办公楼,拜访了前市政府副秘书长兼接待办公室主任陈文禄。他是我在接待办工作时的老同事,也是我的老上级。说是老同事,是因为他有一段时间常与我称兄道弟,常常一起值班,一起喝酒聊天,彼此都感觉像是遇上了知音;说是老上级,是因为他当时是处长,不过不是我所在处的处长,并非我的顶头上司。当然,在他升为处长之前,我还曾受市府办公厅党委的委派,专门去协助调查他在文革中在湖南等地的红卫兵历史,因为他是文革初期著名的哈工大来上海煽动红卫兵起来造反的学生之一。这事他也知道,所以有一段时间,他与我特别拉近乎。 

他见我从美国和加拿大回来去拜访他显得很高兴,他热情地与我聊起了家常往事,更由于他儿子在美国高盛集团工作,似乎更是平添了一份亲切情谊。我问起他的近况,他告诉我,他已经离休,退了下来,现担任市政协常委。我祝贺他,这样的话不就可以常去美国看儿子了吗?他却显得有些尴尬起来,甚至有些羡慕起我来,用笑眯着的眼看着我,酸溜溜地说: 

“哪像你这么自由啊,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来去自由。我们是不能随便出国的,都要层层报批,……他妈的,不就是一个闲职吗,不要还不行吗?”他操着哈尔滨口音,忽然爆出了这么一句粗口,着实把我给吓了一跳。他之前从未在我面前爆过粗口,总是一副谦恭和霭的笑脸,而这又是我们十多年来的第一次见面。 

我环顾着他的办公室,这是一间我十分熟悉的办公室,面向着长乐路和茂名南路。我有点纳闷,离休了,怎么还在自己原来的主任办公室呆着呢? 

“我们有什么自由啊?我们不能随便出国,……厅局级以上干部都不能因私出国,谁说的?这还有没有王法啦?共产党就是这么专制,再怎么改革、再怎么开放,都是这副德性。我怎么就不能去国外啦?我怎么就不能去看看我在纽约的儿子啦?……完全不讲人情,还有没有人权啊?妈的,什么事嘛,真不象话。”

秘书长滔滔不绝,声色俱厉地控诉着共产党限制他自由的“专制”行为,而我则担心他这样下去,会不会对我接下来对他的请求,不屑一顾呢? 

我知道,陈秘书长与我如此“推心置腹”,是因为他清楚明白,只有像我这样的人,既与他有一定的交情,又是来自国外,与组织已经没有任何瓜葛,才既不会向市委举报出卖他,又完全能够理解他的苦衷和牢骚。而他大概也没有很多这样的机会,于是我成了他的心理辅导师,任他发泄心里的不满。 

当然,在陈秘书长与我“交心”之后,我也把我这次回国的目的和所面临的情况,以及我想要处理的这个案子向他介绍了一番。我冠冕堂皇地强调,像这一类经济诈骗案子如果处理不当,会对上海的投资环境造成负面影响。我请他打一个电话给外经贸委主任,并以市政府外经贸委的名义发一个红头文件,文件内容我会来起草,并麻烦他将这一案子向各委办局简要地通报一下,不仅予以备案,更要对类似发生的情况要有所准备,予以沟通和协调,以保持和维护上海改革开放和经济贸易的发展势头,云云。 

当然我这有点越俎代庖、抢班夺权、甚或有多管闲事之嫌。不过老陈还是蛮够义气的,不管他是不是以为然,毕竟照办了。他马上拨了电话给外经贸委主任,把我的意思重复了一遍。这就够了。我感谢他之后,与他交换了名片,并且告诉他,如果去美国时一定来找我,我也可以转交他要带给他儿子的东西。 

走出秘书长办公室时,我在走廊上遇上了刚从秘书长办公室的对门办公室出来的前朱镕基的秘书。他也是刚刚离休,离开了北京的总理办公室,刚从北京回来,现在在市接待办公室兼职当顾问。他握着我的手说,他这两天刚好在看我的档案文件,问我什么时候想回来啊。 

我的脊梁背似乎一下子觉得有些凉嗖嗖的,这是什么意思啊?我已经离开上海十几年了,还在看我的档案啊?这是什么世代啊?我好不容易脱离了共产党,还要我落入虎口啊。当然,我面不改色心不跳,与他谈笑风生了一阵子。他已八十岁了。我向他要了他的名片。他说还没印好,只有他以前当秘书时的名片。他在口袋里掏出一张,递了给我。 

我接过名片一看,名片上写着: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务院——朱镕基总理办公室。

七 

市政府机关已经从外滩搬迁到人民广场新址,似乎是原来的市人大旧址改建的,座落在人民公园的南边,人民广场的北边。 

外滩的市政府原址是四九年前的香港上海汇丰银行大楼,这栋银行大楼的外观设计典雅精美,庄重雄伟,在外滩建筑群中显然有着独霸一方之尊。我从小家在黄浦江边的金陵东路上,从小的时候,我几乎每天都看到沿黄埔江边一字排开去的外滩各国建筑。不过,我第一次走进这栋威风凛凛、有持枪的解放军看守的市政府大楼,是在1981年,是我退伍回到上海。当我拿着市民政局的介绍信去市政府报到,走进这幢大楼,看到这栋建筑内部仪态万方的精美设计和雍容华贵的奢浮装饰,我感到无比震惊。 

所以今天,当我看到这幢像火柴盒堆积出来的所谓的市政府新大楼,实在有些令人失望。 

这是我离开上海十三年之后第一次造访市政府。我先去了几个办公室拜访我之前认识和共事的官员朋友们。我去见了计委办公室主任,他是秋玲大学同学的丈夫,我在上海时他是一位副市长的秘书。他给了我所需要的资料,并告诉我,地铁公司归建委管。于是我去了建委,同一位副主任谈了谈我所面临的情况,以及我想要如何做。他听了之后,马上就给地铁公司党委书记打了个电话,叫我直接到地铁公司去找党委书记和总经理当面谈。于是我就请这位建委主任为我约了地铁公司的领导见面。 

然后,我来到了市政府外经贸委。秘书长刚刚打过电话,所以我并没有费太多的口舌,就使外经委办公室主任明白了我的意思。他们按着我所拟定的文字,以上海市政府对外经济贸易委员会的抬头打印出了这份红头文件,盖上了委办的公章。 

还真是顺利。我原来还有些担心,怕市政府这一趟有可能会白跑,或至少要跑几趟,可能还要扯皮,毕竟我离开上海,不是市政府官员已经十几年了。然而,我自己也有一点出乎意料,事情竟然比我想象的要顺利得多。我在心里感谢上帝一路的保护,为我所作的开路和预备。虽然这看起来似乎是我的私事,但其实却是触犯国家法律、违反一切公正的社会道德的一件公事,只是,在共产党的领导下,私事往往会被当作公事来办,而真正的公事却又往往需要私下里才能了结。 

不管怎么样,我觉得很满意,甚至有几分自豪,我已经完成了我计划中一个相当重要的目标,这也是几个步骤中最重要、也最不容易做到的——获得一个市政府的正式文件。有了这份文件,我就等于拿到了尚方宝剑,我就不需要重复向有关部门和机构反复解释了,这就保证了我接下来行动的合法性,虽然我也知道,这整个事件,在国内这样的环境中,没有什么绝对的合法性,因为说到底,中国并不是一个法治国家。 

我回到了延安饭店。 

当我走进琳达的房间时,我感觉到,詹妮弗似乎开朗了一些,她开始有一些笑容了,对我也似乎发出了一丝善意的微笑。我故意装着没有觉察到,说: 

“今天天气不错,我放你们一个假,今天我们可以出去吃晚饭,我再陪你们逛逛街,怎么样?你们已经多久没有出去放松一下了?” 

姐妹俩显得有些惊讶和高兴:“我们哪有心情啊,都快要闷死了,也吓死了。哎呀,你来了,我们才稍微有一点点盼望。你说,你事情办得怎么样啊?我们到底该怎么办啊?我们有没有可能把我们的钱拿回来啊?” 

我们在延安饭店边上的碧玉餐馆吃了晚饭。饭后,我们信步走在华山路上,在静安希尔顿宾馆对面的街头闲逛着。在当时,在华山路上的这一段的小商店,都还算是有一定档次的,因为他们的客户大都是附近宾馆所住的外国人。

我们走过一家中国民族服装店,店里和橱窗中服装的颜色都十分鲜丽夺目,琳达和詹妮弗一下子被吸引过去,就漫步走了进去。 

“啊哟!你看看,她是谁啊?”什么人大惊小怪地叫了起来。我一看,似乎是站在柜台里面的老板娘。老板娘是姐妹俩,其中年轻一点的一位,眼睛死死地盯着詹妮弗,“哎,我说,我肯定在哪个电视剧里看见过她,是哪个电视剧?……是哪个演员?…… 嗯,我一定看见过她,真的,我不骗你的……” 

詹妮弗完全没有料到会发生这种事,一开始还不以为然地笑笑,不当一回事。但是老板娘却不依不饶,还来真的了,她指着詹妮弗,一定要她说出她是谁,是哪个著名演员,演过什么电视剧。这位年轻的老板娘信誓旦旦地说,她前两天刚刚看过那个什么电视剧来着,那就是她,一点没错,名字想不起来,但肯定就是她,就是这个站在她面前的著名演员,就是她,但她却还偏偏要假装不是她。 

我看着这几个女人在叽叽喳喳,心里实在觉得好笑。我仔细注视着詹妮弗,心里在想,也难怪,詹妮弗确实美若天仙,到哪里都绝对是一个典型的中国美女,无论往哪个电视剧里去套,都没有问题。只是,不为人知的是,她前两天还一直在自杀的边缘上挣扎呢。这就是这个看似繁荣发达的人间社会隐藏着的罪恶所导致的悲剧,这就是外表往往看似美丽动人,内心却绝望枯槁的真实世界。 

那个老板娘又逮着琳达,说:“哎,哎,这一位美女我好像也有点面熟啊,我怎么好像也在哪里看见过的……” 

琳达被搞得有点不耐烦了,她朝我走来,屏住笑,对我说:“都老太婆了,还美女呢。”而她妹妹詹妮弗却好像对此泰然处之,甚至似乎还有些得意,我感觉到,詹妮弗有一种不易察觉但却当仁不让的优越感。她确实漂亮,尤其是在离开了忧愁之后,心情轻松时,她确实是明眸闪闪,楚楚动人。我忽然意识到,这也许未尝不是她们姐妹俩一开始就落入这个骗局陷阱的原因。 

但是不管怎么样,我感到詹妮弗正在恢复她的精神和正常的自我感觉,这是令我欣慰的。琳达算是比较老练和沉着,与我也比较熟,她对我很信任,看来,至少姐妹俩已经度过了死荫的幽谷。愿上帝保守她们。 

回到房间,我告诉琳达和詹妮弗,我们要准备与地铁公司的领导人见面,我们准备要摊牌,要将公司夺回来,先与地铁公司的领导打招呼,也准备接手与他们合作的工作关系。 

姐妹俩看着我,睁大了眼睛:“那能行吗?人家地铁公司会不会理我们哪?他们不听我们的,他们与那个家伙关系很好的,他们都听他的,他们凭什么要听我们的呢?” 

“这也由不得他们哪。”我说。 

琳达向我眨了眨眼,垂下了眼帘,她嘴角的酒窝处流露出意味深长的、似乎无可奈何、但却很坚定的笑意。我很熟悉琳达的这种笑意,她带着某种男子汉的执着。 

晚上,在延安宾馆我的房间里,我接待了长脚的来访。长脚是我中学的同班同学,他是我们学校篮球队、也是黄浦区有名的中锋,我是校队后卫,所以我们在学校时,不仅得以天天在一起打球,而且在其他方面也过从甚密。他看上去人高马大的一米八五的个子,但其实胆子很小。他之前的工作一直是在做保安之类的,现在失业在家,没有工作,而我正在考虑如何帮他一把。 

“你在找工作吗?”寒暄之后,我问他。 

长脚点起一支烟,不语。他似乎有些故弄玄虚地瞟了我几眼。“工作?啥工作啊?老杨你帮我介绍几个投资项目,或者索性帮我办出国,我还是很感兴趣的。” 

“那你先帮我一起把这个案子处理好之后,我给你介绍好一点的工作?” 

“要我做什么?” 

“先做我的保镖,跟着我就行,也可以做我美国来的朋友的保镖,然后,我送你去学开车,为我朋友开车,兼作保镖,收入肯定没问题,也不会太辛苦,而且你也学一门专业手艺,怎么样?” 

但是,大大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我的这位中学时代的把兄弟,曾经一直以做我的保镖自豪的老同学,对这个我认为是对他当时而言最好的建议却不为所动,几乎是以一副不屑的神态,说:“老啦,我想干点别的,开车做保镖这种事,没什么意思。” 

我惊愕地呆在那里。心想,这个社会也真的是在发展啊,每个人都好高骛远,都想一蹴而就,都不想做实际工作了,这个长脚,高不成低不就,这也会毁了他自己。而自此之后,长脚真的就一直落魄潦倒,一直在混日子,几乎是在到处乞讨,再也没有好好地工作过,无法振作起来。 

就这样,我没有再与长脚谈下去。我原来将长脚的参与包括在我的计划之中,而现在,我不得不改变我的计划。

第二天醒来,我考虑了一下,觉得与地铁公司的领导见面的时机还不成熟。因为,这个公司,实际上还在牟必达的全面掌控之中。毕竟,地铁公司一直在与作为总经理的牟必达直接打交道,处理每天具体的日常业务以及财务和资金的往来。而琳达,作为董事长,对地铁公司来说,只不过是一个投资人的代表而已,是总经理背后的一个象征性人物,并无实权。在我们还没有真正了断和解决董事长与总经理的争端之前,与地铁公司的接触,不仅对整个局面无济于事,而且还有可能会导致今后合作的被动性。因为这会增加地铁公司对琳达作为合作人资格的疑虑和困惑,而且我们之间的会议一定会反馈到牟必达那里,使他有所警觉,而做好准备,如果这样的话,反而会有可能使我的计划受到更大的阻碍。 

自从琳达和詹妮弗在延安饭店“突然消失”之后,牟必达一定以为她们是逃跑了。由于她们的逃跑,牟必达会以为他已经堂而皇之地达到了目的,摆脱了真正的投资者,使自己成了企业真正的拥有者。而我也希望他处于这样的幻想之中。这就会使得他处在明处,我们处于暗处。而我最终所要采取的行动,需要有某种突然性,打这个骗子一个措手不及,只有在他没有防备,才能真正奏效。 

琳达带着我又跑了公司下属的几个多种经营的分公司,使我对整个公司的经营有了更多的了解。我还让她带我去看了看牟必达在重庆路上的住宅。我要去看一看这个骗子所到过的每一个地方,他作案的每一个场所。他不是玩黑社会吗?我不能不防他这一手。我想起了陈律师的建言,台湾商人大都与黑社会有牵扯。我也要有备案措施。 

在回延安饭店之后,我去了一趟工商局,拜访了汤黎明。汤黎明直截了当地问我:“你要我做什么呢?” 

“工商局能不能来查账,查一查企业的原始投资,它的资金来源,公司的账目情况和缴税情况?” 

“这个应该没有问题,我可以叫我们的征稽处去帮助立案,叫区工商局负责专门调查一下……不过一开始可能就停不下来了。” 

“你认识什么黑社会的人吗?” 

汤黎明看了看我,笑了笑,并不回答。过了一会儿,他开口了:“哎,老杨,你怎么还要动用黑社会啊?算了,不至于吧,这是上海,你还来真的啦?”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在中学那个风云际会的时代,汤黎明与我一起经历了很多不可思议、如果不一起亲身经历就不会相信的经历,汤黎明对我能做什么、敢做什么都很清楚。不过,鉴于他目前在政府的工作和身份,我不希望因为我的事对他产生任何负面影响。所以,我就避开了,没有就这个问题再谈下去。我已经确保了工商局的介入和查帐,这会对公司形成某种外在的威慑。这就是我所要的,因为,即使我的“雷霆”计划无法一举成功,我也可以在之后有一个正当的途径插入一个锲子,进入公司内部进行查账,为真正的投资者最终实际掌控公司埋下一个伏笔。 

离开汤黎明之后,我去看望岳父母。我弟弟和弟媳妇也都一起来看我,我们一起吃晚饭。他们都很惊讶我的突然回国。晚餐时,我问起弟妹的情况,弟妹提到,她的妹妹在公安局工作,仔细一问,她的工作单位正好是负责管理黛琳特公司总部所在地的徐汇闵行派出所。看来,这不是一个巧合,而是神在帮助我,因为这正是我在考虑要寻找的。 

岳父母又在无意中提及了侄子王文。王文是介绍和撮合我和秋玲谈恋爱的表哥的儿子,他最近在做游戏生意——当然是盗版游戏,但他做得风生水起,俨然是个大老板的模样,很有钱了,于是,虽然大家对他的生意都有些不知所措,却又都对他的赚钱本领赞不绝口。

我忽然有一个直觉,要去会会他。 

于是第二天,我打了个电话给表哥,请他吃饭。表哥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满口答应。我顺便问了王文的情况,表哥完全是一副得意的口气,对儿子赞不绝口,称他是只“模子”(上海黑话,就是能偶成事的一条汉子),赚钱“一只鼎”。表哥对我要找他儿子帮忙,表现出十二分的自豪,他告诉我,尽管去找他儿子好了,“这个小赤佬蛮有一套的”。 

第二天,我找到了王文开在徐汇区的这家不起眼的游戏店。我走进店里的时候,王文正在气指颐使地与人聊天。我一眼就看出是他,虽然我几乎认不出他来了。我十几年前,还没出国之前见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一个中学生,瘦小的个子,柔弱的身材,一副腼腆文静的样子。而现在,站在我面前的,却几乎是一位肥硕无比的光头蛮汉,一个嘴角上挂着冷笑的家伙,一副三分流里流气,七分满不在乎的模样,我禁不住在心里惊呼起来,时光和环境是如何改变一个人的外貌的啊。 

王文在店中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也一眼就认出我来,但他并不马上作声。他先对站在他身旁的一位穿黑衣的人低语了几句,然后转到左边的柜台,从里边拿了几个游戏出来,向另外一个人交代了几句,之后,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要调整一下心态和口吻,然后才开始与我打招呼:“姑父,你好啊,你看我这里,我这里乱七八糟的,我们到隔壁饭店去谈好吗?” 

王文请我到马路对面的一家饭店加茶馆,和我在靠路边窗口的一张桌子坐下。他叫了一壶茶。我的第六感觉告诉我,他已经是一个谈地下交易的老手了,而这个地方就是他的据点。 

我们一边喝着茶,王文一边向我介绍了他的生意,他知道我之前是在市政府工作的,所以对自己的生意似乎还显得有些不好意思,好像我随时都可以把他抓起来似的。但现在全社会都下海了,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呢,只要能赚钱!他的潜台词似乎十分明确。 

我问他,是否认识黑社会什么人。我知道,干他这一行,一定多少会有这方面的关系。他会意地笑了笑,说:“姑父也玩黑社会啊?” 

然后,他问我要干什么,我把我为什么回来,我要做什么事,大致告诉了他,我要有一个备案,一个黑社会的备案。因为那个家伙可能会玩黑社会的那一套,叫一班打手来叫阵,所以我也要有相应的对策,到时候可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有备无患。 

“我明白了,放心,姑父,我来安排。”王文十分机敏,他叫我喝一会儿茶,他先离开一会儿。不久,他回来时,后面跟着那个在柜台里和他在一起的黑衣瘦个子。 

“这是我的好朋友,小陆,他是这里的老大,什么人都认识;这是我的姑父,市政府的,放心好了,绝对没有问题的。你们先谈,我过一会再来。” 

王文为我们双方介绍之后,就离开了。 

那个看上去很低调的黑衣汉,小陆,有四十来岁的样子,好像以前就和我认识一样,一下子就与我很谈得来。我自己都十分诧异,我这个人,怎么从小就与绝大多数的流氓阿飞,无论与他们曾经如何凶狠打斗,最终好像大都成了好朋友。这位也是,我将我的大致情况一介绍,他马上就明白了我要做什么,他说:“阿哥,包在我身上,这种事体,小事一桩,我帮侬搞定。” 

于是我与小陆大致约定了时间,后天吧,我准备在后天采取行动。我告诉他,准备好一定的人手,不一定要用,但一定要有准备,一定要有足够的人手。因为这有可能会是一次刺刀见红的肉搏战。当然,托人办事,钱是少不了的。 

其实,我们常常谈虎色变的“黑社会”,就是一股民间力量,它往往会在公正的法律缺失、正义无法在正常渠道伸张的地方兴盛起来,它往往被用来维持某种社会秩序或力量的平衡,但这种秩序和平衡,由于总是以一部分人的利益为中心,而每个人又都是罪人,一旦拥有强权势力,往往会倾向于邪恶。在中国这个公权力一统天下的社会中,公权力本身就存在着“黑社会化”的倾向,民间各种暗藏的势力当然更可以随时被称为黑社会。但我心知肚明,共产党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故意让其存在,其实是要在适当的时候在政治上加以利用,或用来作为宣传的资料。 

在搞定了“黑社会”之后,我还需要要搞定“红社会”。我与在公安局工作的弟媳妇妹妹通了电话,请她通知附近的派出所,在后天,我将会协同市外经贸委和工商局,对克里斯蒂娜糕饼公司总部进行调查,请他们密切关注,但不要受误导报警的影响。因为我考虑到牟必达之前曾在公司放风,只要琳达一出现,就要报警,而他们要报警的就是这个最靠近公司的派出所。我需要先消除这个隐患,使事情到时不会出现失控。 

现在,我终于准备好了红、白、黑三道(政府——红道;法律——白道;民间——黑道),一起来对付这一罪恶阴谋。没想到,在二十一世纪的上海,我会再一次与一个邪恶之人,与一个邪恶的意图,以及这个邪恶意图所导致的不公正的结果打交道。我的一生,似乎一直是在与各式各样的恶人打交道。我想,上帝将我塑造成像我这样一个人,有他更高的旨意,我无法容忍公然的邪恶和犯罪行为对他人造成的伤害,以前是这样,今天仍然是这样。尤其是今天,我已经是一个基督徒,我更是如此。我现在十分明确地知道,上帝的十戒是人间公正的绝对标准,而我现在所面对的,至少是违背了十条诫命中的三条:“不可杀人”,“不可偷盗”,“不可贪恋人的房屋,并他一切所有的。”

在中国上海当时的环境下,我十分清楚,没有红白黑三管齐下,是无法及时彻底地解决问题的。仅仅靠红道——政府,只会在表面上强行解决问题,而无法解决实际上的纠纷;仅靠白道——法律,只会耗时耗钱,因为中国的法院很少会对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私下交易作出明确公正的实质性判决;而光靠黑道,当然也绝对解决不了根本性的问题。 

但是,这三者的结合,却行。 

我又与陈律师最后通了电话,我详细告知了陈律师我将要采取的行动的具体计划和安排。陈律师确实是性情中人,他竟对我的思路和计划啧啧有声,大加赞赏。他评价说,这是唯一能够快刀斩乱麻、在目前上海这样的商业和法律环境中、对这样的案子能产生公正结果的法律行动。 

我请求陈律师明早十点到公司总部,带着我们所拟定好的、让牟必成签署的关于原始投资的法律文件。 

琳达在公司中也有她的线人,那就是牟必达的司机小董。我请琳达与小董随时保持联系,这样,我们就掌握了牟必达的行踪。而我到时候,会要按着我们的时间表,将他引蛇出洞,然后关起门来打狗,彻底解决公司所有者或投资者的问题。 

最终,我把我的计划大致告诉了琳达和詹妮弗,她们开始紧张起来。她们望着我,以怀疑和不信任的眼光,撅着嘴,开始不好意思地质问我起来:

“哎,就你这个样子,你不是他的对手哎。他很厉害的呢!你不知道,他那个很凶的样子,你都没有看到过……哎呀,看你好像太温和的样子,哎呀,这个样子,我真的有点害怕,我真的不放心哎,到时候,你不行的话,我们怎么办啊?!他不要把我们都弄死啊?” 

她们半天都没想通,她们究竟是如何从前几天莫名其妙的软禁中,从面临生死的无望之中,一下子,在明天,就可以进行诺曼底登陆,大举反攻。她们来来回回在思想和情感的云霄飞车上奔驰,一会儿兴奋不已,一会儿又怀疑至极。 

而我则要她们好好休息一天,因为明天,将会是一场决战,一场一剑封喉的决战。

九 

一早,我在延安饭店请朱经理为我准备一辆南京军区牌照的军用车辆,我要用一天。接着,我打电话给陈律师,告诉他我们现在准备出发,请他带着要签署的文件在十点钟准时到达徐汇闵行区的公司总部。 

我请琳达与小董——牟必达总经理的司机联系一下。小董告诉琳达,牟必达还在家里,还没有出门。接着,我与黑衣小陆打了电话,约他在九点钟,在公司总部的马路斜对面的一个饭店与我见面,请他的人马都在那里准备就绪。 

之后,我和琳达、詹妮弗一起驱车前往闵行,公司总部。 

这几天,我一直在做琳达的教练,教她如何成为诱饵,将牟必达在我指定的时间引出洞来,使我有机会能在办公室与他直面对峙。我所认识的琳达,一般来说,是一个蛮有魄力的女人。因此我一直在鼓励她。不过在车中,我还是可以感受到她有些许的犹豫和胆怯,这也是很自然的。我告诉琳达,今天,她要摆出一副董事长的架势和威风来,好象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先要一个人径直走到门房间,不必说任何其它话,就说要会见总经理,然后径直走进去,去找公司她所认识和熟悉的员工和主管聊天,告诉他们她将要接管公司。这样一来,他们肯定会马上告诉牟必达,而他也一定会急忙赶过来的。因为他一定觉得,这个已经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地盘,怎么还会容许一个他根本不放在眼里、早已被抛弃的女人再来搅局?所以,我要琳达,作为一个弱女子,形单影只、绝望无助地出现在虎狼之穴,一个狂妄自大、自以为一切都在掌控之下的骗子不会不急着要来狠狠地耍一下自己的威风的。

而这正是我所要的结果。 

我先到了那个饭店,与黑衣小陆会了面,打点安排好他的人马之后,我要他跟着我,随时帮我处理出现的问题。我们一起上了车,将车开到了公司大门口,让琳达在路边下了车。 

琳达背着拎包,慢慢地按着计划,走向公司大门。 

我们的车转了个弯,停在同一条马路边,观察着琳达的动向。

琳达走到公司门口,在门房间逗留了片刻,然后我看见,她走进了公司。一会儿,琳达在公司里打电话给我,说她已经在总经理办公室了,他们都已经通知了牟必达,而牟必达说,他会立即就赶过来。 

一切都按我的计划进行着。我坐在车里,观察着公司周围的环境,与小陆商量着各种可能会发生的情况和我们的应对方式。小陆也是性情中人,十分领情,也十分机敏,是这一行中的高人。 

大约二十分钟后,我们看见一辆小轿车停在了公司的大门前,那一定是牟必达。大门打开后,牟必达的车进去了,大门又徐徐关上了。我等车进去、大门关上之后,要司机也跟上去,我要车顶住刚刚才紧闭的铁栏杆大门。 

我和小陆以及詹妮弗一起下了车,走向门房。 

“哎哎,站住!你们是哪里来的,不能进去。”门房老头吆喝道。 

“我是市政府的。”我从公文夹里拿出一份红头文件,上面赫然印着“上海市政府对外经济贸易委员会”的红头文件,在老头面前晃了晃,“我要找公司总经理。” 

门房老头看着我,一阵迟疑,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我手中那份他看不太懂的文件,说:“那,嗯,先等等,让我先打个电话通知一下总经理……” 

“不需要。”我边说,边往里面走。

“你先把大门打开,市政府领导要进来了,你还不开门?”

黑衣小陆乘势造起了声势。他顺手抽出了一支香烟,丢给了门房老头:“来,来,抽支烟,先把门打开,你看看,你看看,这是南京军区的牌照,是军车,是市政府来的,你还不开门?” 

老头似乎吃了迷魂药一般,看看我的红头文件,又看看黑衣小陆,手里拿着小陆扔给他的万宝路烟,又看看堵在门口的确实是军车牌照,他觉得哪一方都不敢得罪,于是就打开了大门,让我们的车开了进去。 

却不料,楼上有一个窗户忽地打开了,一个粗俗低沉的声音在叫骂:“谁他妈的放车辆进来啊?不准进来!”

我马上对门房师傅说,“放心,这不关你的事。”我对我的司机说,你哪里都不要去,就呆在这里。然后我向黑衣小陆使了个眼色,带着詹妮弗,一起往楼上跑。

我们上了楼,几个员工为我们指路,把我们带到了总经理办公室。 

我们几乎是冲进办公室的,因为我在担心琳达。我们一进办公室,我就发现,牟必达稳稳地端坐在他宽大的办公桌后的办公椅上,他几乎含着十分威严的眼光凝视着我们。琳达则在靠门口的地方站着。 

“出去出去,你们是谁?谁叫你们进来的?出去!”他见我们不请自来、若无其事地闯进他的办公室,有一种被冒犯的感觉,冲着我们大声叫了起来。 

我迅速打量了一下这个房间。这是一间各方面都相当适中的办公室,是整个建筑最进深、也最靠街口的一个房间,从窗口可以俯视公司的大门和街口,牟必达就是从窗口看到我们的车开进来之后从二楼打开窗户,大骂起来的。办公桌前是一排靠窗的沙发。 

牟必达看上去有五十来岁,肥胖臃肿的身躯,骨架子看上去还算是硬实,细眯的小眼显出不耐烦的凶光,但似乎也很困惑,究竟是谁吃了豹子胆,敢来和我叫板?他挺直了腰板,有点摆架子地坐在那里,试图在气势上压倒我们。他气势汹汹地问道: 

“你们是谁啊?怎么敢到我这里来?你们给我出去!这是你们来的地方吗?你们要闹事吗?我这里可不是你们闹事的地方。” 

我一听,就知道这是一个欺软怕硬的骗子,并非是一个男人硬汉子。我冷冷地盯着他,一声不吭。我将他上上下下死死地打量着,并且让他知道,我正在打量着他。 

近一个礼拜以来,我几乎每天都在听琳达和詹妮弗向我反反复复描述把她们逼到死亡边缘的这个坏人,现在我亲眼看着他,我还真佩服琳达和詹妮弗姐妹,她们还真不虚言,他确实看起来八面威风,确实好像有某种别人没有的内功,确实有一种别样的特殊气势和仪态,也怪不得,她们被他骗到手了。 

“你想干什么?你们都给我滚出去!” 

“别这样大声嚷嚷行不行?这里有女士在场,请放庄重点。”我这样说着,伸手拉过一把椅子来,推到他的办公桌前,面对着他,我坐在了这张椅子上。

“我是既来之,则安之。”我把我穿着牛头皮鞋的两腿,高高地搁在了他的办公桌上,重重地用脚敲打着他面前的办公桌面,我脚就直直地搁在他的办公桌上。 

“我们不会滚出去的,除非你给我滚出去,而且别再滚回来。”我坐在他的对面,两眼仍然死死地盯着他,厉声呵斥着。 

他显然绝对没有想到会是这样一副情景,这种局面显然是对他极大的侮辱,尤其是在琳达和詹妮弗这两个曾被他随意拿捏和控制的小女人面前,而他却似乎失了方寸。 

“你,你,你是谁?谁要你来管我们的事啊?你别以为我没有人,你给我小心一点,当心我好好地修理你……” 

“我是上海人。你现在是在上海,你要给我小心一点,这是我的地盘。我问你?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是来这里投资的,我有合作投资项目……” 

“投资?谁的投资,你投资了吗?你出钱了吗?你有投资证明吗?拿出来给我看一看!” 

我从公文包中抽出了市外经贸委的文件,放在桌子上,“我是市政府的,我告诉你,市政府要调查你这个企业在投资方面的问题。这是市政府外经贸委的文件,我来读,你给我听好了: 

“根据国务院和市政府改革开放的现行政策,外经贸委对保护国外投资人的权益十分重视。鉴于现受到关于对黛琳特有限公司的投资者权益被侵犯的举报,外经贸委决定牵头,协同工商局和法院对此开展调查,并依法解决有关外来投资权益被侵犯的问题,以维护上海良好的投资环境。

2004年1月24日。” 

牟必达似乎一下子僵在那里了,一动不动。 

“你现在必须拿出你投资的证据。拿不出的话,你有两条路可以走,一条路,是你自己乖乖地滚出这个公司,永远不要回来,如果你在这里让我再看到你,你会吃不了兜着走;另外一条路,就是被我赶走。也就是经贸委和工商局会会同法院来处理你这个案子,如果你没有投资,你还威胁这家公司的投资者,你就犯法了,你就会被起诉。你自己选一条路吧。还有,在你滚出这里之前,你还要给我签几个文件,证明这个公司没有你的投资。” 

我的脚还搁在他的办公桌上。我看到,他额头上开始冒汗了。 

“我听说,你好像认识江泽民,是吧?你好像还认识朱镕基,是吧?还有谁?你认识的?快告诉我。” 

我从口袋里掏出了朱镕基秘书前几天给我的名片,丢在他的面前:

“我这里有朱镕基的名片,这里有他的电话,你打电话给他吧,你不是认识他吗?看看他能不能帮你什么忙。”我把电话推到他的面前。 

他盯着电话,一言不发。 

“怎么?你现在不认识朱镕基啦?你不是告诉她们,你认识江泽民吗?陈良宇你总认识吧?……怎么?你不认识了吗?你这个骗子!” 

他仍然耷拉着脑袋,苦着脸,一言不发。 

我看到他背后的墙上挂着一幅字,“知性无我,广生慈悲” 

“你还是一个佛教徒?你是个骗子吧?你只会骗女人吧?你来骗骗我看,你还无我、慈悲?…… 

“你以为死猪不怕开水烫,就可以蒙混过关吗?你想侵吞他人的财产据为己有,你还想要为此杀人灭口,你以为你可以逃脱你所犯的罪吗?你以为你是在哪里?在台湾?还是在洛杉矶?” 

他忽然伸出手来,要去摸电话,说:“我,我,可以打个电话吗?” 

我一下子跳了起来,“啪”的一声!我一巴掌就砸在了桌子上,他的茶杯在桌上跳了起来,杯盖也落到了地上。 

“你还想打电话?给我站起来!”我这样一吼,黑衣小陆马上冲了上去,把这个胖子从椅子上拽了起来,在胳肢窝里把他架住,让他站着,却无法动弹。我把他原来坐的椅子从他的桌子那边拉了出来。这样一来,他就没有坐的地方了,只能站着。他仍然一言不发,不过他的站相已经有点歪了,他的精神看起来似乎开始崩溃了。 

忽然,琳达跳了起来,指着牟必达尖叫起来:“你这个不要脸的家伙,啊!你骗了我们全家,骗得我们好苦啊!……你还要把我们灭口,我看你今天还凶,我看你今天还凶!……”琳达冲上去,对准牟必达,就是左右开弓四个响亮的耳光。 

我对琳达所作出的举动惊愕不已,但是当我还处于震惊之中……忽然,一阵更激烈、更暴戾的女声尖叫突如其来,一转眼,詹妮弗以她矫健的、几乎十分凶猛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向牟必达,在他的身上发泄了一顿极为罕见的只有女人才有的拳打脚踢和乱揍乱捶,这位美女哭天喊地的架势,就连站在一边的黑社会老大——小陆,都似乎有些大惊失色了。 

当这个戏剧性的高潮在不断推进时,我意识到,黑衣小陆开始似乎是想控制局面,他紧紧抓住牟必达的胳膊,不让他动弹。但后来,他可能感觉到牟的神经已经渐渐瘫软下来了,于是他放松了对牟必成肢体的控制力度。最后,当他看到詹妮弗那女性特有的近乎歇斯底里的发泄,又看到牟必达这个一开始那么不可一世的老家伙,现在竟然表现出惊恐万状的样子,他反而觉得十分有趣,竟然忍不住偷偷笑了起来。 

而似乎就在这时,我注意到,陈律师静悄悄地走进了房间,他四周观察了一下,就在门口的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他的手臂中夹着他的公文包。他确实很准时。 

“打开你的抽屉!”我命令牟必达。我要乘胜追击,彻底击垮他,不让他有任何东山再起的希望。 

牟必达在刚刚经历了两个女人的狂风暴雨之后,可能觉得我这个要求还蛮合情合理的,于是他乖乖地打开了抽屉。我叫在他旁边的小陆搜查一下,看有什么文件、金钱和其他什么东西。小陆拿出了杂七杂八许多东西,一些美金,我看到有他的护照和其它一些证件。 

“把口袋里的东西都拿出来!把手表摘下来,还有戒指!”我命令道。牟必达老老实实地把手表摘了下来。小陆把他带着的绿宝石戒指也摘了下来。 

我把罗莱士手表、戒指、美元和公司的文件都交给了琳达: 

“他肯定把你的钱都花完了,现在只能剩下什么,就拿回来什么了”。 

我转身对牟必达说:“好了,现在陈律师在这里了,我有几份文件要你签一下字。这几份文件只是要证明,琳达几次转交给你的支票和现金,对这家公司的投资金额的总数,你核对一下,如果不对,你可以提出来。” 

牟必达铁青着脸,一言不发。他根本不看律师的文件,只是闷坐在那里,死撑着。 

“你签不签?如果你不想签的话,你就要跟我们走一遭了。”我瞥了小陆一眼,小陆心领神会,走了出去。 

我拿起了牟必达的护照,看了看,“哦,你这是台湾护照啊,我听说你也回不了台湾了,是吧?既然回不去,你还要这护照干嘛?” 

“我……”牟必达看着我,欲言又止。 

“再说,我听说你也回不了美国了,你看看,你到底在干什么?你看看,已经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在到处行骗,搞得全世界都在通缉你,你怎么还有脸活着?你就好好呆在这里吧,你哪里都不用去了。”我随手将他的护照给撕了,将碎片丢在他的脸上。 

他看着我,惊呆了,但却仍然一句话也不说。 

“我说啊,你就呆在中国吧,共产党迟早也会来收拾像你这种骗子的。”我都懒得看他。 

不一会儿,小陆回来了,我又问牟必达:“你想好了吗?签,还是不签?别忘了,你只有两条路。” 

“你还拎不清啊?阿哥今天就要对你不客气了。”小陆看他还是那副不死不活的样子,就一把卡住他的胳膊肘,将他架了起来,疼得牟必达哇哇乱叫起来。看得出来,小陆手中还是有些功夫的。小陆一下子把牟必达拖到办公室门外面的走廊,再将他拖到外面的阳台上,小陆叫牟必达看马路对面。这时,牟必达似乎已经有点神经错乱了,他东张西望,好一阵子都没搞清楚方向。小陆将他整个身体扭转过来,朝向公司大门口的马路对面,指着那里说: 

“看见没有?你要跟我们走一趟吗?” 

这一眼,看得牟必达在阳台上几乎要瘫下去的样子,他的两腿发起抖来,哆哆嗦嗦地说:“我不要去,我不要去,我不要去……求求你,我不要去……” 

我朝公司大门口方向望去,大门口对着马路,马路对面竟然整整齐齐列队站着一字排开的十个“黑衣男人”。他们每人身着黑色西装,外面还披着一件黑色风衣。 

哇!我真没料到,这帮家伙竟然还这么专业,所谓的“黑社会”,竟然真的可以做到这么“黑”啊,黑得令我都有些惊讶,原来他们可以媲美军队的仪仗队! 

对骗子牟必达来说,这就够了。没错,他是玩黑社会的,他一看这个架势,就是专业黑社会的,要么他也从来没见过这样的阵势,要么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显然,他的精神在经过这个奇特的一瞥的幻影之下,已经彻底垮了。

小陆偷偷对我说,他估计他可能已经吓尿裤了,因为他已经闻到什么味道了。

牟必达移动着似乎不是他的身子,拖着似乎不是他的步子,回到了那显然已经不属于他的办公室里。他瘫坐在沙发里,有气无力地接过陈律师递给他的笔,小陆按着他的手,他照着葫芦画瓢,按照陈律师的指点,不仅在每一份文件上签上他的名字,而且还按着我们的要求,在文件上画了押——用他的手指蘸着红墨印。 

所有文件都签好了字,画好了押,陈律师就收拾好了文件,然后与我握了握手,并向我展示了一个美式的胜利手势。他与琳达低语了几句之后,就离开了。 

我完成了今天我计划要做的所有的事。牟必达仍然坐在办公室的沙发上喘着不服却又畏惧的粗气,他还没有缓过劲来,我对他说: 

“你好好想一想你的一生吧。你号称在钻研佛教,但其实你只不过是个骗子,一个罪犯,我今天做的对你来说只是一个开始。永远不要以为你可以逃脱上帝的审判。我希望我是最后一次在这里看到你。” 

忽然,外面似乎有吵吵嚷嚷的声音传进来。紧接着,办公室的门被一下子闯开了,进来了五六个人,其中有一两个人气势汹汹,他们壮着声势,大声叫嚷道:“是哪个家伙不识相?是哪个家伙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啊?是谁?到这里来搅局啊,快站出来!” 

我一看就知道是牟必达叫来的“黑社会”的人,但显然,现在已经太晚了。连牟必达对他们好像都不感兴趣了,都不知该如何是好了。他一看到他们,本来好像还想振作一下,摆个架势,但是很快,他就意识到,他大势已去。而且他们几个喳喳呼呼的,一看就知道完全不可能是我们的对手。 

有几个员工也一起进来,想要看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想要维持秩序,局面一时似乎变得混乱紧张起来。就在大家都在互相推推攘攘之际,我大喊一声:“别吵了,都给我安静,我是市政府的,谁有话要说?” 

这一下子,大家都没了声音,安静了片刻之后,也没人搭腔,于是我说:“今天的事与大家没有任何关系,只与公司的投资人和股东有关系,市政府和工商局已经介入了调查,我们已经与公司的管理部门在洽谈,与本公司业务无关的人,不要搅扰公司的正常业务,请大家离开。” 

一阵静默,然后慢慢地,众人开始窃窃私语起来,就在这个时候,小陆轻声对我说:“那个家伙是卢湾区来的,小地方的,我认识他,没什么大的花头。” 

我注意到了,那个有点像是头头的家伙,也发现了小陆,他看上去认识小陆,似乎知道小陆比他更厉害,于是他也不再嚷嚷了,他的眼神在看着牟必达,他也在东看西看地找出路。显然,他也意识到,牟必达已经不行了,一切都晚了,都无济于事了。 

我对仍然坐在沙发上一筹莫展的牟必达说:“这是你叫来的人吧,没有他们的事,叫他们走吧,我今天让你先留在这里,你知道该做什么。我明天来的时候,不希望再看到你。我知道你住在重庆南路的花苑别墅小区,不要让我到那里去找你。听懂了吗?” 

说罢,我就与琳达、詹妮弗和小陆一起离开了公司。

回到延安饭店,琳达和詹妮弗高兴得像疯了一样。她们不断重复着她们今天终于报了那一箭之仇的英勇壮举,她们对我赞不绝口,说要好好请我吃饭,她们最欣慰的是,她们参与并见证了对牟必达对她们所犯罪恶的无情审判。 

第二天,我约了地铁公司的领导,以市政府的名义,开了一次联合办公会议,我向地铁公司的领导通报了黛琳特有限公司外资管理层的变动情况。我向他们宣布,牟必达的总经理职务已被解除,即日起,他与公司不存在任何关系,琳达董事长已经接管担任总经理,而地铁公司总经理所兼任的副董事长职务仍然不变。公司的一切业务都照常进行,财务方面完全由琳达负责。 

这是2003年春节前的最后几个工作日。但我当时忙于思考和安排整个计划,并没有意识到这一点。在回到延安饭店后,琳达忽然问我说:“你想要回温哥华过年吗?”

“啊?要过春节啦?”我根本没想到已经是春节了。而我实在不愿意在中国过春节。

我马上回答说:“好啊,我回温哥华。”但我回头一想,就问琳达:“我走了,你行吗?” 

琳达苦笑着说:“我们当然不行啦,不过,你又不肯留下来做总经理,我也不敢久留你啊,否则June(秋玲)要找我麻烦了。你已经帮了我这个天大的忙,救了我们的命,又把企业给拿回来了。你先回去吧,我自己会想办法。” 

琳达确实是一个爽快的人。我知道,琳达需要有人帮助她。于是,我回到温哥华后,为她推荐了一位有经验的上海本地籍的副总经理来协助她的工作。 

从琳达打电话给我,要我去上海救救她们,到我将被骗被抢的企业完璧归赵,回到温哥华,整整花了十天时间。

2003年2月1日,我在温哥华与秋玲和孩子们一起过春节。

欧洲中世纪传奇——从维京海盗国到基督教文明国(下)

“你们要先求他的国和他的义,这些东西都要加给你们了。”——《马太福音》

丹麦

丹麦挪威篇

1. 丹麦和瑞典

当英国国王埃德蒙(Edmund I,920-946)打败了试图占领约克的维京人丹麦国王奥拉夫(Olaf Sitricsson,927-980)之后,以阿尔弗雷德大帝同样的方式为他施洗(943),使他成为基督徒。之后,约克郡的丹麦人虽然还是沿用丹麦人的名字,遵守丹麦人的法律,但他们再也不认为他们是丹麦人了。因为他们已经接受了基督教信仰,他们已是基督徒。他们更倾向于在威塞克斯的基督教国王统治下过一个稳定的生活,而不是在北部海上国王的统治下过那种战乱纷繁的人生。这种思想转变标志着丹麦首次真正融入了英格兰王国。

维京王哈拉尔·克拉克(Harald Klak,785–852))由于内斗而求助当时法国国王、查理曼儿子“虔诚者”路易,提出皈依基督教,以此为诱饵获得法王的援助。“虔诚者”路易国王答应了他的请求,为哈拉尔手下的四百人施洗。路易国王希望从此基督教信仰可以教化和影响丹麦。 

哈拉尔王回到丹麦后,请求路易国王派传教士前往丹麦,帮助丹麦人改变宗教信仰。丹麦也因此建立了第一座教堂。但是,哈拉尔后来被他的政敌打败,并被赶出丹麦。于是他重操旧业,又干起海盗抢劫的行当。 

法兰克皇帝“虔诚者”路易于是发起了基督教宣教活动,在日德兰半岛建立了一个规模很小的基督教教区。这对丹麦人有相当的影响。

“蓝牙王”哈拉尔

统一了丹麦和挪威的丹麦王“蓝牙王”哈拉尔经过深思熟虑之后,为了巩固自己王国的权威,决心摒弃以前的宗教,改信基督教。这一决定在国内引起了激烈的争论。

王室成员与一位叫坡泊(Poppo)的德意志传教士之间进行了激烈的最终辩论。这些丹麦贵族同意承认耶稣也是神,但他们认为耶稣不如托尔或奥丁强大。坡泊驳斥说,奥丁和托尔只不过是丑陋的怪物,耶稣才是唯一的神。 

整个辩论过程中哈拉尔沉默不语,眼看双方快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哈拉尔开口发表了自己的想法。他大声问坡泊能否通过一个测验来支持自己的论断。 

坡泊毫不犹豫地答应了。哈拉尔把一块铁放进火里烧到炙红,然后让坡泊赤手从火里拿起铁块。坡泊说他坚信上帝的力量能使他脱离危害,然后他伸手从炭火中拿起铁块,将烧红的铁块举到每一个王室大臣的眼前,直到最后哈拉尔请求他放下铁块。坡泊非常淡定地放下了铁块,他给这些贵族看自己丝毫未被烧伤的手。

这让哈拉尔感到十分震撼。他当场就宣布要皈依基督教,成为基督徒。 

哈拉尔受洗后,在丹麦的首都耶灵的一个规模宏大的异教徒墓地,建起了教堂。他将父亲的遗骨埋葬在新教堂的地下墓室。他为父亲立了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耶稣的雕像:耶稣脚下踩着荆棘中缠绕在一起的蛇——蛇象征着异教神。这是北欧最早的耶稣雕像。今天的丹麦护照上就印着这块耶灵石雕像的图案。而这就是哈拉尔的统治理念。 

这一信仰上的转变使丹麦开启了一个全新的时代。这个全新的信仰造就了一个辉煌的王朝,也使丹麦从此摆脱了过去那些纷乱不安。 

通过自上而下的方式改信基督教从来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之前的异教信仰在丹麦继续残留了几十年才最终消失。哈拉尔皈依基督教,不仅对丹麦,甚至对整个斯堪的纳维亚半岛来说都是个转折。与挪威的“善良王”哈康不同,“蓝牙王”哈拉尔虽然在对丹麦基督教化的过程中遭遇到挫折,但最后他成功地战胜了来自异教徒的抵抗。 

他在耶灵死后的碑文是他自己写的:“此石由哈拉尔所立,他征服了整个丹麦和挪威,并让丹麦人信奉了基督教。” 

耶靈石雕刻於公元10世紀,是蓝牙王哈拉尔德为纪念丹麦统一、皈依基督教而立

于是,瑞典国王埃里克和奥拉夫也仿照丹麦的路子皈依了基督教,并以基督教信仰将周围的部落联合起来。 

今天哈拉尔的名字更多的是指能将不同的设备连接在一起的蓝牙技术。1994年,瑞典公司爱立信推出了蓝牙技术,通过蓝牙,不同操作系统或来自不同厂家的手机和电脑可以通过无线方式传送信息。正如10世纪时“蓝牙王”哈拉尔将彼此水火不容的竞争对手团结到一起,现在通过蓝牙技术,一部三星手机就可以和一台苹果电脑实现数据同步。象征蓝牙技术的那两个图符是如尼文字,是蓝牙王哈拉尔名字的第一个字母。

2.冰岛和格陵兰岛

冰岛首都雷克雅未克

最早抵达冰岛的是八世纪为了逃避维京人对爱尔兰的袭击而辗转逃到冰岛的爱尔兰教士。当然真正开拓冰岛的仍是维京人。公元9世纪中叶,一个名叫纳多德的挪威人发现了冰岛。有记载生活在十世纪初的冰岛人“瘦子”海尔基(Helgi the Lean)被问起信仰什么时说:“在陆地上,我信基督,但在海洋中,我总是祈求托尔(维京人的神)。” 

冰岛的维京人——大多数冰岛人当时还是异教徒,但在他们生存环境日益恶化的紧要关头,为了避免宗教战争,他们通过投票决定接受基督教信仰。冰岛成了基督教国家,但冰岛上的基督徒却完好保存了当地异教徒的历史,虔诚地记录了北欧神话及他们的异教祖先所创造的丰功伟绩。 

挪威国王奥拉夫·特里格维逊(995年-1000年)在挪威强制推行基督教,虽然并不成功,但他却让一位重要人士转变了信仰,那就是莱夫。999年冬天,莱夫和他的妻子一起受洗成为了基督徒。 

莱夫(Leiv Eiriksson,约970年—约1020年)是最早开拓格陵兰岛的挪威人“红胡子”埃里克·索瓦尔松(Erik Thorvaldson,970—1020)的长子。奥拉夫在他去世之前要求莱夫以传教士的身份回到格陵兰岛,去那里传播基督教,他发现那里的很多人都渴望成为基督徒。后来莱夫穷其一生成功地将格陵兰岛基督教化。 

莱夫(Leiv Eiriksson,约970年—约1020年)

3.挪威

当维京人的丹麦和挪威国王奥拉夫·特里格维逊(Olaf Tryggvasson,960s – 1000)进攻英格兰时,尽管英格兰在伦敦保卫战中取得了胜利,英格兰国王埃塞尔雷德仍然愿意向挪威的入侵者缴纳丹麦金以求得和平。英格兰向奥拉夫国王支付了总共超过1.6万镑的白银,但是有一个条件,那就是要求两位维京国王接受洗礼成为基督徒。当英格兰国王埃塞尔雷德得知这两位国王其实早已受洗时,惊愕不已,于是将既定的受洗仪式改为确认他们是基督徒的仪式。英格兰国王埃塞尔雷德从此成了挪威奥拉夫的支持者。 

矗立在挪威特隆赫姆市的奥拉夫塑像

回国后,奥拉夫就着手在特隆赫姆(Trondheim)修建一座新的都城,他的第一项工程就是在首都兴建挪威第一座教堂。他希望以此为标记让挪威成为基督王国。 

奥拉夫是一位极有影响力的君王。他不仅使那些不愿意接受基督教的贵族们最终接受了基督教,而且到了公元1000年,他还使法罗群岛、奥尼克郡和冰岛这些地处偏远的挪威属地也都接受了基督教。连格陵兰岛也接受了基督教。 

奥拉夫之后的挪威国王是他的同父异母兄弟“无情者”哈拉尔(1015年—1066年),他于1050年,建立了挪威现今的首都城市奥斯陆。 

“无情者”哈拉尔(1015年—1066年)

“无情者”哈拉尔在他早年从事海盗生涯时就到过耶路撒冷,在约旦河受洗,成了“名义上”的基督徒。虽然他对基督教的认识并不深刻,但是他的妻子是一名虔诚的东正教徒。她随着丈夫来到挪威时带着一批神父和传教士。哈拉尔很支持妻子的传教活动,他的大部分个人活动都与修建教堂有关。这个曾经靠抢劫教堂发家、残酷无情的强盗和勇士,现在却成了教堂的建造者和教会的赞助者。

在他之后,维京世界的诸神秩序彻底消失。随着这位被称为“无情者”、“耶路撒冷的朝圣者”、“军事领袖”及“诗人”的维京王下葬在特隆赫姆,维京时代的夕阳最终就此落下。 

维京人虽然很残暴——他们发动的战争残暴到无人能敌,但从根本上来说,是基督教信仰的伟大力量将维京海盗这一破坏性的力量转化为一种具有创造意义的开拓性力量。就象焚烧的稗秆能让土地变得更加肥沃,利于后来庄稼的生长,维京人所到之处给欧洲带来的政治和经济的改变,从历史的角度来看,是与他们被逐步基督教化的进程息息相关的。 

当维京人进攻英格兰群岛和查理曼的欧洲帝国时,英格兰岛上基本上都是一些规模较小的王国,查理曼帝国也因维京人的重锤而四分五裂。但在维京人肆虐几个世纪之后,帝国灰烬之处出现了中世纪四个大国,即法兰西、英格兰、神圣罗马帝国及西西里王国。这四个国家是维京时代的直接产物,其中的三个是由维京人的后裔所建立。 

现在的北欧人已完全不同于中世纪时那些到处征战、残暴黩武的异教徒海盗。对此,历史学家都会毫不犹豫的告诉我们:在斯堪的纳维亚半岛的历史上,影响最深远的当属维京人逐渐接受了基督教信仰。今天的北欧是社会民主国家的典范,北欧国家的政治安定有序,民众性格沉稳。这些国家的国旗上都绘有十字架图形,他们不再抢劫,他们成了和平奖的颁发者。

挪威首都、诺贝尔奖中心所在地奥斯陆

俄罗斯篇

当北欧的维京人朝南向西扑向英格兰和欧洲海岸线的时候,另一批维京人向东航行,找到了通往黑海之路。这些维京人被拜占庭称作“罗斯人”(Rus),他们在斯拉夫人聚居的东北欧地区开拓定居,并将这个地区命名为“俄罗斯”。维京人同时为爱尔兰、乌克兰、白俄罗斯和俄罗斯等欧洲国家的建立奠定了基础。 

早在八世纪中叶——比挪威海盗袭击林迪斯法恩还要早四十年,瑞典人探险的脚踪已经抵达俄罗斯西部水域。这些从瑞典来的维京人被称为“罗斯人”,他们主要从事奴隶贸易,将俘获的斯拉夫人转卖到穆斯林统治下的巴格达奴隶市场。通过这个时期运回瑞典的上万枚伊斯兰银币这个数量就可以一窥穆斯林主导的巴格达奴隶市场规模有多大,利润有多丰厚。 

根据12 世纪成书于基辅附近的一个修道院的《俄罗斯编年史》记载,今天的俄罗斯、白俄罗斯和乌克兰三国的建国之父是一位叫留里克的维京人。

1. 基辅的奥尔加

9世纪40年代,罗斯人出兵君士坦丁堡,拜占庭的士兵用“希腊火”将罗斯人打得一败涂地。而正是罗斯人的这一失败,成了整个罗斯人改信基督教的导火线。 

被君士坦丁堡打败的基辅大公英格瓦回师之后,被其藩属部落的人残忍杀害。英格瓦的妻子奥尔加(890年-969年)执掌基辅公国,励精图治。她于955年到君士坦丁堡去,在圣索菲亚大教堂的金色大厅公开受洗,归入基督教,并得到一个基督教名字叶莲娜。

基辅的奥尔加(890年-969年)

当时罗斯国基辅的臣民都是敬奉不同的神,有的信奉来自维京神话,有的信奉来自突厥或斯拉夫的传说,尤其是国内的贵族阶层,他们信奉雷神托尔。于是奥尔加竭尽全力在国内传播基督教。她从君士坦丁堡回到基辅,带来了大量的《圣经》和神父,她下令在国内各大城市兴建基督教堂,并亲自去这些教堂做礼拜。

但这一切几乎无济于事,国内的贵族阶级强烈反对皈依基督教。王室的大部分成员也都抵制,奥尔加的儿子也断然拒绝归信基督教。她的儿子对她说:基督教的宽容、仁慈和饶恕这类温良的美德真是基督教虚弱无力的标志,这是一个令人耻笑的宗教。

儿子在位期间,奥尔加没能让罗斯国皈依和信奉基督教。但她为基督教的传播埋下了种子,到了孙子那一代,这种子就生根发芽了。奥尔加亲自教育她的三个孙子,在他们幼小的心中播下了基督教信仰的种子。这其中就有弗拉基米尔。

奥尔加的统治是欧洲历史上一个意义非凡的转折点。通过接受基督教信仰,奥尔加的基辅选择与欧洲结盟,而不是与亚洲结为同盟。罗斯国慢慢不再受维京人的影响,而更多地受拜占庭帝国的影响。奥尔加成为一位东正教徒,奠定了一个庞大帝国的信仰基础。君士坦丁堡被称为“第二罗马帝国”,1453年君士坦丁堡陷落之后,俄罗斯东正教将莫斯科称为“第三罗马帝国”。

2. 基辅大公弗拉基米尔

奥尔加的孙子,成为基辅大公的弗拉基米尔(公元958——1015年)在公元988年向拜占庭皇帝巴西尔(公元958——1025年)提出要求:他要娶皇帝的妹妹为妻。这一大胆狂妄的要求震怒了君士坦丁堡的朝野上下。维京后裔罗斯人是一直是想要攻占君士坦丁堡的帝国的敌人,对君士坦丁堡来说,他们不仅是野蛮人,弗拉基米尔更是一个十足的“异教徒”,他残杀自己的兄长,强奸嫂子,篡夺皇位。他结了几次婚,有7位妻子,后宫佳丽多达800。对这样的人要成为当时世界第一帝国皇帝的连襟,简直是狂妄到令人匪夷所思。

 但是“保加利亚屠夫”巴西尔二世皇帝却答应了。他唯一的要求就是,弗拉基米尔必须受洗成为基督徒,改掉之前的一些臭名昭著的恶行。

弗拉基米尔受洗

因为皈依了基督教,弗拉基米尔得以从精神文化上彻底斩断他同维京人的联系。虽然弗拉基米尔皈依基督教是出于政治上的图谋,但因为成为基督徒,弗拉基米尔却发生了真正的变化。这位曾经强霸兄嫂的人现在却每天都为贫病之人施舍食物,让病弱者到自己桌上来用餐。有人病得太重无力来他桌上用餐,弗拉基米尔按排手下给他们整车整车地拿去面包、鱼、蔬菜和蜂蜜酒。除了那位从拜占庭娶过来的妻子,弗拉基米尔遣散了其他的妻妾。更有意思的是,弗拉基米尔还废除了死刑。他在好几座城市都建立了学校,每年还会拨出一部分税收收入用来发放救济。

弗拉基米尔把基辅变成了一座基督教信仰的城市。他首先拆除了自己当初建的神庙,用马匹拖着雷神托尔的雕像,扔进当初发生过部落大战的第聂伯河中。弗拉基米尔命令全城百姓在第聂伯河集体受洗,不参与的人将受到严惩。

在之前异教庙宇的废墟上,弗拉基米尔仿照君士坦丁堡教堂的模样建起了一座大教堂。根据自己在受洗时所得的名字,弗拉基米尔把教堂命名为“圣巴西尔教堂”。

弗拉基米尔皈依基督教意义非凡,其中最深刻的影响也许就是皈依基督教后他引进了西里尔字母。西里尔字母是传教士圣西里尔创造的。当时他发现斯拉夫人没有自己的书写语言,所以,他根据古希腊字母创造了西里尔字母。弗拉基米尔的这一举措让罗斯人有机会了解君士坦丁堡那丰富的文学底蕴。从而进一步加强了同拜占庭帝国之间的文化联系。

2016年在莫斯科中央竖起的弗拉基米尔大公铜像

后来弗拉基米尔的儿子雅罗斯拉夫用西里尔语在基辅颁布了第一部法典,那部法典是在拜占庭帝国法典的基础上颁布的,而不是以维京人的法典为先例。在弗拉基米尔的统治下,每一座城镇都仿照君士坦丁堡建起了用砖块或大理石砌成的大门,仿照君士坦丁堡的拱顶教堂建成了圆顶的石砌教堂。

在弗拉基米尔和其子执政期间,他们不再是劫掠的强盗,而成了信仰基督的子民。

从弗拉基米尔的子女身上可以看出弗拉基米尔发展教育是个成功的举措。弗拉基米尔曾有过很多妻妾,她们给他生了很多小公主,后来弗拉基米尔把这些公主都嫁给了欧洲的君王。之所以能够如此,是因为基辅的公主们都很博学多识。弗拉基米尔的女儿安娜公主,深谙宫廷政治,她嫁给了法国国王亨利一世,在儿子腓力执政期间还临朝摄政。

从此之后,“罗斯人”成了“俄罗斯人”,他们摒弃了过去半游牧式的抢劫生活,开始过起在城市中安定下来的生活。

基辅的弗拉基米尔主教堂

与君士坦丁堡建立联系加快了罗斯人转变为俄罗斯人的进程。945年,基辅与君士坦丁堡达成协议,使罗斯人有机会接触到基督教信仰。基督教信仰在罗斯人中扎根经过了好几代人的努力,而皈依基督教,传承东正教传统是罗斯人转变成俄罗斯人最重要也是最显著的标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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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督教信仰所具有的改变人心、改变国家民族禀性、乃至改变世界的无与伦比的力量,被两千年来的大国历史所证明。无论是第一世纪基督复活的神迹震撼了古希腊的智慧世界,还是第三世纪基督十字架征服了当时最强大的罗马帝国的君王之心,并使亚非欧几乎一夜之际和平归入基督教的版图,都是其巨大的人性和社会变革力量的早期明证。今天,以英美为代表的基督教新教传统所倡导的普世文明继续对人类产生着有目共睹的影响。 

然而,在这两者之间的漫长年代,从罗马帝国的瓦解,到马丁路德新教改革之间1000年的欧洲历史,我们被教科书上一句语焉不详的“中世纪的黑暗”坑蒙拐骗了几十年,以致对最终演变成今天西方文明主干的欧洲中世纪丰富的历史变革几乎一无所知。 

维京人的故事尤其令人震撼。

对欧洲的抢掠侵略与100多年前穆斯林试图征服欧洲的历史结局大不相同:维京人在地理和物质层面上征服欧洲的过程正是维京人在灵魂层面上被基督信仰征服的过程。维京海盗在欧洲血腥残暴的劫掠史,最终成了一部由“强盗”变“传道”的信仰交响曲,成了一部人类历史上最扣人心弦、最大规模的真神战胜假神、基督教信仰战胜(北欧)维京诸神的凯旋进行曲。 

维京时代欧洲惊心动魄、跌宕起伏的信仰变迁,塑造了中世纪欧洲政治版图和民情风俗的独特性,其间所经历的历史瑰丽多姿,影响深远,直至今日。 

在经历了三百年的恐怖强盛之后,维京人永远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我们今天能够看到的,曾经横扫欧洲的维京世界留下的唯一完整的遗产,不是坚固的战船、勇武的海盗、宏伟的大厅和他们的财富,而是他们在欧洲肆虐开始所摧毁的、最后是他们自己建造的、他们信仰的象征——宏伟壮观的基督教堂。

莫斯科的圣巴西尔大教堂

欧洲中世纪传奇——从维京海盗国到基督教文明国(中)

  “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没有人能到父那里去。”——《约翰福音》

很少有人能否认西方的基督教文明对当今世界无与伦比的积极影响。但是,基督教信仰究竟是如何改造人心、重塑民族性、并扭转历史的进程?这一起源于耶路撒冷的涓涓溪流,究竟是如何最终成为普世文明的滔滔江河?

公元第二个千年开始之初,没有任何赌徒会为欧洲国家下注。11世纪初,欧洲大部分地区都是农耕社会,政治上四分五裂、彼此防卫,经济也不发达。而三个非欧洲国家——东罗马(东正教)拜占庭帝国、西班牙的哈里发(伊斯兰)帝国和开罗的法蒂玛(伊斯兰)王朝统治了地中海地区。英格兰属于斯堪的纳维亚文化区;罗马限于教皇统治早期腐败和政治斗争中;整个基督教世界遭受军事力量强大的伊斯兰教世界不休止的攻击。欧洲正在侵略和疾病的重创之下走向崩溃。所向披靡、不断扩张的伊斯兰帝国,以及文明程度更高的拜占庭帝国看来将继续主导和统治世界一千年。

但是上帝之手正在为危难之中的欧洲预备着未来。

法兰克篇

1.维京人的后裔诺曼人

来自挪威的维京人的后裔诺曼人,在11世纪突然崛起,而这一开始时看似可怕的突起事件,却最终改变了欧洲乃至世界历史的走向。

因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盟军在法国的诺曼底登陆,今天全世界很少有人不知道诺曼底。但是令不少人惊讶的是,今天法国的诺曼祖先就是当年大名鼎鼎、令人谈虎色变的维京强盗。然而诺曼人在十一世纪的突然崛起彻底改变了欧洲的政治版图:他们从北海到北非建立起一系列王国;他们征服了英格兰并建立起盎格鲁-诺曼帝国,成为现代英格兰国家的缔造者;他们还建立起现代法律体系,废除了奴隶制度;他们在意大利建立起强大统一的诺曼西西里王国;他们在基督教历史上的重要时刻,帮助教皇格利高里七世(1020年-1085年)厉行改革,使他的基督教社会理念得以走出意大利,广泛传播,使统一的欧洲概念随之产生;他们帮助基督教世界应对伊斯兰世界的进攻予以反击,主导收复失地运动(711年-1492年)和十字军东征(1096年-1291年)…… 

而这一切却是从维京人入侵给法兰克王国所带来的巨大灾难开始的。

2.以信基督为前提的条约缔造了诺曼底公国

维京人在早先对英格兰和爱尔兰群岛进行袭击,占领了约克和伦敦,并杀害了两位英格兰国王之后,转向了法国。九世纪末,法兰克开始频遭攻击,许多海岸城镇被迫废弃,甚至连巴黎都曾短暂沦陷过。 

公元880年,法兰克遭遇了来自维京人的最大耻辱。这一年,曾被教皇在公元800年加冕成为统一的法国、德意志、瑞士和意大利北部地区的“新罗马帝国”皇帝查理曼大帝(公元742-814)的旧都亚琛被攻陷了。市民哀恸绝望地目睹了豪华的宫廷教会成了维京强盗肆意践踏的马厩。

进入公元885年,维京人更是用一系列疯狂的袭击持续冲击着法国海岸。法国《圣瓦斯特编年史》以令人不寒而栗的语句开篇记载这一年:“北方人将怒火撒向这片土地”。

维京人围攻巴黎(885–886)

公元911年,来自挪威的维京人罗洛(Rollo,公元860-931)试图再次攻取巴黎,却无法得手。于是他转向了法国另一座城市沙特尔。

罗洛兵团在法兰克的勃艮第大肆掠夺,获得了丰厚的战利品。但是他们却常常在有准备的基督徒组织起来的民兵手下吃败仗,教会领袖曾多次集结基督徒民兵将他们打败。基督徒民兵为避免被围困,常常主动出城,在旷野中与维京人决战,使得维京人无法入侵他们所要抢劫的城市。

所以,当维京人罗洛率领大军兵临城下,即将攻破城门的千钧一发之际,出现了神迹。城门忽然打开,沙特尔城主教怒吼着,一手拿着十字架,一手拿着神圣纪念物走出城门,全城居民紧随他身后如潮水涌出。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竟然扭转了战局,使得攻城的维京人最后节节败退。 

卡特尔主教堂

迅速赶来救援的法兰克国王“糊涂王”(或译“单纯王”)查理三世(公元879-929)的大军乘胜追击罗洛的军队,将其包围并封锁了他们的逃跑路线。 

这时,最不可思议的事再次发生,查理三世并没有猛打穷追,歼灭这群孤立无援的侵略者,相反,国王主动要求与已是丧家之犬的维京侵略者谈和。

查理三世的堂兄“胖子”查理二世国王20年前也曾与当年入侵的维京人首领戈德弗雷德立定协议,将大部分领土划给他,条件就是要他受洗成为基督徒。戈德弗雷德虽然接受了协议,依照约定受洗成为基督徒。但是好战的维京人并未因此消停。戈德弗雷德并没有在这块土地上建立王国,而是继续操持旧业,抢劫撒克逊。当查理二世提醒戈德弗雷德要履行约定时,戈德弗雷德却要求查理国王最好将莱茵河沿岸一些盛产美酒的区域划给他,以此作为换取和平的条约。很显然,维京人公然无视契约。

虽然查理二世失败了,但查理三世仍然提出相同的“卖国”条约。这是一个在可以消灭敌人的情况下的“卖国”协议:将法国最好的得天独厚的农田来收买敌人,而其前提条件就是:全军将领接受基督教信仰!

真是荒唐至极!

这就是后来著名的《埃普特河畔圣克莱尔条约》(签订于公元911年),而这成为欧洲历史上的里程碑事件。查理三世和维京人罗洛在鲁昂通往巴黎的大道上举行会晤,签署了这一条约。正是这个以皈依基督教信仰为前提的“奇怪”条约缔造了诺曼底公国。 

查理三世和维京人罗洛签订《埃普特河畔圣克莱尔条约》(公元911年)

有趣的是,当罗洛这个“维京军阀”和他的军队一起受洗成为基督徒时,这些异教徒维京强盗发现参加洗礼可以每人免费获得一件白色长袍时,为此很多士兵就多次受洗,以多得到几件长袍。 

也许,这些维京人受洗时确实是利益驱使。但是,基督教信仰改变人心的力量也因此得以显现。这群杀人越货的“维京海狼”,十年后竟转变成了成功的骑士和领主。之后,塞纳河再也没有遭受过大规模的袭击;生活在诺曼底的维京人也逐渐接受了法国人的基督教风尚。虽然罗洛本人也许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基督徒,但是他的后代却成了真正的基督教信仰的捍卫者。在维京人的基础上,一个融合了法兰克文化、基督教信仰、以及斯堪的纳维亚人激情的国度就此建立,不仅法国人,而且整个欧洲也因此而受到了更大的祝福。 

3.诺曼底公国成了北欧维京国家基督教信仰的摇篮

信仰的改变也许并没有很快被世人觉察到。也许是因为基督教仪式的庄重气派、光彩夺目吸引了维京人罗洛,或许他更多地将其视为一个机会而不是信仰。但无论如何,罗洛这个维京强盗,将基督教信仰取代了对狂暴的维京奥丁神的信仰。虽然第一代诺曼人只是初步接触基督教,但他们的后人对基督教信仰却坚定不移。当东方的基督徒弟兄遭受穆斯林的迫害而请求西方帮助时,这些维京人的后代立即响应,诺曼士兵为第一次十字军东征贡献了大量的火力。 

诺曼底公国仅仅一代之后就出现了威廉公爵这样的人物,征服并统一了英格兰,诺曼底公国也成了北欧国家基督教信仰的摇篮。挪威开国之父圣奥拉夫(Olav II Haraldsson,约995年—1030年),就是在法国鲁昂的维京人兄弟那里接受了基督教信仰并受洗,回挪威后推动了全挪威的基督教化,其影响直达瑞典、芬兰及格陵兰岛等北欧国家和地区。

圣奥拉夫(Olav II Haraldsson,约995年—1030年)

罗洛之孙理查一世(公元933-996)在法兰克诺曼领地上坚定地维护臣民的基督教信仰,他从欧洲各地积极引入了立志于改革的修道士,重建并加强了诺曼教区。作为展现教会重要性的标志,他甚至将自己的孩子送往鲁昂教区受教育。由于教会重视教育,臣民的读写能力大大提升。更多的教士前来,诺曼人的威望得到提升。理查一世最终获得了“无畏者”的称号。 

在“无畏者”理查长达半个世纪的领导下,诺曼底成为一个真正的基督教国家。这是他最大的贡献,这也成了诺曼底早期历史最重要的分水岭:在他之前,他的祖父罗洛和父亲威廉·朗索德(893-942)的时代,传奇多于历史事实。由于理查对教会的全力支持,大量的基督徒回归家园,开始了像《历代志》记载的那样重建圣殿,复兴教会,使诺曼人的传奇故事,开始成为法国及欧洲宏大基督教历史发展重要的一部分。

“无畏者”理查

理查离世一个世纪之后,法国史诗的巅峰之作《罗兰之歌》对他做出了最崇高的称颂。从此之后,法国人很难想象一个没有诺曼底的法国。

4.基督教信仰对诺曼底人道德的影响

虽然罗洛和理查一世所建立的“基督教”诺曼底公国开始时是建立在利益和战争所导致的某种“胁迫”的基础之上,但历代诺曼领袖确实也多少都尽其所能,要让其它基督教国家相信自己是真正的基督徒。 

在罗洛的时代,国王拥有情妇并非是一个严重的道德问题。但是到了理查孙子、“宽宏的”罗贝尔一世(Robert I le Magnifique,1000年-1035年)的时代,情况就不一样了。因罗贝尔一世的父亲和祖父都受了洗,而且还曾帮助过当时的教皇推动教会的改革,这对改变诺曼底人原有的道德观念产生了重大影响。 

罗贝尔一世因自己拥有一个情妇,怕被教会开除,他就开始决定像一个真正的公爵那样,归还教会的财产,亲自出资捐赠大教堂,并对教会予以保护。

公元1034年冬,34岁的罗贝尔已是法国最有权势的领主,即将成为诺曼最强大的公爵之一,但他却指定自己的(私生子)儿子威廉为王位继承人。之后,他自己奔赴耶路撒冷。他在耶稣受难千年纪念日之际抵达圣地,在圣母教堂祈祷,并且重走耶稣受难所走过的道路。他自己不久就在耶路撒冷逝世。

“宽宏的”罗贝尔一世(Robert I le Magnifique,1000年-1035年)

基督教信仰改变强盗生命的影响,由此可见一斑。

与此同时,诺曼式修道院所孕育的改革运动促进了欧洲的学术复兴,影响之广,被后世称为12世纪的文艺复兴。拉丁诗篇和罗马法重放异彩,欧洲第一批大学纷纷成立。诺曼人为意大利半岛带来的稳定,为改革派教皇格里高利七世创造了良好的条件,使他的基督教社会理念得以走出意大利,广泛传播,进而统一欧洲的概念也随之产生。

就这样,在公元十一至十二世纪时,有三位曾经名不见经传的诺曼人——一位非法公爵,一位海盗,一位骑士——统治着欧洲最强盛、最耀眼的两大王朝以及一个最伟大的十字军国家:非法公爵“征服者”威廉成为强大的诺曼英格兰国王;海盗罗杰二世(1095年–1154年)建立起了强大的诺曼西西里(意大利)王国;骑士博希蒙德一世(1054年-1111年)建立起最伟大的十字军国家——安条克公国。

征服者威廉

西西里(意大利)篇

1.罗杰一世

诺曼人罗杰一世(约1031年-1101年)以其天才的军事和政治能力征服了穆斯林长期占领的西西里岛,因而被西西里人亲密地称为大伯爵(The great Count,“伟大者”之意)。他在小镇切拉米(Cerami)以430(一说136)名战士之寡,打败了将近百倍于自己的撒拉逊(穆斯林)35000-50000兵力之众,创造了战争史上的奇迹。

切拉米之役,Prosper Lafaye 画

在切拉米战役之后,罗杰一世(这位被称为伟大的伯爵)将下列类似大卫王在诗篇中的文字刻于其所配的剑上:“上帝的右手赐予我勇气,让我奋起。” 

被称为“伟大的伯爵”的罗杰一世在征服了意大利之后,在他的统治下实行宗教信仰自由。希腊人的东正教教堂由国家出钱重新修建和翻新,占西西里人口80%的穆斯林获准按照过去一个世纪的方式生活,保持他们的信仰。他的行政机关同时吸收东正教徒和穆斯林。 

由于罗杰一世的努力,一直试图打败他的西西里岛上最后的穆斯林强人领袖埃米尔伊本·哈姆德,最后对他感恩不尽,为了表示感谢,竟愿意受洗成了基督徒。 

2. 罗杰二世

罗杰二世(1095年–1154年)时爆发了叛乱,但罗杰二世以不流血的方式平息了叛乱,并以基督教的精神宽恕了所有人。他为了解决长期以来部落社会之间你争我斗的局面,召聚贵族和基督教神职人员,建立起一个强大的以信仰为基础的司法体系。贵族和他们治下的农民一样,都要受法律的同等约束。这是诺曼人在南意大利的历史发展中作出的最重要的贡献。 

罗杰二世还统一了货币。他所铸造的钱币,一面是身着皇袍的罗杰二世本人,另一边是全能的基督(Christ Pantocrator)。旧版的诺曼硬币印的是彼得像,表明教会的传承。但罗杰二世更有意注重于直接连于基督,颇有今天美元上印制的“我们信靠上帝”的意味。 

罗杰二世在位期间,除了国内的法治建设和改革,新的建筑纷纷拔地而起,科学研究蓬勃开展。今天仍可以看到的王室出资建造了诺曼西西里王国王冠上的两颗明珠——巴拉丁礼拜堂(Palatine Chapel)和马托拉纳教堂(Matorana),融合了拜占庭、阿拉伯和诺曼文化,在世界建筑中,风格独树一帜。

巴拉丁礼拜堂(Palatine Chapel)(一)
巴拉丁礼拜堂(Palatine Chapel)(二)
马托拉纳教堂(Matorana)(近景)
马托拉纳教堂(Matorana)(全景)

当时世界上最繁忙的意大利港口城市巴勒莫还成立了一个专门研究地理的机构,他们为此打造了一个纯银的地球仪,上面刻着当时世界已知的大陆和国家;以及编写一本厚重的大部头书——《罗杰之书》。 

罗杰二世所创建的西西里王国一直持续700年,直到19世纪才被现代意大利所统一。 

罗杰二世被葬在他建造的圣马托拉那教堂。这座教堂用大理石和黄金打造,是罗杰二世献给西西里的瑰宝,即便是900年后的今天,仍令人心动向往。教堂内部按照希腊十字架上传统形式建造,布满黄金,墙面铺上描绘耶稣生活场景的拜占庭马赛克锦砖,在教堂拱顶基座用阿拉伯文写下了致圣母玛利亚的赞美诗。其中最有魅力的是一幅马赛克艺术品,镶嵌在教堂中殿内墙。那是罗杰二世的画像,他身体轻微前倾,从耶稣手中接过王冠。他的头顶写着一行希腊字母:“罗杰国王”。 

3.诺曼人与十字军

第十世纪开始时,人们完全无法预料欧洲是否还能够持续完整地存在下去。整个欧洲被东部强大的拜占庭和西南部伊斯兰国家所包围,并且分裂为权力分散的十多个小国,彼此之间不停地争执、无法统一,总是处于被动守势,同时遭到北方维京人、东方马扎尔人、南方(西班牙和非洲)阿拉伯人的攻击。 

但是到了12世纪,一切都改变了。欧洲在各个领域都充满了自信,开拓疆土,击退了征服西班牙和小亚细亚的穆斯林。之后,欧洲更是迅速崛起,最终成为主导和支配全球的力量。

一个十分重要的原因是,十一世纪开始的十字军东征。 

十字军名将,英格兰国王“狮心”理查

在欧洲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诺曼人以他们的能量和胆识,他们的韧劲和活力,改变了欧洲,引领着欧洲新时代精神。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由诺曼王公领军、诺曼骑士参战,并非巧合。历代支持改革的教皇均得到诺曼军队的支持,更不是偶然。 

由罗杰一世的哥哥罗伯特·吉斯卡尔的儿子博希蒙德一世(1054年-1111年)建立起了伟大的十字军国家——安条克(安提阿)公国,这一公国(1098-1268)延续了170年。

博希蒙德一世(1054年-1111年)

罗杰二世的孙子威廉二世则是一位举止温和的虔诚基督徒。公元1187年,撒拉逊人(穆斯林)占领了耶路撒冷,“真十字架”也被抢夺。消息传来,整个西方世界很快做出了反应。教皇颁布诏书,号召十字军东征。而威廉二世却早已得知消息,已经开始行动。他穿上驼毛制的粗布衣服,脸上抹灰,下令哀悼四天,并当即发誓支持东征。他动员英格兰国王亨利、法兰西国王腓力二世、德意志国王腓特烈一世,说服他们亲自率军夺回耶路撒冷。

数百年之后,中世纪最伟大的神学文学家但丁,在其旷世之作《神曲》的“天堂”部分中,将威廉二世描绘成理想国王。

教堂的马赛克画——威廉二世建造奉献蒙雷阿莱大教堂给圣母马利亚
威廉二世建造的蒙雷阿莱大教堂(一)
威廉二世建造的蒙雷阿莱大教堂(二)

圣诞——有一婴孩为我们降生!

拉斐尔著名的“圣母和圣婴”

我是从“看图识字”入门,一窥“圣诞”神秘和恬静的美丽。拉斐尔著名的“圣母和圣婴”系列油壁画作品曾使我深深地惊叹和凝思——伟大的视觉艺术背后似乎有一种神性的超然。

当然,我这种内心的惊诧只是瞬息之间,而且仅仅停留在艺术层面,而对其所展现的神性和“圣诞”的真正意义,我却浑然不知。

我第一次过圣诞节是在八十年代初的上海。

1980年底,我从皖南山区的军营退伍回到了久违的上海。阔别四年,上海几乎毫无变化:外滩还是外滩,苏州河还是苏州河,房子还是那么大,工资还是那么点,人还是那么多,车还是那么挤。

但是我却变了。一个山沟里的“土包子”,走进了外滩市政府大楼,开始在锦江饭店办起公来了。有一天,市领导眉开眼笑地对我说:“小杨啊,你跟我一起去参加市里的活动,有圣诞大餐喔!”领导的眼中闪烁着神秘的光泽。

“圣诞节?”对我这个从小受教育要成为“革命事业接班人”的共产党员来说,这实在有点出乎意料。

在古雅幽静的锦江饭店举行的这个“小范围”圣诞烛光盛宴上,我第一次与当时上海市委市府的主要负责人一起用餐,实在感到受宠若惊。

但是,共产党也庆祝“西方”的圣诞节?

还只不过半个世纪前,圣诞节曾经在中国大陆彻底消失。在我幼少年成长的记忆中杳无任何痕迹,除了在自学欧美文学作品中偶尔被提及,圣诞节在中国的现实生活中显然已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堆”。

八十年代改革开放,中国大陆渐渐刮起了一股“洋派西风”——以圣诞节为标志:圣诞大餐,圣诞舞会,圣诞礼物…… 甚至,圣诞狂欢。

记得1985年的圣诞节,我和秋玲漫步走在淮海路上,“谈着朋友”,欣赏着法国梧桐树枝上点缀着五色缤纷的闪闪灯光,聆听着商店里不时传出的圣诞音乐——圣诞节是如此温馨、浪漫和安宁,我甚至觉得几乎像是情人节一样。

1991年,我们来到了美国。这下了不得了,我们似乎又处于“火红的年代”——一片“圣诞红”的世界。虽说我们住在美国中部堪萨斯的一个小镇,但从小就学会“放眼世界”的我,“掌握”美国国内形势绝不是问题。

11月下旬美国感恩节刚过,我就发现,好象有党中央一声号令似的,全美举国上下铺天盖地的“运动”——“圣诞购物季节”开始了!美国所有的媒体——报刊杂志、电视广播、高速公路的路牌,都开始传递一个广告信息——“圣诞”将临!圣诞购物!圣诞快乐!

美国所有的超市、商场、商店和购物中心,无论东西南北中,都不约而同奏起了全年最重要的“主题曲”——圣诞购物!所有的美国人也都趋之若鹜般地忙于“圣诞购物”,人们见面时的问候语都一定会多问一句:“你圣诞购物进行得怎么样?”“礼物都买齐了吗?”人们几乎像过狂欢节一样有事没事地去购物中心游逛,不由自主地购物。

各购物中心和商店都以绿中缀红的圣诞树和闪烁不尽的烛泡灯光,配以圣诞红和冰雪白,将购物环境装饰得美轮美奂,似乎不像商店,更像孩子们的仙境(Wonderland)。我们借口带着孩子去玩,其实自己也像孩子一样,在购物中心走马观花,免费“观光旅游”,虽然没多少钱购买礼物,但仍可以享受这似乎比热闹的中国春节更持久、更温馨的节日气氛。

圣诞歌曲和音乐是如此之多,以至一些音乐电台在感恩节之后改名为“圣诞音乐台”,二十四小时昼夜播放从古典到当代各类风格的圣诞乐曲,长达一个月之久却仍然新鲜如初,实在令人印象深刻!

而我则在等待着圣诞节的那一天,想象着“美式”的热闹、欢腾、大规模的庆祝和狂欢……

圣诞之夜终于来临。

堪萨斯平原新雪初下,一眼望去尽是皑皑白雪,无涯无际,煞是美丽。夜幕降临之后,我开车带着秋玲和韵庐到街上去转悠,想观察和体会一下美国“圣诞之夜”的“庆祝”和“狂欢”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黑夜中到处都是点点闪烁的圣诞灯光,无论是商业区还是住宅区。所有的商店银行都早早地关上了门,甚至连一年四季24/7日夜周转的大型超市沃尔玛、快餐店麦当劳都大门紧闭。热闹疯狂了一个月的商店忽然都陷入了沉睡之中!

转过住宅区,只见家家房前都有规模不同的灯饰。有些灯饰规模浩大,整幢房子像是灯宫,在配以圣诞人物场景,十分壮观。心想教会一定会有盛大欢庆活动吧。但是来到教会,看到教堂也是空空荡荡,毫无动静。

缓缓行驶在大雪覆盖、人影不见的街上,偶尔传出的圣诞音乐,好象是母亲温馨的笑声,从家中的火炉边缓缓飘来,回旋在寒冷的夜空中。

整座小镇几乎像熟睡般静谧无声!

万家灯火,却万籁静寂,万物屏息,似乎在等候着什么,期待着什么……

我所期待那熟悉的节日“气氛”在哪里呢?热闹、狂欢、大餐、庆祝在哪里呢?近乎“大跃进”的狂热、举国上下“耗资”亿万、长达一个多月的全民购物“运动”,就为了在节日那一天无声无息、无作无为的安静闲暇?

哦,这就是圣诞节!圣诞节……为什么是“圣诞节”?什么是“圣”?谁“诞生”了呢?是耶稣?……究竟耶稣是谁?

我像刚从荒原莽林中走出的流浪者,对这个“文明”世界茫然无知,在思想和精神上对“圣诞”几乎不知所措,我过去的“教育”使我对此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圣诞节,完全是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

2014年前,寒冬朔月,一个漫长的黑夜,在中东犹大地伯利恒小城(现今的巴勒斯坦),一座荒寂破落的马棚中,透露出了忽明忽暗、游移不定的烛光,传出一阵阵啼哭声……一个婴孩降生了,降生在一个贫寒肮脏、被人遗弃的角落!

这就是今天的“圣诞”——这个婴孩的名字叫耶稣!

发生在偏僻的巴勒斯坦一个小镇的这一普通得几乎应该是没人在乎、卑贱得似乎与我们毫不相干、遥远得根本无法令人注意的“小事”,却在两千多年后成为文明世界年度最盛大的事件!

这一发生于“东方”的事件今天一直被我们视为是西方的“宗教”事件。事实上,“圣诞”早已跨越和超出了“东”、“西”方概念和“宗教”范畴。今天全人类至少有三分之一的人每年在“过”圣诞节——那是在全球各大洲同时进行的二十亿人的“集体庆祝活动”。有更多的人在圣诞节期间购物、装饰、旅游、狂欢、派对、家庭团聚、赠送礼物……

令人不可思议的是,圣诞节是当今世上最多国家共同庆祝的最大的公共(国定)假日。在全球195个国家中,圣诞节不是公共假日的国家只有34个:24个伊斯兰教国家;6个佛教国家(不丹、日本、泰国、蒙古、老挝,柬埔寨);三个无神论共产党国家(北朝鲜、中国、越南),以及犹太教的以色列国。

而在这34个国家中,只有13个国家禁止或不庆祝圣诞节:11个伊斯兰教国家(4个在非洲、6个在亚洲),1个佛教国家(不丹)、1个共产主义国家(北朝鲜),这13个国家的总人口为2亿,占世界人口的3%。中国和日本,其它一些伊斯兰教国家如伊朗和巴基斯坦,以及多数佛教国家如泰国、老挝、柬埔寨,圣诞节虽不是官方节日,但人们都在不同的程度和范围内进行庆祝。

毫无疑问,圣诞节是当代人类唯一一个普世同庆的世界性节日——全世界94%的国家和97%的人民,都在不同程度地庆祝这一节日。

但是更奇怪的是,全世界对“这个婴孩”的恐惧和敌视从一开始就存在着,无论是2000年前的犹太王、大祭司、罗马帝国皇帝、还是2000年后的“苏维埃”和“无神论者”,都试图将其有形无形地“扼杀在‘圣诞’的摇篮中”。

苏联在1917年苏维埃取得胜利之后,曾于1925年建立起一个“激进无神论者同盟”(The League of Militant Atheist or The Union of the Godless)。其目标十分明确:在苏联以至全世界,彻底消灭一切宗教信仰,建立“科学的无神论世界观”;其口号是:“反宗教斗争就是社会主义斗争”。

苏联成立的全球性“战斗无神论者同盟”
红军进入东正教教堂

其发起人曾明确宣告:“我们的责任就是要摧毁世界上一切宗教理念。如果为了(革命)阶级的胜利,需要如最近(第一次世界大战)那样牺牲一千万人,那就一定要这样做,而且必须这样做。”

于是,圣诞节被禁止,学校的小学生们被“培养”在圣诞节对着十字架吐口水以表示反对圣诞节。“同盟”还专门设立每月的31日为“反宗教节”,以取代圣诞节。到1941年该组织忽然销声匿迹之前,当时它在全世界100多个国家的成员已达三百五十万人之多。

然而在经过了长达七十年(整整三代人)的无神论教育、宗教迫害和政治清洗之后的今天,76%的苏联人仍然称自己为基督的信徒(东正教徒),称自己是无神论者的苏联人只有7%。那些当年在圣诞节对着十字架吐口水的孩子们的孩子们,今天仍在庆祝圣诞节,圣诞节仍然是今天苏联最盛大的节日。

俄罗斯的冰上圣诞树

今天,欧美仍有一些激进的“无神论者”继承苏联的衣钵,推动没有“圣诞”的“假日季节”(Holiday Season)运动,以取代圣诞节。

但是历史似乎已经给予了答案。

从空间上看,圣诞节在世界各国的庆祝是全球性的;从人口上看,庆祝圣诞节的人口在各大洲的分布是普世性的;从时间的角度去看,我们会发现,“圣诞”就是公元“元年”——人类今天计算时间、记年法的开端(原文和原意是“主的年”——The Year of Lord))!

无论是什么信仰、意识形态、地缘文化和种族国家,都不会否认今年是公元2014年——第2014个“圣诞”日(即‘主的年’或‘主后’之后2014年——2014 AD)。换句话说,每当我们提到公元时间的时候,我们其实都是在以“圣诞”为基点和准绳——耶稣基督的降生为人类设定了时间!

这个在历史上有着最著名记载、也是最卑微和柔弱的婴孩,以最顽强的生命力穿越时空,在二十一个世纪后的今天,以最高贵的身份,在最文明的国度中被庆贺、尊崇、纪念和歌颂。

谁能相信这一全球性的巨大现实只是一个宗教传奇故事所产生的结果?谁能解释为什么两千多年前一个“虚构”的犹太贫穷孩子的诞生会成为两千年来的今天——21世纪世界各国共同欢庆的节日?

“有人可以在一段时间里欺骗所有的人,也有人可以永远欺骗一部分人,但没有人能够永远地欺骗所有的人。”

如果“真理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如果“历史是公正的”,如果“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那么,关于圣诞节的这一切究竟意味着什么呢?

很显然,在科学发达思想自由的今天,圣诞节主宰着人类时空这一看似平常实是惊人的现实每年都在挑战着无神论“传统思维”的极限!圣诞节每年“打破世界纪录”的事实向全人类无声地宣告着这一“神迹”的真实性:

“……因有一婴孩为我们而生,有一子赐给我们,政权必担在他的肩头。他名称为奇妙、策士、全能的神、永在的父、和平的君。”

犹大王国的伟大先知以赛亚在基督降生前700多年所作的这一“弥赛亚”的预言石破天惊!他预告说:全能的上帝,为了拯救人类,将要以婴孩降生于世!

拉斐尔伟大艺术作品中所表现的神秘恬静的圣母和圣婴,随着时间的推移,在全人类显得越来越真实。无论信与不信,人们都无法改变这样一个事实:这位“圣婴”二千多年来始终在更新着人类的心灵,通过更新人心,他要更新世界!

…… ……

“平安夜,圣善夜,万暗中,光华射,照着圣母也照着圣婴,多少慈祥也多少天真,静享天赐安眠,救主今夜降生!

“平安夜,圣善夜,神子爱,光皎洁,救赎宏恩的黎明来到,圣容发出来荣光普照,耶稣我主降生,耶稣我主降生!”

…… ……

圣诞之夜,这个全年最寒冷、最漫长的夜晚,全世界出现了闪闪点点的圣诞灯光,家家竖起了深绿缀红的圣诞树,人们互赠精致的圣诞卡片,孩子们欣喜若狂地等待着红绿包裹的圣诞礼物,成人则享受着圣诞大餐,到处都回响着温馨动人的圣诞音乐和颂歌 ……

……“圣诞灯光”象征着上帝给人的“盼望”,“圣诞树”象征着永恒常青的“生命”,“圣诞卡片”传递着祝愿和“爱”,“圣诞礼物”象征着上帝的“礼物”—— 人类的福音:圣婴降生……

希望,生命,祝福,礼物和爱……生命是因为这些“元素”而诞生,谁会拒绝呢?

欧洲中世纪传奇——从维京海盗国到基督教文明国(上)

“为我舍去生命的,将要得到生命。”——《约翰福音》 

基督教信仰是西方(欧洲)文明的灵魂。在这一文明的形成过程中,基督教信仰多次以神迹般的力量将欧洲从毁灭性的灾难中拯救出来,使之起死回生。其中最令人惊心动魄的“神迹”之一,大概要算是来自北欧的维京海盗从八世纪开始对整个欧洲持续三百年的恐怖袭击和劫掠是如何终结的——这些维京海盗们最终都被基督徒的信仰所征服,维京国家最终都成了基督教国家。

这一巨大的历史事实在今天被多数历史学家和学术界所忽视,几乎鲜为人知。但是我们仍然要问:这一历史转折性的神迹究竟是如何发生的呢?

时至今日,每当提起“维京人”,许多欧洲人的脑海中仍会浮现出这样一幅景象:在朦朦的海岸线上,疾速飞来无数条蛇艇龙船,金发碧眼的北海野蛮人争先恐后地跳下龙船,冲向修道院大行烧杀抢掠,夺得财宝之后又急速上船,消声匿迹于大海之中。

来自北欧的维京人对欧洲进行的史无前例、大规模长时间的海盗偷袭和杀戮、抢劫和占领,导致了欧洲人民生命财产和领土的巨大损失,残暴的维京人甚至几乎统治了整个欧洲。这一长达300年的欧洲苦难,史称“维京时代”。

而对今天的我们来说,更不可思议的是,当年这批青面獠牙、杀人越货、令人谈虎色变的维京海盗,竟是来自当今世上两个最文质彬彬的北欧国家——丹麦和挪威,这两个国家是当今举世公认的欧洲文明的象征,是和平、自由、民主、法制的楷模。 

究竟是什么原因导致这两个曾一度是举世闻名的海盗大本营、“恐怖主义”国家,摇身一变成了世上最文明的国家?

我接下来试图根据拉尔斯·布朗沃斯的《欧洲中世纪三部曲》所提供的资料,从欧洲五个主要国家和地区(1.英格兰、2.法兰西、3.西西里岛的意大利、4.俄罗斯、以及维京人的发源地—— 5.挪威和丹麦)在维京时代的历史踪迹,一窥欧洲为什么在经历了维京人毁灭性的进攻和侵略、黑暗与苦难,最终却如同从死里复活,成为主后第二个千年照亮人类世界不灭的文明灯塔。

英格兰篇

1. 英格兰的哭泣

英格兰和苏格兰北海岸边的林迪斯法恩(Lindisfarne)修道院

公元793年6月8日,座落在英格兰和苏格兰北海岸边宁静安祥的林迪斯法恩(Lindisfarne)修道院,遭到了突然袭击。一群来自北方挪威和丹麦的维京人,驾驭着令人惊骇失色的快速龙蛇头像海船,凶神恶煞般地涌向海滩,冲进修道院,肆意杀戮手无寸铁的修道士,将修道院内的金银财宝抢劫一空,摧毁了他们带不走的欧洲人视为神圣的珍奇宝物和古籍古迹……随后,他们踏过血迹斑斑的石阶,销声匿迹于大海之上。 

如同一把重锤无情地砸向毫无防备的欧洲大陆,居住在平静、安详、富饶的英格兰群岛上的人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性灾难惊呆了!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他们更无法想象,对英格兰林迪斯法恩修道院的袭击还只是刚刚开始,它拉开了欧洲长达三百年被袭击和掠夺的序幕。

林迪斯法恩修道院是当时英格兰岛的瑰宝。洗劫前的修道院不仅拥有英格兰数量最丰富的基督教传统文物宝藏,其中最著名的就是被称为中世纪英格兰艺术最高成就的代表作——《林迪斯法恩福音书》。同时,修道院在当时被认为是最安全、最“干净”的地方,所以承担着“原始银行”的角色,院内保存着英格兰巨大的财富,是英格兰最富有的场所……也正因如此,修道院招来了远方的海盗。 

主后(公元)八世纪,整个英格兰蓬勃发展,北方诺森布里亚地区更是在文化方面繁荣昌盛,历史学家称之为“诺森布里亚文艺复兴”,这比后来起源于意大利的文艺复兴运动早600多年。绘画、冶金、雕塑、建筑等各领域都蓬勃发展,百花齐放。也正是在这一时期,诞生了众多著名的盎格鲁·撒克逊逆境写版,包括《林迪斯法恩福音书》、《凯尔经》、《都罗之书》。其中的《林迪斯法恩福音书》被普遍认为是英国在中世纪时取得的最高艺术成就之一。 

《林迪斯法恩福音书》

修道院在英格兰各地开办学校,培养了众多知识渊博的学者。后来当法兰克国王查理曼决定建设宫廷学院(最终成为今天的巴黎大学)时,大批英格兰学者被召了过去。 

英格兰的修道院积累了大量财富,自然而然地成为进口货物的销售场所,早期修道院还承担着“原始银行”的角色,人们将大量的金钱都存放在修道院里。当时的修道院普遍都很富有,而林迪斯法恩修道院更是其中之最,其拥有的文物多到无与伦比。而当时所有欧洲的教会几乎都建筑在空旷的海边。 

所有这些消息通过贸易交往等方式传到了维京人的耳中。对他们来说,抢劫一座修道院无异于碰上了天大的好运。 

公元793年维京海盗血腥洗劫林迪斯法恩(Lindisfarne)修道院

在林迪斯法恩修道院被抢劫后两年,公元795年,苏格兰的艾奥纳修道院(大教堂)也遭到了毁灭性的洗劫。 

艾奥纳修道院座落在距苏格兰海岸西海岸不远处海面上的一座小岛,建于第六世纪,是苏格兰基督教的象征。修道院缮写室诞生了许多传遍欧洲的经典作品,其中最著名的是被同时代爱尔兰人誉为“西半球第一珍宝”的《凯尔经》,由四部《圣经》福音书组成。修道院还是无数王室墓地(包括因莎士比亚作品而为人熟知的麦克白和被其残害的邓肯国王)的所在地,也是培训修士的朝圣之地。 

维京人使基督徒的鲜血染红了修道院的石板,将所有珍贵物品被洗劫一空,留下的是血淋淋的尸体、焚毁的建筑和支离破碎的社区。岛上原本分布着12个由巨石雕成的十字架,只有一个得以完整保存下来。整个苏格兰海湾后来被称为“殉道湾”。 

当时的一位基督徒这样描述维京人的暴行:“……前所未有的恐怖笼罩着不列颠的天空,生活在异教徒魔掌之下的我们痛不欲生。” 

这是人类历史上有记载的最著名、历时最长、破坏力最强的海盗抢劫杀戮事件。在维京人的眼里,这是北欧主神奥托和雷奥向基督教信仰的上帝发出的挑战。

一个原本平静安逸、蓬勃富饶的欧洲,一个拥抱基督教信仰的欧洲,究竟如何回应这一血淋淋的挑战呢?

2. 维京人信奉狂暴可怕的独眼神奥丁

八世纪,维京人的家乡——挪威、瑞典和丹麦所位于的斯堪的纳维亚地区,气候寒冷、不宜居住,处于当时已知文明世界的外围。维京人敬奉十三位神,其中最重要的是“众神之父”奥丁和“雷神”托尔。 

早期的野蛮人并不会攻击教堂,但维京人却专门锁定教会为目标,常常选择在重大节日期间发动袭击。维京人对基督教信仰一无所知,他们不知道教会是人类的避难所,所以对教会的洗劫毫不留情。他们所崇拜的是狂暴可怕的独眼神奥丁,所以他们秉承其狂暴的性情。这些外观庞大笨重的勇士似乎感觉不到疼痛,没有武器就用牙齿和指甲继续进攻。他们身披狼皮或者熊皮,看起来就像是来自寒冷北方令人胆战心惊的魔鬼。

他们沿着今天的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和法国一路南下,渡过英吉利海峡,抵达英格兰。英格兰是第一批受到维京人冲击的国家。维京人迅速占领了约克和伦敦,并杀死了至少两位英格兰国王。

维京人的这种恶行迫使欧洲的基督徒从一个避难所逃到另一个避难所。但是维京人占据了途径的每一座城市,没有人能躲避他们的暴行。

维京人开始时还只是看重金银。但后来他们发现,爱尔兰人很在意福音书,他们愿意出大价钱赎回它们,而且他们还会出高价赎回奴隶市场的爱尔兰人。于是他们专门抢劫福音书藉,绑架爱尔兰人以索求赎金,或者卖给在地中海盛行的伊斯兰人贩市场。 

最臭名昭著的维京人是“恶魔”索吉尔斯。他洗劫了爱尔兰人眼中的耶路撒冷——爱尔兰的基督教中心阿马郡的修道院,并将其占为己有。“恶魔”成了修道院院长,开始征收赋税,控制爱尔兰社会的方方面面。他们洗劫圣地,杀尽修士,抢完教会之后还以亵渎的方式树立维京神袛的权威,企图假以时日削弱爱尔兰人对上帝的信仰。索吉尔斯的暴行使爱尔兰人视维京海盗为残忍邪恶的撒旦之子。终于有一天,索吉尔斯被爱尔兰人抓获,丢进了大海。

3. 第一位向维京人舍命传福音的殉道者埃德蒙国王

公元865年,维京人领袖“无骨者”伊瓦尔,从爱尔兰岛的都柏林出发,向大不列颠群岛发动了史无前例的大规模入侵,英格兰人称其为“异教徒大军”的侵略。

当伊瓦尔围困住东盎格利亚国王埃德蒙(841-870),要其俯首称臣并缴纳贡金时,虔诚的基督徒国王埃德蒙向侵略者提出了一个令人震惊的“荒唐”要求:除非伊瓦尔受洗成为基督徒,否则绝不向他屈服。

信奉残暴的维京之神奥托的伊瓦尔哪里会吃这一套,在捕获埃德蒙国王之后对他施行了惨无人道的折磨。埃德蒙国王拒绝屈服,日夜呼求上帝之名,求上帝将其灵魂接走。埃德蒙国王最终被伊瓦尔杀害,国王成为殉道者,后人称他为圣埃德蒙。

东盎格利亚国王是圣埃德蒙(841-870)

虽然埃德蒙国王没有成功地将福音传给伊瓦尔,并为此惨死在伊瓦尔手下,但他的死似乎成了维京时代的转折点。无论如何,埃德蒙国王以自己的死,开启了欧洲各国在与维京人争战的同时向维京人传福音的先声。 

这正是基督教信仰在中世纪的欧洲所展现出来最令人震撼的力量所在:遭受患难的大不列颠岛上的基督信徒们,以牺牲自己今生的生命和财产为代价,换取那些逼迫、抢劫、杀戮他们的强盗们的灵魂,归于上帝。即使是在如此残酷无望的战争和劫掠的灾难之中,信仰基督的欧洲人,从平民到国王,都试图坚定地追随着耶稣十字架上受难的脚踪。

殉道者东盎格利亚国王埃德蒙(841-870)

4. 阿尔弗雷德大帝对异教大军施洗 

当英格兰最后的一位国王——阿塞克斯国王阿尔弗雷德(849年-899年)于公元878年重创维京人古斯伦的“异教徒大军”对英格兰的入侵,在转败为胜之后,也像埃德蒙国王那样,向残杀埃德蒙国王的伊瓦尔的后人、异教徒大军领袖、维京人古斯仑又一次提出了类似的“停战协议”:“胜者”英格兰愿意向“败者”维京人缴纳“赎金”,并承认维京人对其它三个英格兰王国的统治权——条件是,维京人必须从撒克逊人的土地上撤军,承认威塞克斯是一个独立王国,而且更重要的是:古斯伦和他的维京将领都必须受洗成为基督徒。

古斯伦和他的维京将领接受阿尔弗雷德受洗成为基督徒

英格兰以如此巨大的牺牲和损失为代价,换取异教徒受洗成为基督徒,在不信的维京海盗看来,纯属一个愚蠢至极的疯狂举动。这些维京强盗们以为这位英格兰国王的脑子出了问题:被打败的我们,既得钱财又得领土,受个洗礼又有什么损失?何乐而不为呢? 

于是,这些曾经令英格兰人心惊胆战整整一个世纪的维京人,被英格兰人称为“异教徒大军”的领袖古斯伦和他手下三十名将领,一起来到阿尔弗雷德的阿塞克斯要塞,接受了洗礼。

阿尔弗雷德国王成了他们基督教信仰的“教父”,而古斯仑,这位新加冕的“基督教君主”随后被赠予一块永久的领地。

这些曾经杀死了那位被他们打败但仍不顾自己生命劝他们受洗成为基督徒的埃德蒙国王的维京人后裔,在被英格兰人打败后却成了基督徒。维京人的后代因为古斯仑是维京第一位基督徒君主,此后始终将他当作圣人来景仰。 

就这样,英格兰的侵略者,最终成了福音的“慕道友”,自己送上门来,而英格兰的基督徒以自己的苦难和牺牲,向这些嗜血成性的丹麦和挪威的异教维京人传起了福音。 

阿尔弗雷德大帝(849年-899年)温彻斯特的铜像

阿尔弗雷德国王在以基督教信仰征服了维京人之后的十年中,全面改革英格兰货币制度,积极发展贸易,建立起一支强大的专业军队,并在军中普及文化,重整教育,推动基督教大复兴,建立教堂,抄写经文,重新发布了以《圣经》十戒为原则和基础的法律——《末日书——阿尔弗雷德大帝法典》,使之成为十三世纪《英国大宪章》的先声。阿尔弗雷德国王被后人称为“英格兰的所罗门”,英格兰的“阿尔弗雷德大帝”。

5. 修道院的毁灭者成了教堂的建造者

克努特大帝(Canute the Great,995年-1035年丹麦称克努特二世,英格兰称克努特一世),是阿尔弗雷德之后一位伟大的海盗王,他是英国历史上第一位维京国王。他统治的疆域包括英格兰、爱尔兰、丹麦、挪威和瑞典部分地区,号称“北海帝国”。

克努特是一个横跨基督教和异教世界的人:他是基督徒,却常常获得异教徒的颂扬;他是异教徒,又被基督徒奉为英雄。从很多方面来说,这位维京海盗王并不是一个真正的强盗。他为建立公正有序的统治而煞费苦心,曾先后两次亲自去罗马朝圣。

克努特大帝(Canute the Great,995年-1035年丹麦称克努特二世,英格兰称克努特一世)

他还与自己那些抢劫成性、专门破坏教堂的海盗祖先相反,出资建起了很多教堂,向很多教堂捐赠无数珍爱的圣餐杯、十字架及圣经抄本。克努特习惯于在一些发生过大战的地方建造教堂,以纪念那些在战争中牺牲的战士。对于克努特的追随者来说,“北海帝国”国王克努特让他们明白,万人之上的君王到头来也会归于无有,只有真正敬畏上帝的人才有价值。 

克努特在历史上的深远意义在于,对维京人来说,之前几个世纪以来热衷于冒险、四处劫掠修道院和教堂、到处开拓新大陆、归来成为海盗王的时代一去不复返了。虽然当时在北欧,耶稣还没有完全征服主神奥丁,但当年的海盗至少大多已改行做商人了,当年的吟唱诗人也变成了基督教的宣教士;维京人当年擅长造船,现在却转去修建宏伟的教堂。于是,整个北欧地区基督教宣教活动也因此蓬勃发展起来。

英格兰国王和人民以令人震惊的方式向他们的敌人传福音,使得今天几乎每个斯堪的纳维亚国家(丹麦、瑞典、挪威、芬兰)的国旗上都有十字架的图案。英格兰在战争中使维京强盗皈依基督教信仰,使这些维京人得以青史留名,而他们的后代更为欧洲基督教文明的传承和光大做出了宝贵的贡献。

芬兰、冰岛、挪威、瑞典、丹麦

无神论的谎言是如何著成的——信仰与科学篇(三)

——重读罗素的《西方哲学史》(哲学简史)(下)

《与上帝交谈的哥白尼》,波兰画家扬·马泰伊科1872年绘

指出罗素这位哲学家诸多显而易见、自相矛盾的错误,并非是要否定他所论述的西方哲学本身的价值和它们所代表的人类对智慧和真理探索的努力,恰恰相反,正是在全面考察了人类理性发展史之后,我们才能够在比较的基础上更深刻地认识到基督真理无比的优越性、完美的一致性和永恒的神圣性。

基督教信仰在罗马帝国的社会政治环境中,在与希腊及其它异教文化的撞击中,以其强大的属灵生命力,改造并开创了欧洲中世纪璀璨的基督教文明。十六世纪的宗教改革,又进一步促使人类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思想、政治、经济、文化、社会、科学的巨大变革。

罗素的《西方哲学史》之所以没有指出西方思想发展史的这一显而易见的信仰或属灵层面的精髓本质,不是因为他没有看到他所叙述的历史现象,而是他不承认或是不愿相信这些历史现象发生背后的原因。为什么他会如此呢?我们来看看他在书中论及卡尔马克思的那一章就可以知道端倪。

“根据马克思的意见,人类历史上任何时代的政治、宗教、哲学和艺术,都是那个时代的生产方式的结果。这个学说称作“唯物史观”。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论点;尤其是与哲学史家有关。我个人并非原封不动地承认这个论点,但我认为它里面包含有极重要的真理成分,而且我意识到这个论点对本书中叙述的我个人关于哲学发展的见解有了影响。”

显然,罗素受了马克思“唯物史观”的影响,因为他“认为它里面包含有极重要的真理成分”,无怪乎他会排斥一切关乎信仰和属灵层面的因素,无怪乎他对基督教信仰的历史叙述不是归结于政治权力的争斗就是物质财富的累积,也无怪乎我如此熟悉他的叙述语境,因为我自己就曾是马克思唯物史观的学生。

当一个人以马克思的唯物史观来看历史,即使他还没有资格、机会和能力成为一个恶人的话,他也一定会成为一个唯物主义的盲人,一个无神论的庸人,而这,就是我们今天称之为左派的那些人,他们并不明白他们所看到的历史现象背后的真正原因。

比如说,罗素知道,“近代哲学的始祖、第一个拥有高超哲学能力、在见解方面受新物理学和新天文学深刻影响的笛卡尔”,他著名的“我思故我在”的“哲学沉思”,其实是源于神学家圣奥古斯丁的思想:

法国哲学家和数学家笛卡尔(1596年-1650年)

“圣奥古斯丁…是笛卡尔的“我思想”(cogito)的先驱。奥古斯丁在《独语录》中这样说:“你这求知的人!你知道你存在吗?我知道。你是从什么地方来的呢?我不知道。你觉得你自己是单一的呢还是复合的呢?我不知道。你觉得你自己移动吗?我不知道。你知道你自己在思惟吗?我知道。”这一段话不仅包括了笛卡尔的“我思故我在”;同时也包括了伽桑地的“我行走所以我存在”(ambuloergosum)的回答。因此,作为一个哲学家,奥古斯丁理应占据较高的地位。”

但是罗素却没有向我们说明为什么奥古斯丁这个比笛卡尔早一千多年、这个”黑暗中世纪“的基督教神学家却会比“近代哲学的始祖、第一个拥有高超哲学能力“的笛卡尔”占据较高的地位”。

其实,奥古斯丁的“思”远比笛卡尔的“思”有着更丰富的内容。奥古斯丁的“思”是心灵对上帝的记忆、理解和爱,而笛卡尔的“思”只是对人的认识(即只是奥古斯丁的“理解”),却遗漏了奥古斯丁的“记忆”和“爱”,而这在事实上造成了现代哲学对“记忆”(包括自身意识、上帝记忆)和“爱”(宗教伦理)的长期忽略和遗忘。笛卡尔并没有注意到“思”之“现在”是与“记忆”之“过去”和“爱”(预期)之“未来”连在一起的,没有“过去”和“将来”的孤独的“思”,导致了“时间”的整体在现代主体哲学中的缺场,“在思”的人忘却了自己是受时空限制的人,最终将自己取代了“永远现在”的上帝,于是,他就不能“正当地”爱自己、爱邻舍、爱自然、爱上帝。与奥古斯丁深邃的神学思想相比,笛卡尔的现代“借用”和“发展”好像是一个残缺不全的拷贝。

再来看看罗素对“德国唯心论的奠基者、一般认为是近代哲学家中最伟大的哲学家康德”的时间观与奥古斯丁的时间观所作的比较:

“奥古斯丁不仅是康德时间论的先驱,他令人十分钦佩的时间相对性理论……比希腊哲学中所有的相关理论,更是一项巨大的进步。它比康德的主观时间论——自从康德以来这种理论曾广泛地为哲学家们所承认——包含着更为完善、更为明确的论述。”

德国哲学家康德(1724年-1804年)

虽然在具体比较奥古斯丁与笛卡尔和康德的哲学观时罗素毫无困难地看出奥古斯丁的深刻性和准确性超越于这些现代哲学的“伟人”,但他却没有意识到这只是体现了一个更重要的原因。奥古斯丁之所以成为近现代许多重要哲学家和科学家的思想楷模和灵感来源,其原因不是别的,正是由于奥古斯丁的思想来源于罗素所不屑的圣经启示。

圣奥古斯丁(公元 354 年 — 430 年)

奥古斯丁不仅是笛卡尔、康德等近现代思想家的精神源泉,其实也是中世纪经院神学家们如阿奎那的先驱和导师,他更是马丁路德和加尔文宗教改革神学思想的重要源头。而这一切只不过说明了基督教最严谨正统的神学思想不仅具有一以贯之的系统完整性,而且具有不断更新人类思想、变革社会的生命活力,正是她在不断地孕育、催发、影响并开启近现代人类思想的发展。

但是罗素不承认这一点,他就像一个睁眼瞎那样,对原本应该是他专业范围内的近现代基础科学与基督教信仰的神学和历史性关系竟然熟视无睹,茫然无知。

“直到最近的时代,人们还满足于惊叹并神秘地谈论着希腊的天才。然而现在已经有可能用科学的观念来了解希腊的发展了,……近代世界与先前各世纪的区别,几乎每一点都能归功于科学,科学在十七世纪获得了壮丽辉煌的成就。科学带来的新概念对近代哲学发生了深刻的影响。”

不过持马克思唯物史观的罗素,不仅始终没有以科学的观念解释古希腊文明出现的原因,甚至根本没有回答为什么十七世纪会突然出现牛顿,莱布尼茨,波伊尔,以及开普勒,为什么现代科学会在十七世纪会如火山爆发一样,爆出了一个新世界?

罗素是这样看待和评价在“科学大爆炸”的十七世纪到来之前几个世纪的历史轨迹的:

“文艺复兴时期(十四、十五世纪)的意大利人,除雷奥纳都及其他几个人之外,并无人尊重科学。意大利人在文化方面正经严肃,但是对于道德和宗教並不认真……”

在罗素眼里,十四、十五世纪的文艺复兴与十七世纪的科学发展无关,那么十六世纪呢?

“粗略讲来,宗教改革是德意志的运动,反宗教改革是西班牙的运动;……宗教改革运动的路德、加尔文…的思想认识和哲学观是中古式的。按哲学讲,宗教改革开始以后的一个世纪是个不毛的世纪,路德和加尔文重新回到圣奥古斯丁……”

宗教改革家:马丁·路德和约翰·加尔文

罗素从民族地缘的角度而不是从神学甚至哲学的角度去考察宗教改革,就不可避免地得出浅薄甚至错误的、不合情理的结论。在罗素眼中,十六世纪是一个“不毛的世纪”,宗教改革只是一场“混乱”,这似乎是在说,他称之为人类最伟大科学发展的十七世纪是没有任何原因的。但这似乎又不符合逻辑。于是,东一榔头西一棒的罗素至少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些事实:

“宗教改革开始时在知识界中影响十分不佳,但是…结果却是有益的……(它)扩大了…人独立思考的自由。由于宗教信条各异,因此便有可能靠侨居外国逃脱迫害。有才能的人…把注意力转到现世学问,特别转到数学和自然科学上。虽然路德的十六世纪在哲学上是个不毛时期,十七世纪却拥有最伟大人物的名字,标志着希腊时代以来最引人注目的发展。这发展由科学开端……”

显而易见,罗素无法完全否认十六世纪的宗教改革(无论好坏)也是十七世纪科学大发展的直接和主要的原因,因为很显然,宗教改革不仅与科学各学科的创立和迅速发展有时间上的先后顺序,而且在地域和信仰上也是密不可分的——早期最重要的科学家如牛顿、莱布尼茨、波伊尔和开普勒,几乎无一例外全都来自改革宗产生的新教国家如荷兰、英国、德国。虽然罗素对新教教会和宗教改革领袖常泼脏水,但他同时也不得不承认:

“幸亏存在有新教国家……(因为罗马的)异端审判所如愿以偿地结束了意大利的科学,科学在意大利经历了几个世纪尚未复活。但是异端审判所并没能阻止(在新教国家的)科学家采纳太阳中心说,却给天主教会造成不少损害。”

伽利略1633年在罗马教廷异端审判所, 约瑟夫-尼古拉斯·罗伯特-弗勒里画作

如果说罗素因科学原故批评天主教庭对伽利略的异端审判尚属情理之中的话,那么他对向天主教会提出更深层次的神学批判、并由此催生了他所赞叹的近现代哲学和科学的马丁路德和加尔文的宗教改革的态度,就完全是令人匪夷所思的,因为在这里一点逻辑都没有。我只能得出一个结论:罗素要么是无知,要么是不屑,在这方面,罗素没有显示出一点思想深度。

现代科学脱胎于宗教改革,这是一个不可否认的历史事实。现代科学基础的建立和各学科的发展不可能仅仅是个人志趣天赋和才能的爆发,它是一个涉及整个国家社会的全面性系统工程,它出现的必要条件是:

1. 科学探索研究者对宇宙的认识有一种执着的、终生不渝的坚定“认知”和“态度”,那就是对上帝是造物主的信仰;

2. 依赖于一种对长期性的科学研究和探索提供支持和保护的环境,一种他人(周围的人)对自己所要探索的未知世界抱支持鼓励的态度,也就是他人的信仰与科学探索者的信仰是一致的;

3. 取决于权威机构在物质和精神上持久的支持和帮助,这包括教会和国家的作用和力量。而这一切条件的形成就是宗教改革所导致的结果。

1675年建立的英国格林威治皇家天文观测台

伽利略被定为异端是在罗马教廷为审判宗教改革家而设立的宗教裁判所的大环境中导致的,罗马教廷的本意并非是针对或定罪科学,而是针对宗教改革。身为天主教徒的伽利略与身为新教徒的开普勒关系密切是伽利略遭罪的一个重要原因,因为与开普勒一起跟随路德的新教徒也支持伽利略,所以在罗马教廷宗教裁判所对伽利略的审判和禁书中也包括开普勒的著作。

而且十六、十七世纪那一两百年出现的最伟大的思想家和科学家几乎无一例外都来自荷兰、英国、德国等新教国家以及法国(法国是加尔文的故乡,是新教胡格诺派和天主教的必争之地,亨利四世颁布南特敕令使法国一度成为宽容新教的天主教国家),尤其是十七世纪的荷兰。罗素也注意到了这个历史现象:

“初期的自由主义是英国和荷兰的产物,带有一些明确的特征。它维护宗教宽容;它本身属于新教,……”

在罗素所论述的近现代哲学家中,笛卡尔是法国天主教徒,斯宾诺莎是西班牙的犹太人,但他们却都在荷兰度过他们大部分的人生。洛克是英国人,他也曾逃亡居住在荷兰。荷兰成为当年欧洲的避难所。最著名的英国清教徒五月花号航船就是于1620年起锚于荷兰的阿姆斯特丹,渡过大西洋驶向北美洲的。荷兰也成了欧洲出版社,伽利略、笛卡尔、斯宾诺莎、霍布斯、洛克等许多科学家思想家都曾在荷兰出版过他们在本国禁止出版的著作。荷兰之所以在十七世纪成为世界上最自由最宽容的国家,是因为她在十六世纪受来自日内瓦的加尔文神学的影响,使荷兰成为新教改革宗神学的大本营。1688年,荷兰共和国的威廉登陆英国,帮助英国完成了影响深远的光荣革命。而这一切就是罗素含混不清、隐晦的、消极的形式所提及的宗教改革对近现代科学、思想和社会政治发展的冲击力量:

“由于宗教信条各异,因此便有可能靠侨居外国逃脱迫害。有才能的人…把注意力转到现世学问,特别转到数学和自然科学上。”

人类历史上因为宗教信条的不同及迫害从来没有停止过,人类历史上有才能的人如哥白尼和伽利略也从来没有停止过把注意力转到数学和自然科学上,即使他们是神职人员;人类也从来没有停止过因战争导致的逃亡。但是,为什么单单十六世纪会出现因为宗教原因而侨居外国?又为什么十六世纪的混乱和灾难却会使接下来的十七世纪成为科学上最伟大的世纪?

罗素没有回答这些问题,他也回答不了。

欧洲如果没有十六世纪在神学和宗教上的改革,就不会有十七世纪科学的大发展。十六世纪对不了解基督教信仰神学要义的人而言确实只是混乱,从表面现象看来却如罗素所说是一个“不毛时期”,事实上,信仰的更新孕育着人类思想和社会行为的更新,基督教信仰对自身的审视、改革和归正,是催生人类新时代的产前镇痛期和分娩期。

伊萨克·牛顿爵士在1704年出版的论文《光学》中,详细描述了气泡的表面,认为其表面颜色的产生是基于“薄板或气泡确实反射或传输这些光线(的颜色)”。对他来说,气泡的颜色是“一种常见的观察”,可以从中建立一个理论。1827年,博洛尼亚画家佩拉吉奥·帕拉吉绘制了《牛顿发现了光的折射》,描述了牛顿在观察一个吹泡泡的孩子时被发现的光折射现象所震撼。

罗素对此当然并非一无所知,只是他摒弃了基督教信仰,将马克思的唯物史观应用于西方科学哲学史,想当然地将科学看为是人类进步的必然趋势,于是在现代科学的起源问题上就成了一个瞎子。

然而,当罗素这样做的时候,当他在为现代科学和思想发展发出“抽象理性”的欢呼的同时,对现代人类思想的具体发展其实也是失望和彷徨的:

“德国的优势是康德…康德、费希特和黑格尔是普鲁士的哲学喉舌,为后来德国人的爱国精神和普鲁士合一崇拜作出了很大贡献……卢梭和康德之后分为‘冷酷派’和‘柔肠派’。‘冷酷派’从边沁、李嘉图和马克思逐步发展到斯大林;‘柔肠派’经过费希特、拜伦、尼采发展到希特勒……马克思是黑格尔的信徒,……在现时(1940年代)希特勒是卢梭的一个结果……浪漫主义的反抗从拜伦、叔本华和尼采演变到墨索里尼与希特勒;……理性主义的反抗始于大革命时代的法国哲学家,然后是英国哲学上的急进派,在马克思身上取得更深入的发展之后,就出现了苏俄。”

列宁与十月革命,列宁背后站着斯大林,托洛斯基(十月革命指挥者、苏联红军缔造者领导者、第三国际创建者、第四国际创建者和精神领袖,被列宁称为最崇高的同志,后被斯大林设谋追杀逃亡国外,最终被克格勃暗杀),捷尔任斯基(克格勃之父)

在这一点上罗素是对的,人类思想的发展并非天马行空,而是以历史的形式在不断延续。基督信仰经历了罗马斗兽场上的殉道、中世纪蛮族长期入侵的黑暗,才孕育出我们今天所享受的西方精神文明;宗教改革经历了欧洲秩序的分崩离析和混乱争战,催生出今天西方的科学、政治、经济及人文秩序;而之后出现的近现代崇尚理性主义的人本主义哲学,渐渐离弃了基督教信仰,最终却导致了法国大革命、俄国十月革命、纳粹主义和今天的左派全球主义,这是人类的悲剧。二十世纪人类在付出超过一亿人生命代价所学到的功课就是:人类的任何观念都是有后果的。

虽然罗素始终没有意识到自己以马克思的唯物史观代替奥古斯丁“上帝之城”所导致的严重问题,但是他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最黑暗的时期对人类前景的看法,虽然无法摆脱左派特有的一厢情愿的学究气,但最终还是回到了具有永恒价值的奥古斯丁的思想:

“现代世界就目前看来似乎正朝向类似古代的解决办法发展下去:一种通过暴力强加给人的社会秩序,它代表掌权者的意志,不代表平民的愿望。美满而持久的社会秩序这个问题,只有把罗马帝国的巩固和圣奥古斯丁‘神国’——“上帝之城”的理想精神结合起来,才能得到解决。为达到这个目的,我们需要一种新的哲学。”

这种“新哲学”,不可能来自人间,只能是来自上帝自己的亘古常新的福音。

无神论的谎言是如何著成的——哲学还是神学?(二)

——重读罗素的《西方哲学史》(哲学简史)(中)

《雅典学院》,意大利画家拉斐尔于1510~1511年创作的壁画,收藏于意大利梵蒂冈博物馆。

罗素对基督教信仰的偏见往往使他对历史丧失常识性判断。《西方哲学史》是以大学讲座的形式写成的,我们可以从中看出其即兴评论和信口开河的特点,虽然如此,我们还是期盼成书出版时应尽可能符合历史事实和逻辑。但是很可惜,罗素不符合自己逻辑的自相矛盾在书中比比皆是,尤其是当他论述基督教信仰和神学教义的时候。

“关于来生的教义,在西方首先为奥尔弗斯教徒所传播;继而为希腊哲学家们所采用。有些希伯来先知虽曾传播过肉身的复活,然而犹太人相信灵魂的复活却好象学自希腊人。在希腊,灵魂不死论有奥尔弗斯教的通俗形式和柏拉图主义中的学术形式。后者以难解的论证为基础,是不能广泛流传的;但奥尔弗斯形式在古代后期对于一般舆论却好象有过很大影响。它不仅影响了外邦人,同时也影响了犹太人和基督徒。奥尔弗斯教和亚洲一些神秘宗教的因素,都曾大量地渗入基督教神学之中;在所有这些因素里,其中心神话乃是神的死而复活。所以我想灵魂不死论对于基督教的传播决没有象吉朋(《罗马帝国衰亡史》的作者)所想的那么有重大的关系。

在这里,罗素像一个小学生那样对世俗的来生和基督的复活表达得含混不清,又好像一个高中愤青那样,对基督教神学任意进行现代化批判,牵强附会地去解释历史事件,云里雾里地忽悠着他显然不知其所以然的基督教神学脉络。

从历史的角度看,基督教的诞生完全不是像罗素所忽悠的那样,是因为希腊哲学或神学中先有一个“复活的概念”,然后犹太人和耶稣的使徒抄袭了这个概念,而是因为一个存在着一个无法否认的有着时间、地点和人证物证的历史事实:在全人类唯一一个相信独一真神的民族——犹太人中,有一位自称是神的名叫耶稣的人,在犹太人的首都耶路撒冷,在犹太人最盛大的节日期间,在众人皆知、众目睽睽之下,被罗马统治者公开钉死在十字架上,并且被埋葬。然而三天之后坟墓内的尸体不见了,耶稣复活了。而且耶稣的复活不是一个概念。也不是一个传说,而是复活的耶稣不断出现在使徒和众人的面前达四十天之久,包括一次出现在多达五百人面前。然后耶稣在他的门徒面前徐徐升天。之后,使徒们冒着殉道的危险从耶路撒冷到小亚细亚,直到罗马,广泛传播基督复活的消息——福音,就如今天的新闻传播。正是这一系列令人震惊令人无法相信但却是无法否认的事实才诞生了基督教信仰。

罗素的说辞显得虚伪可笑,他为了否定基督教的神圣起源,兜售他自己的基督教的世俗性起源说,故意避开基督的降生、他在十字架上被钉死、以及他复活的历史事实不谈,却将概念代替事实,对基督教信仰说一些莫名其妙、故作高深的话语,试图混淆基督教神学与希腊哲学的本质区别,其实只是掩盖自己对基督教信仰肤浅的一知半解:

基督教希腊化的程度越深,它就越发变得神学化了……(约翰福音)中基督已经和柏拉图、斯多葛等学派的逻各斯等同起来了……是希腊哲学和希伯来经典的综合……”

罗素试图以“变得”、“等同”、“综合”、“类似”等词语在观念上偷梁换柱、瞒天过海,暗示并引导人们将基督教信仰与希腊哲学和异教神话宗教混淆等同起来,暗示福音的欺骗性,贬低基督教信仰的神圣性及其在西方历史上的作用和影响。但是细心的读者在罗素自己引述早期教父欧利根的作品时就可以看出罗素叙述语境的破绽:

“欧利根最重要的著作是《反西尔撒斯论》,在书中,欧利根针对西尔撒斯反对基督教的论点逐条予以驳斥。……欧利根回答说无论是谁,当他从希腊哲学转向福音书时必将断定福音书的真实性,同时并提供希腊哲人以满意的论证,‘福音书有它本身的论证,它比一切希腊辩证法所证实的还要神圣。……那些与基督有关的一切叙述,足以使所有读者产生信仰。‘”

在这里,奥利根作为教会早期最希腊化的教父,明确宣告了福音书本身的真实性,希腊哲学来自人的推理和臆想,完全无法与神圣的福音书相比,这实际上是以最重要的当事人身份直接否定了罗素篡改历史、编造所谓基督教来自希腊的虚谎概念。而被罗素嘲讽的奥利根之所以在神学上有严重偏差,并被教会定为有异端倾向,恰恰是由于他对圣经和属于上帝的信仰奥秘进行过多的希腊式的哲学冥想和理性推测所致。让我们看看罗素自己对欧利根具有异端性质的神学论述吧:

“欧利根和他同时代的人普罗提诺,一同受业于阿摩尼阿斯·萨卡斯。萨卡斯曾被许多人认为是新柏拉图主义的创始人。欧利根的学说如其著作《首要原理》(De Prinoipiis)中所述,不但与普罗提诺的学说极其相似,而且事实上也超出了正统教义所能容许的范围(即异端)。欧利根说,除了上帝——圣父、圣子、圣灵以外,再没有什么完全不具形体的了。星辰是有生命、有理性之物,上帝曾赋予它们固有的灵魂。他认为太阳也能犯罪。人的灵魂,如柏拉图所说是从创世以来就有的,在人诞生时便从某处到来附诸于骗人之身。努斯(Nous)和灵魂之区别大致有如普罗提诺哲学中所述。努斯堕落就变成灵魂;灵魂有德时复变为努斯。最后所有灵魂都必完全归顺基督,并在那时不再具有形体。甚至连魔鬼在最后也要得救。

早期基督教教父神学家欧利根 (主后184年——253年)

我们根据罗素自己的阐述就可以得出结论,欧利根的这些观点——即被基督教会定为异端的观点,其实就是柏拉图、萨卡斯、普罗提诺等人的希腊哲学的翻版。难道作为逻辑分析哲学家的罗素没有看出自己这种显而易见、自相矛盾的逻辑错误吗?异端是在神学意义上人对上帝真理和信仰的认知偏差和变异,而被罗素高举为基督教来源的希腊哲学如果代替圣经的启示神学,便落入异端这个范畴。难道罗素连这个基本逻辑都不明白吗?从人的角度而言,哲学是接近上帝真理的一种渠道;但从上帝的角度而言,人的哲学无论如何总是会对上帝所启示的真理有所偏差。这个偏差从神学的角度来看就被称为异端。有着神圣源头的基督教不可能来自人理性冥想的希腊哲学,正统信仰不可能出自异端,就像生命体不可能出自病毒,健康不可能源于疾病一样。

基督教信仰与希腊哲学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源头,当然这是罗素这位无神论者所不相信的,于是这也就成了他无法明白的盲点。也因此,他对更多的问题也就越搞越糊涂了。

比如,一方面,他不得不承认:

毫无疑问,基督徒的道德是高于一般异教徒的。基督徒不时受到迫害,而且在与异教徒竞争时,经常处于不利的地位。他们坚信道德必将在天国中受赏赐,罪孽在地狱里受惩罚。他们严格的性道德在古代是罕有的。我认为吉朋把基督教得以广传的原因之一,归诸这种高度的道德水平是正确的。

但另一方面,他又自相矛盾地指责那些在教会中教导并持守如此严格性道德的基督教教父们:

安布洛斯虽是一位卓越的政治家,但他象其他教会作家一样,写过赞扬童贞的论文;也写过非难寡妇再嫁的论文……奇怪的是:以杰罗姆对古代世界衰亡所持有的深厚感情,竟会认为保持童贞比战胜匈奴人、凡达尔人以及哥特人更为重要。……黑暗时期开始之前,最后几个杰出的知识分子(安布洛斯、杰罗姆和奥古斯丁),不但不关心拯救文明、驱逐蛮族以及改革政治弊端,反而大肆宣扬童贞的价值和未受洗礼婴孩所受的永劫惩罚,这当真是十分离奇的。但当我们了解这些便是教会传给蛮族改宗者的一些偏见时,那末,我们对于下一时代在残酷与迷信方面几乎凌驾有史以来所有时期的原因,就不难理解了。

将圣经翻译成拉丁文的教会教父哲罗姆(约主后342年-420年)

在这样说的时候,罗素大概已经忘记了他自己在这本《西方哲学史》英国版前言中所说的话:

我的目的是要揭示,哲学乃是社会生活与政治生活的一个组成部分:它并不是卓越的个人所做出的孤立的思考,而是曾经有各种体系盛行过的各种社会性格的产物与成因。

罗素在这里的意思是说,哲学家的思想应该要放到当时的历史环境中去审视,而不能孤立地、脱离当时现实去考察。然而在具体论述基督徒道德问题上他显然违背了自己所设定的原则,他无视(或没有意识到)在当时罗马帝国多神偶像崇拜的淫乱现实中,基督教教父们所教导和坚持的基督徒道德的圣洁原则不仅是基督教信仰内在的生命流露,是基督教信仰神圣起源最重要的标志之一,也是最终使整个帝国转信基督教的最重要的原因之一。罗素自己也称赞基督徒比异教徒具有更严格的性道德,却又无端指责这一品德形成的原因。他还因为教父们注重信仰、注重较高道德操守的教导而指责他们没有去搞帝国政治,认为这太匪夷所思了。罗素对历史和基督教信仰缺乏前后一致性的认知,由此可见一斑。

再比如,他在论及安布洛斯在历史上无可置疑的对西方社会国家和教会关系的影响时说:

公元四世纪末,西罗马帝国首都米兰的主教是安布洛斯……与宫廷的往来在当时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一方面世俗政权衰弱无能,被一些毫无原则的利己主义者所统治,他们除了权宜之计,再无其它政策可言;另一方面教会却方兴未艾,由一批为了信仰和教会利益而不惜牺牲一切个人利益的人们所领导。他们具有永恒的眼光,为后世带来了一千年长久的胜利……在黑暗时代和中世纪全期,他们的权威受到尊敬;他们使教会成为楷模,圣安布洛斯确立了教会高于国家的观念……教会应脱离世俗国家而独立,圣安布洛斯这一贯彻成功的主张,是一种新的革命性教义,它一直延续到宗教改革时期为止……安布洛斯证明国家在某些事务上必须服从教会,并借此建立了一项直到今日仍具有重要性的新原则。

但一转眼,在同一章节的结论评议中他忽然一反常态,毫无根据地否定自己之前的叙述逻辑,无缘无故地自打耳光、不近情理地指责安布洛斯:

“(安布洛斯)是个专为教会利益着想的政治家。当时最优秀最活跃分子的心志既然这样极端远离世俗事物,也就无怪乎罗马帝国终至衰微没落下去了。

罗马帝国迪奥多修皇帝在教会教父米兰主教安布洛斯(约340年-397年)面前悔改认罪

但是安布洛斯不正是因为是基督教的主教才远离世俗之物、专为教会利益着想吗?他以基督徒的身份得以介入政治不正是基督教信仰开启了正面影响社会、最终形成今天我们所知的西方政治文明的伟大之处吗?

同样莫名其妙的是,在论及作为圣经学者、翻译了至今仍为天主教会公认的拉丁文圣经的教父杰罗姆,罗素会突发奇想,忽然对杰罗姆感到奇怪:

“以杰罗姆对古代世界衰亡所持有的深厚感情……他的思想从来没有转向经国济世的任何策略;他从未指责财政制度的腐败和依赖由蛮族组成军队的弊害。”

我怎么也搞不清楚究竟是什么理由会使罗素认为在他之前一千五百多年的一个隐居在伯利恒的修道士学者,一个毕其一生翻译圣经的基督徒神学家,要对罗马帝国经国济世的策略、对帝国财政制度的腐败、对入侵蛮族军队的杀戮负责?罗素似乎没有指责过柏拉图因为希腊城邦民主导致他老师苏格拉底的死亡,他也没有质问过在希腊城邦民主制度崩溃时柏拉图在干什么,他甚至对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亚里斯多德也没有太多的求全责备,没有质问他为什么没有高瞻远瞩,最终没有让亚历山大的帝国长治久安,却要为罗马帝国的政治前途责备一个远在北非的基督教主教和一个在犹太地的修道士?难道,罗素自己也应该为两次世界大战中大英帝国的经国济世的策略负责吗?

罗素的这种种既不合情理、也不合逻辑的吹毛求疵,都是与自己在前言中所声称的原则相矛盾的。

虽然罗素对绝大多数他所提及的哲学家似乎多少都表现出某种不屑,但是他对奥古斯丁却似乎有着较多(如果不是最高)的尊重。他大概对奥古斯丁是一位神学家而不是一位他所认为的“纯粹”哲学家感到某种遗憾,不过他承认:

“圣奥古斯丁并不专心致力于纯粹哲学,但当他这样做的时候,却显示出很卓越的才能。…在欧利根的著述中基督教和柏拉图主义同时并存,且不互相渗透。与此相反,在奥古斯丁的著述中,纯哲学的独创思想却是为了回应柏拉图在某些方面向《创世记》提出的挑战。《忏悔录》第十一卷是奥古斯丁最好的纯哲学作品。”

圣奥古斯丁(主后354年——430年)

我在某种程度上赞同罗素对奥古斯丁哲学思想的这一看法。但是即使是在这一点上,我也觉得罗素可能没有意识到他对哲学、对人类智慧理解和认知的局限性,如果不称其为无知的话。因为其实奥古斯丁最深刻、最纯粹、也最形而上学的著作是《论三位一体》,这是一部人类有史以来最哲学、也最神学的著作,是一部最大胆、也最谨慎、最勇敢、也最谦卑的关于上帝的书,而罗素的《西方哲学史》竟然没有提及。大概因为《论三位一体》所涉及的是造物主上帝的领域,罗素的心智尚未有信心的翅膀翱翔于这个属灵的浩瀚宇宙,而《忏悔录》对时间的论述至少还属于人类理性常识和受造的范畴之中,罗素还能理解和把握的原因吧。

罗素总是将奥古斯丁基督教信仰的心路历程与柏拉图的思想拉扯混淆在一起,常常导致一般读者的困惑,但在具体引述以下奥古斯丁在《忏悔录》中的思考时,却反而使罗素自己的逻辑显得混乱起来:

“奥古斯丁于该书中将柏拉图哲学与基督教教义进行比较的那一章是饶有兴趣的。他说主在这时赐给他“一些从希腊文译成拉丁文的柏拉图主义者的著作。虽然字句有些出入,但根据不同的理由,我于其中读到以下有趣的内容,‘太初有道,道与上帝同在,道就是上帝:这道太初与上帝同在;万物是借着他造的,没有他就没有万物:他所创造的是生命,这生命就是人的光,光照在黑暗里,而黑暗却不接受光。’虽然说人的灵魂‘给光作见证’,但他本身‘却不是光’,只有上帝、上帝的道,‘才是真光,它照亮一切生在世上的人,’并且‘他在世界之中,而这世界也是借着他创造的,但世界却不认识他。’但是我没有从中读到:‘他到他自己的地方来,他自己的人倒不接待他。凡接待他的,就是信他名的人,他就赐他们权柄,作上帝的儿女。’ ”他没有在其中读到:“道成肉身,住在我们中间”;也没有读到:“他就自己卑微,存心顺服,以至于死,且死在十字架上”;也没有读到:“因耶稣的名,无不屈膝”这些话。一言以蔽之,他从柏拉图主义者那里找到了道(logos)的形而上学教义;但是没有找到道成肉身以及人类救赎的教义。与这些教义相似的因素曾存在于奥尔弗斯教或其他神秘宗教;但奥古斯丁则似乎对此一无所知。总之,这些宗教并不象基督教那样,与比较近期的历史事件发生过联系。

彼拉多与耶稣在耶路撒冷

奥古斯丁在这里十分具体地并且形象地指出了柏拉图与基督的根本区别:柏拉图可能是思想上帝存在最接近真相的人,而基督就是存在的上帝亲自来到人间的真相本身。于是,希腊哲学与基督教信仰最大的区别就此显现出来:一个是人在地上仰望星空的苦思冥想,一个是上帝从天上降世为人、道成肉身真实的历史性启示;一个仅存在于人的理性思想之中,一个不仅存在于人的理性思想和心中,而且也存在于人心更新之后所发出的惊天动地的力量之中,这一力量在不断推动历史的发展,使万物也处于更新之中。形而上学的哲学无法解决人的罪性问题,无法解决这个世界的堕落问题,唯有基督道成肉身救赎的福音才能改变和更新人心。罗素自己宣称的奥古斯丁对奥尔弗斯和其它神秘宗教的”一无所知“足以打破罗素所构建的基督教来自奥尔弗斯教的玄想和假象,奥古斯丁也没有从柏拉图中读到耶稣基督,这就彻底瓦解了罗素试图将基督教神学纳入希腊哲学的努力。

而且罗素自己进一步阐述了希腊哲学中的“上帝”和 “创造”与圣经所启示真理之间大相径庭的关系,不仅大相径庭,而且早于希腊神话几百年、早于希腊哲学一千年的旧约圣经《创世纪》中的创世观,在人类哲学看来,具有不可思议的革命性,不仅是革命性的,更是神迹性的:

“《旧约圣经》中无中生有的创造,对于希腊哲学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概念。当柏拉图论及创世时,他想到的是一种由上帝赋予形相的原始物质;而亚里士多德的看法也是如此。他们所说的上帝,与其说是造物者不如说是一个设计师或建筑师。他们认为物质实体是永恒的、不是被造的;只有形相才是出于上帝的意志。与此见解相反,圣奥古斯丁象所有正统基督教徒所必须主张的那样,主张世界不是从任何物质中创造出来的,而是从无中创造出来的。上帝创造了物质实体,他不仅仅是进行了整顿和安排。希腊人认为不可能从无中创造的这一观点,曾不断地出现在基督教时代并导致了泛神论的产生。泛神论认为上帝与世界是不能区分的;世上所有的东西都是上帝的一部分。这种见解在斯宾诺莎的著作中得以充分地发展,并使得几乎所有神秘主义者受到了它的吸引。在基督教的所有世纪中,神秘主义者在奉守正统教义方面一直感到困难,因为他们难于相信世界是存在于上帝之外的。但奥古斯丁在这一点上却未感到困难;因为《创世记》已讲得很清楚,这对他来说是已经足够的了。他对于这一问题的见解对他的时间论有着重要意义。

卢浮宫收藏的名画《伽拿的婚礼》画家是保罗·委罗内塞(Paolo Veronese,1528年-1588年),意大利文艺复兴后期的画家,他和提香、丁托列托组成文艺复兴晚期威尼斯画派中的“三杰”。

除了在基督道成肉身这个基督教信仰最重要的问题上基督教与希腊哲学大相径庭之外,在创世(人类宇宙的起源)这一人类(包括希腊)哲学家始终关注却很难有一致认知的根本问题上,奥古斯丁所阐述的圣经启示与希腊哲学家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的看法显然有着本质的区别。今天我们可以看到,无论是历史还是科学,无论是人类的理性逻辑还是社会实践,最终都站在圣经的启示,站在基督教信仰这一边,这就是神学与哲学的区别,因为这是雅典与耶路撒冷的天壤之别。

“世界为什么没有更早地被创造呢?因为不存在所谓“更早”的问题。时间是与创世同时被创造出来的。上帝,在超时间的意义上来说,是永恒的;在上帝里面,没有所谓以前和以后,只有永远的现在。上帝的永恒性是脱离时间关系的;对上帝来说一切时间都是现在。他并不先于他自己所创造的时间,因为这样就意味着他存在于时间之中了。而实际上,上帝是永远站在时间的洪流之外的。这就导致奥古斯丁写出了令人十分钦佩的时间相对性理论。

我自己(罗素)不同意这种把时间说成某种精神产物的理论。然而很显然这却是很卓越的理论,值得人们认真地加以考虑。我可以更进一步说,比起希腊哲学中所见的任何有关理论,这个理论乃是一项巨大的进步。它比康德的主观时间论—-自从康德以来这种理论曾广泛地为哲学家们所承认——包含着更为完善、更为明确的论述。

我们不知道罗素的时间观究竟是什么,也不知道究竟有没有人知道他的时间观,但是至今为止,无论从那个角度来看,奥古斯丁都是人类对“时间”这一概念和对象做出最准确描述的思想家,而他是生活在一千六百年前的一位神学家,他的依据是圣经。这就够了。罗素逝去不过几十年,他的很多看法今天已经被历史完全忽略不计了,但奥古斯丁对创世的分析、对时间的思考、对人类原罪的阐述、对自由意志的讨论、对记忆的分析、对灵魂起源的思考以及他根植于圣经的整个神学思想体系,仍然成为人类思想和精神的源泉,因为那是来源于启示的神圣光照。

无神论的谎言是如何著成的——雅典,或耶路撒冷?(一)

——重读罗素的《西方哲学史》(哲学简史)(上)

罗素的《西方哲学史》首次出版于二战结束的1945年,在二十世纪曾是一部名噪一时、影响颇大的哲学史“名著”。虽然从学术角度来看,作者不够严谨和随意性的倾向比较明显,但在当年充斥着纳粹主义、共产主义和反基督教意识形态的西欧及中国学界,这部全面介绍西方哲学、行文流畅、並时有出奇不意及具挑战性观点和评语的著作确实受到青睐。

我在当年自由思想被全面封锁的共产主义世界曾将罗素的这部著作当作了解西方哲学和世界思想史的指南来读,尚具启蒙意义。但如今再读时,却恍若隔世,不禁为罗素扼腕长叹:没有信仰之人的愚昧及其对世人的误导是何等之大!即使是这位在此书出版时已七十三岁、受过“良好教育”、闻名遐迩的英国贵族科学哲学家,与我这个在文革中长大、没受过什么教育、第一次读此书时才二十来岁的懵懵懂懂的青年共产党员对基督教信仰、上帝和世界来源的看法竟然没什么两样。

这本貌似温文尔雅的学术著作,事实上充斥着我之前所熟悉的可怕的、非理性的无神论观点,弥漫着顽固的反基督信仰的世俗气息,误导着人类思想知识界的认知,可谓是今天泛滥全球的左派思想在二十世纪哲学界的先声。

作为公开宣告自己是一个不信者的罗素,他是如何试图从无神论的角度来阐述基督信仰来源的呢?

他将充满内在矛盾、彼此对立的希腊哲学作为西方思想史的起点和轴心,却将无论对当时还是今天人类历史社会和心灵产生深远影响、具有高度内在一致性的基督教信仰的神学思想任意肢解,将肢解后的一部分胡乱塞进希腊神话和东方秘密宗教的木乃伊之中,将另一部分塞进五花八门的希腊哲学派别之中,只是为了否定基督信仰是来自真神上帝的启示,为了证明基督信仰只不过是来自希腊和东方宗教哲学的拼凑。

请看罗素是如何对基督信仰作开场白的介绍的:

“在巴比伦的大地女神伊什塔尔,希腊殖民者在小亚细亚为她建筑神殿的时候称她为阿尔蒂米斯,这就是‘以弗所人的狄阿娜’的起源。基督教又把她转化成为童贞女玛利亚……”

“基督教把一个早已为斯多葛派学说所包含了的、然而对古代的一般精神却是陌生的重要见解给普及化了。我指的就是认为一个人对上帝的责任要比他对国家的责任更为必要的那种见解。象苏格拉底和使徒们所说的‘我们应该服从神更甚于服从人’的这种见解,在君士坦丁皈依基督教以后一直维持了下来……”

左边上下两张照片是以弗所附近的狄阿娜女神寺庙,右边上面的照片据信是耶稣母亲马利亚在耶稣死后4-6年与使徒约翰一起来到以弗所所居住的房子,直到她去世。右下一张照片是早期基督徒所塑的马利亚雕像。
今天的游客参观马利亚在以弗所的故居

作为学者的罗素开宗明义就如此轻率地将圣经中具有历史真实性的童贞女玛利亚混同于以弗所虚无神话中的女神狄阿娜;而且在罗素这位数学逻辑哲学家的眼中,基督教就是她自己一直反对的异端——希腊哲学派别中最具泛神论倾向的斯多葛主义的翻版(罗素在书中另一处又提及斯多葛主义也是伊斯兰教的翻版),这显而易见不符合逻辑。他又将《使徒行传》中彼得的名言“顺服神不顺服人是应当的”与苏格拉底《克里托篇》中的“公民服从”混为一谈——苏格拉底的服从是对国家法律的服从,而彼得宣告的是对至高上帝的服从,这完全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码事,但罗素却把他们混同于一回事,只是因为他们都用了同一个词:“顺服”。

罗素认为基督教“神学是一种武断的信念”,它产生了“一种无知,并对宇宙产生了一种狂妄的傲慢”。从这种武断的信念和狂妄的观点出发,罗素“神秘地”发明了属于自己的无知和傲慢的“酒神神学”,将历史性的基督教信仰——通过奥尔弗斯(又译俄耳甫斯)的神密宗教和柏拉图哲学——与希腊神话中放荡不羁的酒神狄奥尼索斯联系了起来:

狄奥尼索斯…这个神…多少是一个不名誉的酗酒与酩酊大醉之神。由于对他崇拜便产生了一种深刻的神秘主义,…甚至对于基督教神学的形成也起过一部分的作用……”

在希腊……有些哲学家基本上是宗教的;这特别适用于柏拉图,并且通过他而适用于后来终于体现为基督教神学的那些发展。狄奥尼索斯的原始崇拜形式是野蛮的,在许多方面是令人反感的。它之影响了哲学家们并不是以这种形式,而是以奥尔弗斯为名的精神化了的形式,…奥尔弗斯教徒是一个苦行的教派;酒对他们说来只是一种象征,正象后来基督教的圣餐一样。”

就这样,罗素完成了否定圣经是神的启示的证据收集,武断地证明了基督教信仰就是希腊哲学柏拉图主义和斯多葛派、犹太道德历史观、酒神狄奥尼索斯和奥尔弗斯教等东方迷信宗教的大杂烩:

“天主教哲学,就我使用这一名词时所含的意义而言,是指由奥古斯丁到文艺复兴时期为止支配着欧洲思想的哲学……本质上是一个社会组织的哲学,亦即天主教教会的哲学……后期罗马帝国传给蛮族的基督教包括三种要素: 一,哲学的一些信念,主要是来自柏拉图和新柏拉图主义者,但在部分上也来自斯多葛学派;二,来自犹太人的道德和历史的概念;三,某些学说,特别是关于救世的学说,它们在部分上虽然可以追溯到奥尔弗斯教和近东的一些类似的教派,但他们在基督教里大致上却是新东西。”

但是这符合逻辑吗?一个了无新意、靠着希腊玄渺哲学和迷信宗教拼凑改装而成的宗教竟然能统治西方两千年,成为人类最强大的文明体系,难道像罗素这样的逻辑哲学家没有看出这有一点不符合逻辑吗?

我开始对罗素同志的理解能力产生严重怀疑。因为罗素在书中对一个十分明确的、有关圣经文献的重大历史事件都不能直截了当地陈述实情,却对其闪烁其词:

“亚历山大里亚犹太人希腊化的程度比犹太境内的犹太人为甚,他们甚至忘却了希伯来语言。因此他们只得把旧约全书译成希腊文,其结果便是旧约圣经七十人译本。”

主前270年(BC270)亚历山大城翻译成希腊文七十士圣经译本的图片资料

但已知的历史记载并非如此。《圣经七十士译本》是埃及国王托勒密二世为建造当时世上最大的亚历山大城图书馆而专门请求耶路撒冷召集12个支派各出6人共72位圣经文士学者(长老),将旧约圣经翻译成希腊文,这在当时就有记载,之后与耶稣处于同时代的著名犹太哲学家菲罗有更明确的历史记载。在主前第一世纪前完成的这一希腊文圣经译本,成为主后第一世纪在罗马帝国疆域中基督福音迅速广传最重要的文本基础。事实上,这是上帝为基督福音在罗马帝国迅速广传事先所做预备的明证。是什么样的不信才会导致罗素要罔顾事实歪曲历史呢?

罗素在《西方哲学史》中闭口不谈圣经对西方社会的思想和精神生活产生的巨大影响,闭口不谈圣经不容质疑的神圣源头,却大谈特谈被公认为伪经(伪经——几乎所有人都不认可、无人能证明其真实性的伪造书籍)的《以诺书》和《十二先祖遗书》,并且暗示福音书抄袭了这些伪经:

“对于基督降生不久以前的犹太文学毫无所知的人,最容易把新约全书看作一个崭新的开端。但事实并非如此。先知的热情,为了赢得世人的听闻虽然不得不设法伪托古人,但是这种热情却绝对没有死灭。在这方面,最有趣的是《以诺书》。”

罗素的意思就是,福音书中许多基督的教导实际上是抄袭《以诺书》的,也就是说,无数基督徒们为之被迫害了300年、并为之献出生命的福音,并非是使徒和门徒们亲眼看见、亲身经历的记录,而是抄袭了一部当时就没有什么人相信的伪造文献。罗素真不愧为一位只有想象力而无理性逻辑的二十世纪“逻辑分析哲学家”。

油画《尼禄时代忠心殉道者的凯歌 Triumph Of Faith Christian Martyrs In The Time Of Nero》,19世纪法国画家Eugene Thirion绘。这幅画描绘了尼禄皇帝迫害基督徒的情景,彼得也在这场逼迫中受害,但他仍然教导:「基督既在肉身受苦,你们也当将这样的心志作为兵器」(彼前四1)。基督徒赤手空拳地「将这样的心志作为兵器」,最后征服了罗马帝国,两百多年以后,罗马皇帝不得不宣布基督教为国教。

罗素在某种程度上甚至还将宗教改革时期英国的清教徒也归为柏拉图主义者:

“清教徒为什么要反对音乐、绘画和天主教会的繁文缛节呢?你可以在(柏拉图的)《理想国》第十篇中找到答案。”

当然,无神论者的本质就是离弃和敌视基督教信仰及圣经原则,罗素的《西方哲学史》是这方面的典型。罗素的这种现代左派特有的篡改和自编历史所伴随的无法调和的内在矛盾在书中比比皆是。他一方面高抬希腊哲学,将其置于基督教神学之上,为的是要说明基督教信仰并非神圣的启示,而是来源于希腊哲学和神话;另一方面当他面临为什么希腊哲学连在希腊境内都无法成功而基督教却能在欧洲全面发展这一问题时,罗素却不从希腊哲学和神话的角度来回答,而是又一次“王顾左右而言他”:

“基督教的成功是因为“基督教的团结与纪律。”

如果共产党得出这样的结论我不觉得奇怪,但是罗素?

提到共产党,罗素却又将基督教信仰直接间接地与马克思的共产主义挂上了钩:

“犹太人对于过去和未来历史的理解方式,在任何时期都会强烈地投合一般被压迫者与不幸者。圣奥古斯丁把这种方式应用于基督教,马克思则应用于社会主义。为了从心理上来理解马克思主义,我们应该运用下列词典:

耶和华 = 辩证唯物主义

救世主 = 马克思

选民 = 无产阶级

教会 = 共产党

耶稣再临 = 革命

地狱 = 对资本家的惩罚

基督作王一千年 = 共产主义联邦”

我想罗素大师对自己的这种“创意”一定十分满意。罗素的这种荒诞不经的历史观我倒是十分熟悉,因为这与不讲逻辑理性和常识真理、只讲辩证法和诡辩术的马克思唯物史观如出一辙。尽管罗素当年就已经注意到了他同时代的苏维埃仅用了一代人的时间就将基督教信仰彻底“消灭”了,但他却不知道、也不可能预料到,就在他自己死后不过二十年,当强大无比的无神论和共产主义的苏维埃忽然间分崩离析、自由重回人间之时,那些曾被专制压制和束缚的人们,也在一夜之间再一次回归并拥抱他们祖先的东正教信仰,那是罗素不能理喻、与马克思的共产主义相悖的信仰,那是陀思妥耶夫斯基和托尔斯泰的信仰。今天,俄罗斯至少拥有超过1亿的东正教徒。

苏联人民推倒列宁铜像

而罗素却像是一个幼儿园玩乐高积木的孩子一样,在最肤浅的层面上将基督教比作共产主义,(或者)然后再反过来玩。罗素和马克思的区别在于他们的结论:马克思认为人类发展的最高阶段是共产主义;而罗素则认为人类哲学的出路在于他的逻辑分析哲学。不过,七十年后的今天我们知道,马克思和罗素两人都错了,而且错得十分离谱,错得几乎不着边际。马克思的共产主义理想显然是人间地狱;而罗素认为哲学可以通过逻辑学最终发现和解释世界本质的努力,则被“哥德尔不完备定理”证明完全是徒劳的理论空想。

作为哲学家和数学家的罗素,在对自己生活其中、对人类哲学和科学起着决定性影响的西方文明的思想基础——基督教信仰全面抹黑的同时,不知为什么却对崇尚暴力专制、在历史上对人类哲学、科学和伦理道德毫无建树的伊斯兰教极尽谄媚和献殷勤之能事,不仅对它们千年来对基督教文明(包括以君士坦丁堡为中心的希腊东正教文明)国家的军事侵略和劫掠历史及其造成的巨大破坏轻描淡写,还篡改和歪曲历史,为其涂脂抹粉,毫无根据地口口声声称阿拉伯人和伊斯兰教对保护和传承希腊文明做出了贡献:

“公元七世纪,回教先知穆罕默德的信徒们征服了叙利亚、埃及与北非;下一个世纪,他们又征服了西班牙。他们的胜利是轻而易举的,只有很轻微的战斗。除了可能在最初几年外,他们也并不是狂热的;基督徒与犹太人只要纳贡,就可以安然无恙。阿拉伯人不久就接受了东罗马帝国的文明,…他们的学者阅读希腊文并加以注疏。亚里士多德的名气主要地得归功于他们;…阿拉伯人在哲学上作为注释家,要比作为创造性的思想家更优越。对我们来说,他们的重要性就在于:唯有他们(而不是基督徒)才是在东罗马帝国被保存下来了的那些希腊传统的直接继承人。在西班牙…与回教徒的接触才使得西方知道了亚里士多德;…从十三世纪以后,对希腊文的研究才使人能够直接去翻阅柏拉图与亚里士多德…的著作。但是假如阿拉伯人不曾保留下来这种传统的话,那末文艺复兴时代的人也许就不会感觉到复兴古典学术的获益会是那样地巨大了。”

罗素的这一段叙述,就像共产党的宣传一样,竭尽歪曲历史背景和历史事实之能事。历史的背景和事实是,从伊斯兰教帝国第七世纪向基督教世界开始军事进攻的八百年间,基督教(希腊东正教)世界大量的希腊学者在不断逃亡,少数学者在伊斯兰军事占领后被捕、被杀、被奴役、被迫改变宗教信仰、被迫改变姓名后,不得不成为伊斯兰帝国没有人身自由的奴隶学者和被迫“纳贡”的二等公民,有些为伊斯兰帝国做翻译,其中一些是犹太人。这些“二等公民”和“臭老九”被回教世界炫耀为他们“智慧之家”的财富,被罗素这种盲目的一厢情愿的现代学者称为“回教学者”。

事实上,我们至今没有看到一个正统的阿拉伯伊斯兰教徒在历史上对希腊哲学留下任何具有真正学术价值的著作。我们只要读一读罗素自己在书中对阿拉伯的伊斯兰教徒所写的自相矛盾的“赞词”就可以得出这一结论:

“回教世界独特的文化,虽起源于叙利亚(基督教会的发源地之一——本文注),却随即盛行于东西两端:波斯与西班牙(原因:这两个地区都离回教中心最远,而且各自本来都有自己的宗教传统——本文注。叙利亚人在(被回教)征服期间是亚里士多德的赞美者(这说明叙利亚的基督徒才是希腊哲学的传承着——本文注,奈斯脱流斯教派重视亚里士多德过于柏拉图,柏拉图是为天主教徒所喜爱的哲学家。阿拉伯人最初从叙利亚人获得希腊哲学的知识(这说明阿拉伯人对希腊的所谓贡献,原本就是来自叙利亚的基督徒——本文注,因而从一开始他们便认为亚里士多德比柏拉图更为重要。然而他们所理解的亚里士多德,却披上了新柏拉图主义的外衣(显示阿拉伯人对希腊哲学最著名的两位哲学家的无知——本文注。金第(约死于873年),这个首次用阿拉伯文写哲学的人(言外之意:阿拉伯之前没有哲学——本文注),同时也是阿拉伯人出身的唯一著名哲学家(证实了阿拉伯没有其它著名哲学家),翻译了普罗提诺所著《九章集》的一部分,并以《亚里士多德神学》的名义刊行了他的翻译,这给阿拉伯人关于亚里士多德的观念带来了很大混乱(普罗提诺是著名的柏拉图主义者,是西方哲学界公认的新柏拉图主义之父,却被阿拉伯最著名的哲学家误以为是亚里斯多德主义者,这证明伊斯兰教的阿拉伯世界根本没有罗素所吹嘘的希腊哲学的底蕴,更遑论贡献了——本文注)。阿拉伯哲学界自此历时达数世纪之久才得以克服这种混乱…… 当时在波斯,回教徒与印度有了接触。在八世纪时他们从梵文书籍中获得了天文学的初步知识。大约在公元830年,穆罕默德·义本·莫撒·阿勒——花拉兹米,一个梵文数学天文学书籍的翻译家,刊行了一本以后在公元十二世纪译成拉丁文,名叫《印度记数法》的书。西方正是从这本书中最初学得我们称为“阿拉伯数字”的东西,其实这是应该叫作“印度数字”的。这人又写了一本关于代数学的书,到公元十六世纪为止,这本书曾被西方用为教科书。”

罗素告诉我们,阿拉伯文化来自基督教会的发源地叙利亚(基督徒是从叙利亚的安提阿教会开始的),叙利亚是被阿拉伯人以战争手段所征服。阿拉伯人只有一位“著名哲学家”,就是第九世纪的金第,而这位“著名哲学家”却连大名鼎鼎的希腊哲学家的名字都没搞清楚,翻译新柏拉图主义的著作,却冠之以亚里斯多德的名字,而且这一错误甚至延续了好几个世纪,如此的阿拉伯人能够传承什么样的文化?另一个闻名于世直到今天仍在以讹传讹的是所谓“阿拉伯数字”,其实那是“印度数字”——印度计数法。当波斯被伊斯兰教的阿拉伯军队侵略并征服之后,波斯学者花拉兹米被迫离乡背井到巴格达为伊斯兰教当局效劳,他将原是梵文的《印度数字计算法》翻译成阿拉伯文,后来他的阿拉伯文又被翻译成拉丁文,这才真正在西方流传,也在全世界开始流传。所以,阿拉伯数字其实是对印度数字的剽窃和欺世盗名。花拉兹米的作品主要是以波斯和巴比伦尼亚的天文学、印度数字及希腊数学为基础的,与阿拉伯和伊斯兰无关。

对罗素叠叠不休一再声称的所谓阿拉伯人对亚里斯多德的重新发现和对意大利文艺复兴所作的贡献,只要了解当时动荡危急的历史背景就可即刻戳穿他的谎言:所谓西方重新发现亚里斯多德一说,一方面是由于十字军东征开始更多地与东正教世界的接触和互动,另一方面则是由于西班牙收复失地运动使基督教又一次面对回教统治下的世界中的异端对基督教的挑战,其中一个就是出自伊斯兰教的“真理双重论”的异端学说。另一个重大历史变故是1453年君士坦丁堡的沦陷,拜占庭帝国被奥斯曼帝国彻底侵占,在这前后一个世纪里有大量拜占庭的基督教和希腊学者逃亡至意大利,很多古代希腊和罗马的文献和物品也因此被带到意大利和欧洲其他地区,由此激发了意大利对罗马和希腊复古的文艺复兴运动。

穆斯林早期的军事进攻和杀戮

也就是说,伊斯兰教通过几百年持续不断的战争,迫使希腊学者们不断地向欧洲逃亡,从而使欧洲间接地保存了希腊文明。这就是罗素扭扭捏捏、喋喋不休、唠叨个没完的伊斯兰教保存希腊文明的所谓“丰功伟绩”。

1453年伊斯兰奥斯曼帝国攻陷希腊东正教的东罗马帝国(拜赞庭)首都康斯坦丁堡

罗素为了支持他自己的这种说法,列举了两个为保存希腊哲学做出贡献的“回教哲学家”的例子。但可笑的是,第一. 这两个人都不是阿拉伯人,一个是波斯人,一个西班牙人,而这两个地区又正是被伊斯兰长期军事占领的“边远地区”;第二. 这两人最终都遭到了他们所生活之地的伊斯兰当局的无情迫害,以至他们的著作都被销毁,下面是罗素自己在书中的叙述:

“值得我们特别注意的有两位回教哲学家:一是波斯人阿维森纳,一是西班牙人阿威罗伊。前者闻名于回教徒,后者则闻名于基督教徒中间。……波斯人阿维森纳,他受到(伊斯兰)正统教派的猜忌,不时遇到麻烦;他常常要躲避起来,有时又被投在监狱里。他著了一部百科全书,由于伊斯兰阿訇们的敌意在东方几乎被湮没,但在西方,这本书的拉丁文译本却颇具影响。”

“而西班牙人阿威罗伊,他所有涉及逻辑和形而上学的书都被回教当局付诸一炬,阿威罗伊的哲学也因此在回教的西班牙境内告终,但阿威罗伊的哲学在基督教世界却传开了。”

即使从罗素自己的叙述中我们也可以看到,罗素所说的回教保存希腊哲学的途径,是将希腊学者在回教世界赶尽杀绝,使他们不得不逃到基督教世界,于是希腊哲学就在基督教世界得以保存下来。

正是由于阿威罗伊及其他伊斯兰学者的著作,产生了混淆亚里斯多德哲学和《可兰经》的所谓“双重真理说”。为了向伊斯兰教世界传福音,也为了在神学上回应这一对基督教信仰神学的挑战,经院神学家阿奎那写出了《反异教大全》一书。就像当年奥古斯丁因为要回答摩尼教和斯多葛学派对基督教信仰的挑战,以柏拉图的哲学为探索真理的起点一样,阿奎那以亚里士多德的哲学作为回答这一挑战的起点。

建造于主后532年的索菲亚东正教大教堂曾是世界上最大的建筑物达1000年之久,是世界建筑奇迹之一,“索菲亚”就是希腊哲学(智慧)之意——教堂奉献给“神圣智慧”(基督-圣道)。1453年伊斯兰军队攻陷康斯坦丁堡之后,将教堂改为清真寺,可以看到照片中建筑的拱顶和边墙破旧脱落、不加修缮的痕迹到处都是。伊斯兰的标记就是挂几个黑色大圆盘。如果按照罗素的逻辑,如果当年土耳其人没有攻占康斯坦丁堡,并将其改作清真寺,我们今天就看不到索菲亚大教堂了。

而罗素则为了夸大希腊哲学,贬低基督教在西方的历史性影响,时而暗示、时而明言基督教中世纪两位最重要的神学家——四世纪的奥古斯丁和十三世纪的阿奎那,一位抄袭柏拉图,是柏拉图主义者;一位抄袭亚里斯多德,是亚里斯多德主义者:

“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是古代、中古和近代的一切哲学家中最有影响的人……基督教的神学和哲学,至少直迄十三世纪为止,始终更多是柏拉图式的而非亚里士多德式的。”

对此我只要指出两点就够了,以奥古斯丁和阿奎那自己所说的话来回答。

奥古斯丁在他的《上帝之城》第十三卷中说:“我已经说了我认为必要的一切,用来反对那些以当柏拉图主义者为荣,或以被称作柏拉图主义者为荣的那些人……”

在第十四卷中奥古斯丁又说:“柏拉图主义者对灵魂和肉体的看法比摩尼教的观点可取,但也要受到谴责……” 事实上,奥古斯丁在他这本煌煌巨著的上半部(第一卷至十四卷),几乎全在论述希腊神话宗教和希腊哲学,他以纯净而坚实的基督教神学彻底摧毁了希腊哲学(和希腊多神论神学)这个以人类理性和幻想的谎言罗织起来的海市蜃楼。

而阿奎那则在他那本被罗素称为将亚里士多德捧上基督教尊位宝座的《反异教大全》中多次指出亚里士多德的谬误,因为阿奎那一方面要通过指出亚里斯多德一些正确的哲学思考与圣经真理的一致性来证明圣经是合乎理性的;另一方面,他也驳斥了亚里斯多德的很多谬误来显示和证明圣经的启示真理高于人类理性。我这里随便举两个例子。

阿奎那在他的《反异教大全》中指出:

“亚里士多德相信运动是永恒的,并且时间也是永恒的,但他的论证不是令人信服的……亚里士多德说,每一类事务都代表一种真实本性,而善与恶並不是同一属类,它们是不同的事物。”

对此,阿奎那反驳道:

“亚里士多德是根据毕达哥拉斯派的观点而言的,他们认为,恶是一种现实性,善和恶是属类;他(亚里斯多德)有引用当时貌似合理的观点的习惯。”

阿奎那显然反对亚里士多德关于善恶的观点而与奥古斯丁的看法一致:

“罪恶不可能表征着存在形式和本质”。“恶,指的是缺少善”。“一事物由于缺少它应该具备的完善性,就称为恶;丧失视力是恶,是就人而言,而不是就石头而言的。”

我不相信罗素没读过阿奎那就敢写西方哲学史,我也不相信罗素读不懂阿奎那就敢自称是逻辑分析哲学家,只是我相信,是他对基督教信仰的偏见使他变得愚昧无知。而且如果按照罗素自己的逻辑,奥古斯丁继承了柏拉图,阿奎那继承了亚里斯多德,那不就证明基督教才是真正保存了希腊哲学中最重要的部分?与罗素讨好的阿拉伯人和伊斯兰教又有何相干呢?

罗素如此强拉硬扯,高抬希腊哲学,贬低基督教信仰,更使我觉得有必要澄清现代思想和史学界一个巨大的历史观念上的误区。今天我们所认识的西方文明完全是以圣经为基础的基督教文明,而非以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哲学为基础的希腊文明。但当我们说西方(基督教)文明的源头来自希腊,并非是指希腊哲学(虽然希腊哲学在对解释和理解福音、认识上帝真道方面起了相当重要的作用),而主要是指:

1. 福音是在文化上希腊化(这其中当然包含希腊哲学的影响)的罗马帝国中首先传开的;

2. 希腊文字和语言是传福音最初几个世纪犹太和外邦人中最多、最常使用的语言;

3. 当时罗马帝国最权威的圣经译本(七十士译本)是希腊文本,

是因为这几个重要因素,才使得希腊文明成为基督教文明的源头之一,而不是因为希腊哲学。

况且,2000年来的希腊文明区域自身也早已完全基督教化,我们今天所知道的希腊主要是基督正教(东正教)的希腊,而非柏拉图或亚里斯多德的希腊,90%的希腊人是东正教徒,而非是柏拉图主义者或亚里士多德的信徒。东罗马帝国(公元330年——1453年)的政治中心位于君士坦丁堡是希腊的古老城市拜占庭,希腊语自公元620年后成为帝国的第一语言(621年之前的官方语言是拉丁语),东罗马帝国也被称为拜占庭帝国或希腊帝国。在拜占庭帝国时代,盟友和敌人都视其为罗马帝国(或新罗马)。全球东正教徒共有2亿6千万,这都是西方文明来自基督而非柏拉图最强大的证明。

希腊国旗
保加利亚拥有7000人的亚历山大涅瓦斯基索菲亚东正教大教堂,再现1000年前建造的坐落在康斯坦丁堡的当年世上最大、最壮观的索菲亚东正教大教堂

宇宙观、人生观、伦理观高度一致的基督教信仰源自神向人启示的《圣经》而非希腊哲学,这是一个基本的历史常识。《圣经》中最早成书的《摩西五经》早于柏拉图和亚里斯多德达1000年之久,罗素却在他的《西方哲学史》中千方百计将一以贯之的基于新旧约圣经的基督教信仰传承任意切割。为了纳入后来的希腊哲学体系,将与《旧约》紧密相连的《新约》说成是从希腊东拼西凑抄袭进化的结果。这种荒唐可笑的说辞无非是无神论者篡改和歪曲历史的企图,是一种张冠李戴、甚至类似窃取他人知识产权的海盗行为,完全站不住脚。

历史事实恰恰相反,正是在面对希腊哲学全方位的挑战中,基督福音才最终彻底打败(如果可以这么说的话)了希腊哲学,赢得了人心。《使徒行传》17章就专门描述了保罗曾在雅典天天与犹太人和希腊哲学家辩论,其中就有当时著名的希腊哲学派别伊壁鸠鲁学派和斯多葛学派的哲学家。如果按照罗素毫无逻辑的说辞,保罗应该是去雅典请教伊壁鸠鲁和斯多葛学派的大师如何建立基督教了。

保罗曾在雅典向犹太人和希腊人传福音

当然,在一个文化上属于希腊世界的罗马帝国,第一世纪的教会教父们自然也同保罗一样,往往会以当时当地人们所熟悉的希腊哲学为起点来向人们阐明基督福音是如何优于希腊哲学,如此为福音争辩也是一个对希腊哲学进行辩驳、区分、吸纳和保存的过程。然而,希伯来圣经早于希腊哲学将近一千年是一个不容置疑的历史事实。罗素试图忽略这一点是一个诚实学者所不应为之的。

罗素表面看来十分推崇希腊哲学,但通篇读来就可以看出他不过是将希腊哲学作为取消基督教的借口而已,因为他自己在书中也表现出对自相矛盾的希腊哲学不以为然的态度。他无视这样一个巨大的历史事实:希腊抽象缥缈的理性哲学和罗马严峻固执的法律秩序最终都匍匐归顺于基督教信仰,并非由于康斯坦丁大帝一时的冲动,也不是熟爱智慧的希腊哲人们的无知,而是因为基督教信仰本身所拥有的上帝超越性的真理及其对人具有圣灵感召力的属灵道德力量,而这正是希腊哲学所向往、罗马法律所缺乏的。

从罗素在书中常常对所谓“中世纪的黑暗”发出的谴责可以看出,他对基督教信仰所拥有的改变人心的力量茫然无知。他几乎将中世纪出现的一切问题都归结到基督教会和基督教信仰的头上,但却完全忽略甚至无视一个更伟大的历史事实:真正导致中世纪(五至十世纪)“黑暗”的主要原因是,欧洲大部分基督教国家和地区在当时面临着来自哥特人、高卢人、法兰克人、伦巴第人、维京(挪威)人、丹麦人、诺曼底人、萨拉森人(穆斯林)等蛮族(未开化民族)长期的军事袭击和掠夺。而正是在这一中世纪长期的黑暗和痛苦之中,基督教信仰和欧洲教会才真正成为欧洲人精神和心灵的明灯!那些长期进攻掳掠欧洲的蛮族侵略者(除伊斯兰帝国入侵者之外),最终全都改邪归正,全都成为基督的信徒,并为欧洲日后形成强大的基督教文明做出了巨大贡献,这是基督教信仰来自上帝具有改变人心的超越力量的明证。这也证明了罗素的盲点是何其的大。

10世纪丹麦及挪威国王哈拉尔一世(绰号蓝牙王)在他所刻的灵碑石上说明,是他使曾经令整个欧洲闻风丧胆的北欧维京海盗国家丹麦和挪威成为基督教国家。

哲学的希腊原文含义是“爱智慧”,是指人对宇宙人生的真理和意义进行的思考和探索;基督教信仰神学,是从上帝的角度向人类启示宇宙人生的真理和意义。从人的角度来看,希腊哲学的最高峰就是要到达上帝启示的真理;从上帝的角度来看,圣经的启示正是要回答希腊和其它民族一切智者所提出的问题。但罗素的《西方哲学史》却拘泥于历史的表象,以“世俗小学”为傲,将圣经的智慧排除在他的视野之外,结果读他的书就毫无获得真智慧的可能。

这令我想起早期教父特尔图良在第二世纪大声斥责类似罗素那样崇尚人的希腊哲学、却轻视耶稣基督福音和上帝启示的人,特尔图良质问他们说:“雅典究竟与耶路撒冷有什么相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