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心园不复,家园何在?

1991年1月12日,我在上海虹桥机场,告别了我的妻子和3岁的女儿,飞往美国。

我一步一步走向候机楼的大门,脑子里几乎一片空白。我不能回头,我知道她在背后盯着我看。我不能看那双明亮乌黑、纯情真挚的眼睛。

我知道我在一步一步地离开她,离开我亲爱的妻子和三岁的女儿,离开我的兄弟姐妹和家人,离开我那么多同学好友和同事,离开生我养我的故乡故土。离开我的祖国。

也许这是永别!我禁不住热泪盈眶。

1991年1月12 日,我登上了赴美旧金山的单程飞机。

飞机起飞后,在湛蓝明澈的晴空呼啸翱翔。我从机窗向外俯视,可以望见如深渊般漂浮着的银烟白云。我自由了!我对自己说:我真的自由了!我知道这是无数中国人连在梦中都不敢有的梦想。我在兴奋和激动中参杂着一丝沮丧和茫然。我付上了几乎除生命以外的一切代价。我不知道前途如何。我只知道我在走向一个自由世界,走向一个全新的世界,只是这一世界对我而言还是一个未知世界。

飞机继续在太平洋上空向东飞行。不久,天空就迅速收敛起她那明媚的面容,露出了淡淡的金黄柔和的黄昏风采。我正凝视欣赏着,转眼间,机窗外已是夜色朦胧。夜幕降临。我们正在穿越子午线!

…… ……

那个令人难忘的子夜,戒严开始了。我彻夜难眠。凌晨5点,从短波收音机电台传出来自那个远处雄伟庄严的广场一阵阵持续不断爆裂的机关枪声,惊破了多少个中国人躁热不安的夜梦,震撼了整个文明世界,也使我美满安定前程远大的人生突然陷入了空前的危机。

坦克和装甲部队奉命开进首都北京,向手无寸铁的精英学子诉诸武力恐吓和镇压,因为他们提出了反腐败、反官倒和政治改革的要求。一个一直自称是人民自己的政府,竟然虚弱到要用暴力镇压才能维持统治,一个始终宣扬拥有“放之四海而皆准”真理的政党,竟然虚伪到要用谎言来自圆其说,这是受革命教育长大的我不能接受的反革命现实。我,18岁入党的共产党员,四年军龄的解放军战士,十年工龄的政府官员,过去三十年来在心中建构起来的人生理想大厦,顷刻之间轰然倒塌,一个如此伟大、红遍半个世界并吓住另外半个世界的人类崇高理想,在一颗微弱的良心的审视下,即时化为荒场废墟!

我为自己的国家民族,为改革的前途,为自己一生的憧憬和三十年来为之付出的努力,为我家庭暗淡不测的未来,痛哭起来。

我知道,我的天塌了!我的宇宙崩溃了!

我所谓的光明灿烂的政治前途,因为理想的破灭,毁了!

秋玲被我哭醒了,起来后揉着惺忪的睡眼,呆呆地问我:“开枪啦?”

我点点头,对秋玲说:“我要退党!

秋玲直直地看着我,傻傻地说:“那,你就退好了, ..…. 我会到监狱来看你的,… …我会给你来送饭的!”

哦,她知道后果!她知道我这种似乎完全没有必要的政治自杀行为的悲惨结局啊!她一点都不傻!我都不敢去想。

我含着热泪,无语望着我结婚才三年的妻,脑海中浮现出路遥小说《人生》中的巧珍,狄更斯《小杜丽》中的小杜丽。

我的心在颤抖:我这样做对得起结婚才三年的妻子和还不到两岁的女儿吗?

这是我人生最痛苦的选择!

八十年代真是一个思想解放、心灵震荡而又思想困惑的年代。功大于过,三七开,两个“凡是”,解放思想,经济已到崩溃的边缘,改革开放,清除精神污染,反资产阶级自由化,反官倒,打击不正之风,经济体制改革,政治改革、人民的知情权……

共产主义和社会主义公平分配的理想,人民是国家主人的理念,人民公仆为人民服务的基本原则,都是长期宣传、深入人心的观念。而在改革过程中人民参与国家政治的深度和广度逐步增强是很自然的,分配不公和政治腐败等问题也是党和政府本来就要解决的问题。然而,当问题因市场经济体制改革、人民的参政议政及分配不公和政治腐败问题涉及到共产党一党专制的政治体制时,决策者感到了威胁。

面对这样的挑战,决策者不以国家民主政治体制的长远规划考虑,也不顺应广泛的民意,甚至没有以共产主义的理想、理念和原则去处理,竟然以贯有的专制独裁的思路和手段,以坦克和军队来对付那些因为改革而看到民族的希望,因关心和热爱祖国而关注凸显出来的因体制不健全而导致的政治腐败和分配不公等问题的人们,将他们称为“反革命动乱分子”,就象过去的右派分子、反革命分子、特务分子、地富反坏右及其它分子一样。

对我而言,六四不是一个偶然的不幸事件,也不是一颗心灵在无事生非地自作多情。多年来,虽然我拥有当时中国几乎是最吃香的工作,处于一个很特殊的位置,政商兼顾,权利双收,上可通天,下及人缘,对个人而言似乎前途无量。但在改革开放的大背景下,我心灵深处常常在呼唤和质问自己:这样做公平吗?究竟什么是我们改革的目标和方向?崇高的目标能以卑劣的手段去达到吗?我利益的获得是否是在牺牲我同胞(亲人、同学、朋友、同事、上海人、中国人)利益基础上获得的?

在八十年代中期,我的这些问题似乎还很抽象。我曾在八七年写了一封长信给不管白猫黑猫、老是摸着石子却竟然砍去自己改革右手(杀了会捉老鼠的白猫)的大家长,对当时政局之变和改革前途提出质询和我的看法。

而今天,情势已经急转直下,改革的总设计师不仅又砍掉了自己的改革左手(又杀了一个会捉老鼠的黑猫),更在世人面前不顾一切地砍断了自己以及党政权威体制的道德底线。而作为这个权威体制的一分子,我不得不问自己:我们可以不惜一切代价(包括人民生命的代价)来维护我自己的利益(统治者的利益)(所谓稳定压倒一切)吗?我如果可以继续顺着这个体制往上爬,二十年后,当面临着党的利益(包含我的政治利益)和人民的利益(我孩子、朋友、同学、亲人的利益)冲突时,我是否也会参与下令对他们(包括自己的孩子)开枪?或者被开枪?就算可以卧薪尝胆,等待时机,一旦大权在握,宏图大展,但谁又能保证明天的我在这种体制熏陶下不会变得道貌岸然,良心泯灭,虚伪残忍,贪婪成性?有多少人久陷淤泥而不染呢?

这就是我当时的思想和心灵写照。微弱不可见的心灵在与铺天盖地如铜墙铁壁似的政治现实对垒;焦灼痛苦、残垣断壁的心园和金玉其外、却败絮其中的家园之间挣扎。

终于,心中良知的力量超越了外在现实利益的考量。我决定与共产党决裂!我要退出共产党。无论结果如何,无论代价如何。

两天之后的早晨,作为(集团)公司总经理办公室主任的我,走进了顶头上司市府主任兼联营(集团)公司总经理的办公室。这个联营(集团)公司的名誉董事长是市委第一把手,而董事长是市府秘书长。

主任总经理,还兼市食品协会会长,矮胖个子,因常年酒食不辍,显得有点大腹便便,但两眼却炯炯有神。个性憨厚朴实,却因久迹官场而变得老练世故,很有一套政治手腕。我是他一手提拔,他对我是钟爱有加。在帮助并参与我母亲去世的医治和善后过程之后,他于我犹如父亲一般。他是当时市委第一把手后为国家第一把手的心腹人物。

我天生拙于口舌,尤其是在这种情景下。但我必须开口。我做好了准备。

“小杨啊,有事啊?”主任总经理象往常一样看着我,亲切地微笑着,不经意地问了一声。

“我,有一件事,想了很久,我想,这几天在北京发生的情况… 我心里实在过不去,作为一个党员,我不同意中央的做法。我,想要退党!”

主任总经理不动声色,慢慢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书桌的另一边,拉开两边的窗帘,便拉边说:“小杨啊,你还年轻,不要太激动。你不是要出国吗?我看你一直在学英文嘛。出国不就退党了嘛!”

我愣在那里,不知道为什么主任竟然会这样说。我从来没有说过要出国啊。在我们这种职务上的人也根本不会想到要放弃政治前途出国。我即刻明白了什么叫四两拨千斤。我从来没有想到出国和我今天要退党有什么关系。我退党是要以我的生命和人格来抗议党和政府作为人民公仆的滥权和罔顾人民行使正当权益的暴力行为。因为我也是其中的一分子(稳定分子)。

“小杨啊,你知道你这样做的影响多大吗?你是我们市府办公厅的优秀党员啊,你要退党的话,在市府内部,不就是原子弹爆炸吗?特别是这个关键时刻,对书记多不好啊?他跟中央怎么交代呀?对你也不好啊。我一直很器重你。小杨啊,冷静点,再好好想想。啊?不要对其他任何人说这件事,就到这里为止,啊?”

我茫然地点点头。虽然政治观念不同,但我绝不想因为我的言语行为而伤害影响我的朋友,尤其是他,十年来象父亲般关心、帮助、爱护和提拔我的人。我不能忘恩负义啊。

我走出了他的办公室,长长的吐了一口气,浑身如释重负。

我有了一个新的目标:离开这个国家,因为只有这样才能离开这个权力中心。因为我知道我个人无法抗衡或改变这个体制。在清楚知道悲剧如何发生之后,我再也无法装着若无其事,只是寻求自己个人的利益和前途。

但是,离开这个国家?忽然想出国?尤其是到美国?似乎在开天大的玩笑!不仅是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对普通中国人来说,这几乎是天方夜谭!

赴美,除了亲属直接移民,唯一的途径就是留学读硕士研究生。而学士学位资格、优异的英语托福成绩以及经济能力担保这申请留学签证的三座大山足可将99%的出国留学梦想者彻底压垮。我在这三方面恰恰几乎是一无所有。

况且,我更面临六四后中美敌对的外交环境、政府干部被停止赴美签证、政府内部开始进行思想整顿以实施更严格的控制等另外的三座政治大山。而这几个方面,我更是无能为力。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当一切不可能忽然成为现实时,你忽然发现:“惊回首,离天三尺三!”

… … … …

飞机平稳地在茫茫夜黑的高空中向东急驰,机翼旁隆隆的引擎声在时时提醒着我:你已经成功走出国门。你已经出国了!这一切的大山和小山都已经被远远地抛在了身后。

这真是太神奇了!实在不可思议!

心灵,具有何等样超越的力量啊!我感到我的心灵正在穿越漫漫黑夜,飞向那明媚清澈、阳光普照的天空。

201424日星期二晚写于加拿大温哥华列治文市

(六)云上的太阳

比大地更宽阔的是海洋,比海洋更广阔的是天空,比天空更宽广的是人的心灵。——雨果

加州,一个令人着迷、令人振奋、使人充满幻想的地方。举世闻名的美国西部经济文化重镇洛杉矶,世界旅游之都旧金山,世界影都好莱坞,世界科技之都硅谷,迪斯尼乐园,圣地亚哥海滩,著名的斯坦福大学和加州大学系统,都座落在这个长1200公里,宽400公里,沙漠与良田交织、海洋和山崖相会的地方。加州称为金州不是没有道理的,不仅是因为当年西部的淘金热,不仅因为加州是世界第九大经济体(如果作为一个国家来衡量),更是她所代表的机遇、梦想、自由、想象力和创造力。即使是今天,她仍然是世界其它地方无法取代的个人发展理想金梦的象征。

从一个无人知晓的远乡僻壤堪萨斯州海斯小镇,忽然就到了世界瞩目的电脑科技之都、风起云涌的电脑网络发源地硅谷圣荷西市,一个简单的决定,体现了美国自由的广度和真实性。没有户籍,不需要地方政府、工作单位、公安派出所的介绍信?这个国家怎么还如此井然有序?

愚蠢的问题!

然而在中国,提出这个问题的人一点都不愚蠢,他(她)必须拥有资讯、思想、自由意志和勇气。

90年代的硅谷象着了火一样,全世界的科技人才蜂拥而至。我不知怎么搞的,竟也阴差阳错凑热闹般地经历和目睹了二十世纪九十年代这场罕见的电脑网络热的狂飙。

在与妹妹欢然团聚并安顿了家庭孩子后,我就开始正常上班。在我打工读书热火朝天忙得不可开交时,我都没有放松我对科技、经济、政治和外交方面的关注。现在生活正常了,我有更多的时间,尤其是在旧金山硅谷,又有中文环境。

我开始发现到我以前并没有注意到、也很少有人提到,却是极为普遍、在美国司空见惯的现象,一个令我极为惊讶、百思不得其解的现象。

因为秋玲受洗成为了基督徒,所以我们离开海斯时乔伊斯和牧师嘱咐她到新的地方要去教会。但是我们到了加州后却发现,我们不到教会去都不行!我发现我妹妹去教会,我妹夫的亲戚们也去教会,认识的朋友中很多也去教会,上班的地方也有不少人去教会,而这些人都是中国人,都是各方面的专业人士:电脑工程师、老板、学生、访问学者、硕士、博士、教授,什么人都有。无论信不信,信多少,都多多少少去过教会。

这是斯坦福大学的纪念教堂

这不是麻醉人民精神的鸦片吗?这不是帝国主义可怕落后的工具吗?这不是文化侵略的外国黑暗势力吗?这都什么时代了?但在我眼前,教会似乎只不过是普通人自由选择和正常生活的一部分。这些人毫无疑问是生活在人类科技最发达、经济最繁荣、思想最自由、人民最富有、体制最文明的国家,他们绝非因为无家可归而去教会,他们个个都是生活稳定优裕;也不是因为迷信无知受人蒙骗而去教会,因为大都受过高等教育;也绝不是为了自己求好运发大财去教会,因为教会似乎与发财离得很远;也不是因为在“西方”就入乡随俗去看“西洋镜”、凑热闹,因为“西洋镜”会被扯穿,而大家好像都很认真。

如果说对堪萨斯州海斯的教会我还可以潇洒地以文化和种族差异一言蔽之的话,对在旧金山硅谷众多的中国人教会,我只能故作矜持,深沉地装傻了。

其实我是真的傻了!因为我不知道,究竟是他们迷信还是我迷信,是他们受骗了还是我被骗了!

这就好象高速公路和汽车一样,当你远远看它时,它们似乎是庞大的怪物和可怕的飞行铁器;而当你在其中行驶时,你知道这是你得以在时空上拥有更多自由、体验更多人生的渠道和方式,几乎是你生活的必需品。

当你静下心来仔细思想北美教会存在的现象时,你会发现你似乎掉入了自己固有观念所形成的无底深渊!你生活在一个与你自己的世界观完全对立的现实中!

当然你不能与自己作对。生活不管你自以为聪明还是装糊涂,总是向前推进。我尽义务似的陪老婆孩子周日到教会做礼拜。在教会与牧师师母和基督徒们有时彬彬有礼、有时激烈火爆地展开辩论,提出一些自以为是的刁难性问题。

但对教会举办的各项活动,我却又十分欣赏。

教会不仅为孩子们提供品质良好的课堂教育及儿童活动项目,还常常举办各种聚会和聚餐,使家庭之间有机会彼此认识、了解和交流。我也因此了解了以前闻所未闻的“团契”的基本含义和各家一菜合伙聚餐的“爱宴”形式,直接体验到一种以前从来没有经验过、也不知其存在、超越家庭亲情和朋友关系的超越的“爱”的存在。

在硅谷的基督之家五家。我就是在这里聚会受洗的。

这使我有时会感到自己象个伪君子,责骂鞭打甚至蔑视奶牛的存在,同时却拼命吮喝享受奶牛所流出的奶汁,只因为其味道好喝、滋补身体。

一九九五年四月七日—九日的周末,复活节前一周的那个周末,我们全家被邀请到离旧金山湾区南部几十里外山中的红杉木森林营地去“渡假”。当秋玲问我要不要去时,我一口答应了。为什么不呢?不仅全家可以在周末彻底放松一下,享受在大自然中美国式的逍遥渡假,而且这还是免费的!教会邀请的嘛!

果然不虚其名,加州确有多处世外桃源,让人们能够在繁忙中仍然可以与自然接触和交流,我一生憧憬向往这样的去处。开车路上就可以看到茂密丛深的山岭,高耸入云的红杉,寂静无声的峡谷,淙淙溪流的清泉。一到达营地,我就情不自禁地独自一人四处游走,眺望山林,驻足沉思,脑海中浮想起自己当兵所在地的皖南山区,那云遮雾障、地产富饶、百姓贫穷的云岭山区,还有景色秀丽独到但生活闭塞落后的诸暨山区老家的景象。似曾相识,何其相似,生活其中,才知其有天壤之别。

从周五到周日三天的活动大概有二百多人参加,营地的餐食点心非常丰富,中西餐都有,自助餐形式,水果牛奶咖啡应有尽有,让人享用之后不胜舒心满意。我也十分惊讶教会的按排组织井井有条,无论交通、住宿、伙食、安全和孩子都有专人负责,甚至手巾纸,都有人负责递送。

在上山之前我对这次“渡假”的内容按排并不清楚,也没有去注意,我只是考虑,我们到加州已有三、四个月了,还没有出门旅游渡假过,全家确实需要调整休息,而这是一次很好的机会。

晚饭之后,我们就被招呼说去听讲座。我这才看到这次营会的主题:信仰与人生!我觉得还不错,既来之,则安之,不听也可,只是免费吃了住了,也就听一听吧。

我去查看了一下三天讲座的具体按排:

1. 科学与信仰系列——讲员:苏菲芸(化学博士);

2. 家庭与信仰系列——讲员:黄维仁(心理学博士);

3. 人生与信仰系列——讲员:徐华(医师兼教授)。

我心里一怔,教会的信仰讲座都由专业人士主讲,这确实有点非同凡响!被科学击垮的基督教竟然挑战科学?这倒是我颇感兴趣的。至于家庭和信仰,有一位同行心理学专家来讲,这倒是再恰当不过了。实在说来,信仰和家庭也确实是我一直在思考的问题。

苏菲芸博士是密西根大学化学博士,担任华盛顿大学诺贝尔化学奖得主的实验室主任,育有四位天才孩子,都是11-14岁就开始读大学,最早的17岁、最晚的26岁都获得博士学位,可谓举世罕见(她另有专著论述如何培育教养孩子)。

但使我从一开始就屏息专注的还不是她的履历身份和她的天才孩子,而是她一开始就以科学的角度直截了当、毫不含糊地向进化论的挑战:“进化论究竟是历史事实呢?还是人的意见?是确凿的科学结论还是大胆的理论假设?”

“有人以为进化是科学,创造是宗教。其实‘科学’(science)一词是‘知识’,即以科学方法获得的某类知识。现代公认的‘科学方法’是通过:

1) 观察——不能观察的,不属于科学研究范畴;

2) 假设——由观察产生的猜想;

3) 实验——根据假设验证假设是否正确的途径;

4) 结果——收集实验结果:

5) 评判——审看结果是否支持假设,如不,便须修改假设:

6) 重复实验——必须重复实验多次,确定支持后,假设才可称为‘理论’;

7) 定理——如果理论一直被实验支持,没有例外,可称作‘定理’(law,或称‘定律’)。定理只需一次例外就可被推翻,成为有待修改的假设。

“进化论者认为生命是由无生命进化而来,但曾否有人见过无生命变成有生命呢?没有!如果自古到今,从来没有人见过无生命变成有生命,无从观察、无法实验、也无法验证,就不是科学!进化论不属科学,那么,它是什么呢?它是对过去可能发生的历史事件的假设理论,属于历史学范畴!历史不能重演,所以无法观察,但可考证,如法庭常用的办法。法官不能要求重演凶案,却可根据线索证据判案。”

这是我第一次遇到一位科学家在正式的场合公开挑战“科学的”“进化论”!也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宣称“进化论”并不是确凿的事实而只是一个假设的理论而已!更是第一次听到进化论并不“科学”,并没有科学的证据支持。而这些宣告竟然来自一位科学家!一位中国科学家!在一个科学最发达的国家!在科技最先进的硅谷!面对一群拥有硕士和博士学位、充满无神论进化论思想观念的中国学人!

对我来说,这可真是思想观念上的“革命”!或者,“反革命”!

我们从小到大所受的教育,所形成的历史观——人类社会从低级的原始社会向高级的共产主义社会发展的历史观,我们的唯物主义思想观和宇宙观,人类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科学”生物进化观念,我所接受的几乎全部教育的思想理论基础,在这位和蔼可亲、温文尔雅女士的发问下,开始摇摇欲坠。

“我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过呢?从来没有想到对进化论提出过任何问题呢?”

我记得我在小学四、五年级时,有一次在家读完一本关于宇宙太空和光速概念的科普书籍后,我走下一楼昏暗的天井,抬头仰望着透进一丝光线的天窗,想像着宇宙是如此浩瀚无边,人如此的渺小脆弱,思想却可以遨游穹苍,体会一种庄严和伟大,觉得十分兴奋;但一转念,想到这个永恒不变、冷漠无情的物质世界和变化无常永无休止的进化,心里顿时弥漫着悲哀和冷嗖嗖的麻木感。

在中学那个年年讲月月讲天天讲的无产阶级专政下继续革命的“火红年代”,我有一次在上课时忽然脑子搭错开小差:这继续革命怎么就会继续得没完没了呢?任何东西不都是有开始有结束的吗?怎么斗争就没有停下来的时候呢?我们不都得被斗死啊!真是不可理喻。但是一想到社会和世界就是这样进化来的,怎么会停止呢?我只觉得无可奈何,悲从中来。

“如果进化论所言属实,我们应该可以看到生物的不断变化。记得以前读进化论,首先质疑的是:若生物不断进化,那么岂不是无法分类?该在哪阶段划界限呢?今天我所看到的,人是人,猴子是猴子,连3岁孩子也可以分辨。不单人与猴这样,其它生物也是一样。若说海底动物变成鱼,我从没见过两者过渡时期的生物;若说青蛙变成爬虫,我也未见过两者过渡期的生物:恐龙变成鸟也未见过。可见进化论所讲的每一步,每一节不是‘失去了’,而是不存在!最起码是系统性的过渡根本找不到,无法观察到。但是圣经说:‘各从其类’,这是人人都可以观察到的:人生人,鱼生鱼,猫生猫…… 真是‘各从其类’,我们每天都可看到,从无例外。”

我想起我在妈妈去世前,下意识并且咒诅式地说:“这个世界没有上帝”!(无神论者在生死之际怎会有上帝的观念?);我想起在皖南山岭深夜站岗时,望着天空闪烁的群星,感受着深暗的大山沉寂静默,我忽然悟到:山也是有生命的,四季变化的群山是生命存在、山清水秀的是生命力的表现,以此类推,地球是有生命的,宇宙也是有生命的,万物生生不息,四季周而复始,在在是生命,处处有活力。但生命的源头是从哪里来的呢?

无神进化论的答案自然是死路一条:从进化而来,也就是说:从死亡而来 … …

我的思绪在急促地飞转,我的心在急速地奔跳,我感受到我人生最基本的思想观念在空前的挑战面前强烈震荡着,我的世界观和人生观正在经历一场大地震!一种莫名的兴奋感笼罩着我!我要找到答案,我要追寻事实和真理。进化论要么是正确的,要么是错误的。无论是对是错,结论对我都将是爆炸性的!

“上帝创造了这个世界,创造了你我。圣经告诉我们:神起初创造天地……神照着祂的形象造人,照着祂的形象造男造女……神的创造是智慧和规律的创造,所以我们今天得以进行科学研究,科学家能做的只是发现规律而已;如果世界是进化来的,那么宇宙间不变的规律又是从哪里来的呢?”

上帝?在科学和进化论面前,在我已经破灭了的以唯物主义为基础的共产主义世界观面前,上帝创造的观念忽然显得富有创意,显得神圣伟大!因为如果离开了上帝创造这一解释,除了进化论之外,在我们今天科学的光照下,还有什么其它的选择可以回答人是从哪里来的呢?

但是可惜的是,上帝的观念虽好,却不是事实啊!我自己心里在思忖。

黄维仁博士毕业于普渡大学,是一位在美国声誉卓著的华人临床心理学家(他曾于2006年获得美国年度最杰出人士奖,获得当时布什总统的接见和嘉奖)。他在讲座中说:婚姻制度是上帝为人设立的。圣经在创世纪中记载,上帝在造了第一个人亚当后,说,他独居不好,就为亚当造了夏娃,成为他的伴侣。上帝主持了人类第一次婚礼,建立了人类第一个家庭。神对人的命令和婚姻制度是:人长大要离开父母,但夫妻要结合,成为一体,不可分开。黄维仁博士说:现代人的问题,大多数的社会问题,从根本上来说,都是家庭出了问题,没有遵守上帝为人设立的婚姻家庭制度。

虽然上帝设立婚姻家庭制度这个观念我是第一次听到,有些出乎意料之外,但既然生命都是上帝创造的,婚姻家庭是上帝设立,为延续生命而结合的单位赋予神圣、正统和权威的性质,也就没有什么特别奇怪的了。

我在不知不觉中几乎已经完全认同这种圣经的家庭婚姻观。与圣经对人类自身最重要的问题——人生命的起源和生命得以延续的婚姻家庭起源——这种简明得惊人、象童话式的、完全原创性的叙述相比较,当代最有影响的心理学理论至多也不过是顺势对人性作一些描述性的注脚而已!

就在礼拜六那天,在北加州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山上,在短短几个小时,我度过了我思想历程最漫长的一天:从上午一个完全彻底的无神进化论者,几乎一步登天在下午成为一个有神论者!虽然上帝对我而言基本上还只是一个观念,但三十七年来建立起来的进化论和无神论观念大厦在上帝观念的地震中已开始崩塌。

我一开始时当然对科学家和心理学家的讲座比较感兴趣,而对医生的讲座,总觉得可听可不听。正在犹豫是否要去听听徐华医生的讲座,秋玲过来对我说:“老好老好的,你要去听的呀,我来陪女儿,你去听”。

秋玲什么都是“老好老好的”。

徐华医生是个老上海,曾在纽约大学医学院任主治医师和临床副教授,神经外科麻醉师,同时他也在纽约另外两家医院任麻醉师。这是一个认真执着、精力过人、不拘小节、甚至有些调皮好动的老人。他操着明显的上海口音,演讲时不时地大声疾呼,而且声情并茂,不停地在台上来回走动,挥汗如雨,拿着一块毛巾使劲不停地擦着脸上和脖子上的汗。

但他连续三天所讲的几乎每一句话,在我的心灵世界,对我思想意识领域的“上层建筑”,犹如原子弹爆炸,一个接着一个,一个接着一个 ……

“很多人不相信上帝,以为上帝是虚假的,是人造的。确实,有多少个宗教,就有多少个神;或者如尼采宣告:上帝死了!但是今天,我们仍然在见证上帝的存在!因为上帝写了两本书,叫人没有借口否认他的存在:一本是大自然,一本是《圣经》。大自然是上帝的创造之卷——通过创造为人的生命提供无限丰饶的物质生存环境;《圣经》是上帝的救赎之卷——通过预言和启示为人的灵魂预备永恒救赎计划……

在这之前,在我脑海中的基督教信仰是一些概念和故事的拼凑结合:创造天地,伊甸园,亚当夏娃吃禁果,人的罪性,摩西带领以色列人出埃及,耶稣拯救,十字架的牺牲,得救,信心,地狱和天堂…… 概念很好,只是有些神秘,太玄,不能理解;故事也很好,只是神话色彩太浓 … …

但是今天,在这个科学之国,这些受过高等教育的科学家和专家却在宣告上帝的存在,这本身已经让我这个一辈子受共产主义教育的无神论者目瞪口呆!而他们都是受过最好教育的中国人啊!

“上帝创造宇宙万物和人仅用了六天——这显示了上帝的大能:而《圣经》——上帝的话、上帝写给全人类的家书——却经过1500多年的历史、经由40位从君王领袖到渔夫牧童受上帝圣灵的默示写成……从宇宙太初的创造到世界末了的更新,超越时空但却浑然一体,包罗万象但却前后连贯、如出一人之手 ——显示上帝的慈爱、宽容和怜悯 ……

“所有最权威的文献学专家、历史学家都肯定《圣经》的历史性,无法否认其真实性,…… 圣经与其说是宗教著作,倒不如说是历史书籍,是昔在今在永在的上帝在历史中向我们启示……”

对于我来说,一个完全受无神论教育长大的人,一个不仅没有上帝观念而且在某种意义上是下意识地反上帝的人,这样的宣告绝对是挑战性的:圣经的历史性几乎使上帝的存在无法被完全否认!《圣经》所发出的“上帝创造时空、主宰历史”这一宣告本身所代表的勇气和自信甚至令我惊讶得为基督教担忧:可别再放那些我们熟悉的类似“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空炮,因为这会将宣告者逼到没有退路而原形毕露的地步。这似乎将宗教相对模糊的善恶问题转化成了历史科学可以检验考察的真假是非问题!

但是我的担心马上又被更大的历史事实淹没了:

“耶稣基督,上帝的儿子,一千九百多年前降世为人,一生常经忧患,却被出卖,饱受鞭伤,最后被钉在十字架上,如羊羔一般以无罪代替有罪,为我们牺牲,使我们能够与天父上帝重新和好,实现真正的天人合一 … …”

耶稣在十字架上牺牲的历史性,使这种爆炸性的挑战不仅停留在历史理性和思维观念层面,更进入到情感和心灵层面!这当然是我无法完全理解的,完全超越了我的想象力。爱和牺牲我还能理解,但是上帝的牺牲和上帝的爱?究竟为什么呢?

“因为世人都犯了罪,亏缺了神的荣耀 … … ”

人的原罪,人的罪性?当我在教会听到牧师这样说的时候,我会马上想到我自己:“我是罪人?我怎么会是罪人?”常常很不以为然。

但今天,在认识西方文明的基础——基督教信仰的大背景下,在上帝的历史性和真实性的思考中,我忽然意识到基督教关于人原罪观念不可测度的真实性和深刻性!

我想起在我退伍后进入上海市府工作后,有一次档案局的一位领导好朋友知道我喜欢历史,就请我到档案局去“坐坐”。我去了后才知道,他是要请我观看一部不能公开的“内部参考”档案影片。我以为是什么精彩的外国影片,但出乎我的意料之外,放映的却是一部文革的档案纪录片。

我从小学一年级开始到中学毕业为止,经历了整个文革十年动乱。文革初期虽然年纪还小,但似乎对令人毛骨悚然的工总司、上柴东方红的血腥武斗已有深刻印象;半夜起来常常看到一辆辆满载着头带藤帽手持铁矛开赴“前线战场”的工人“造反派”;凑热闹观看过外滩市府的围攻和无数次的彻夜游行、市革委的成立,隔壁邻居的掘地抄家,爸爸保皇派的被批斗、下放劳动和平反,亲自经历、参与和旁观了批斗老师、走资派、高帽子游街、羞辱殴打老师、“反革命”跳楼自杀,公审大会和枪毙…… 后来,我自己变成了红卫兵 …… 解放军战士……。文革对我一点都不陌生,残酷和野蛮行径对我也已是司空见惯,不足为奇。

但是,在我看这部影片时,我象第一次经历文革一样,我第一次近距离看到了人——自私、疯狂、仇恨、邪恶、诡诈——这些都是中国人!都是我的同胞!他们是我的爸爸妈妈、叔叔阿姨、哥哥姐姐啊!他们竟然如此激情满腔、义愤填膺、前赴后继地互相折磨、互相伤害、互相残杀!… … 我不敢相信充满画面上的是人!显然他们禽兽不如!但他们又都是我的亲人!他们都是 … … 都是, ——他们不就是我自己吗?… … 我震惊,我心碎,我哭泣,我的心在流泪——因为我看到了人的本相,我自己的本相!

这显然不是毛主席的错!他只是以自己的本性将人们的本性激发出来而已!试想,他如果号召牛或狗起来革它们父母的命,他会成功吗?

我们老是要求日本人认罪,因为他们侵略过中国;我们是否要求过中国人认罪,因为我们也曾经彼此“侵略”?十年文革结束之后整个中国没有几个人真正承认自己犯了罪:都是毛主席发动的,都是“四人帮”害的,我们都是受害者!认罪忏悔对我们来说确实不知为何方圣物!

今天,我终于找到答案,“世人都犯了罪,亏缺了神的荣耀”!没有上帝当然无忏悔可言。世人如此,日本人如此,中国人当然也不例外。

而《圣经》则对这种罪性有更进一步的说明:“罪的工价乃是死!”“吃禁果的日子必定死!”

罪!这就是人死亡的原因?死亡是如此神秘、突然、不可逆转的可怕,死亡使活泼的生命突然中止、以致完全消失,不可思议!谁能告诉我死亡的原因?

“死亡是什么?死亡就是生命关系的隔离和断绝,悖逆导致的正是隔离和断绝,最大的悖逆是对上帝的悖逆,就是圣经所说的罪!对上帝的悖逆导致与上帝隔绝,而上帝是生命之源,这种隔绝就是与生命隔绝,就是死!”

多么精辟和深刻,又多么真实,进化论在这样深刻的人性论面前几乎成了哑巴白痴。

但是“神爱世人,甚至将祂的独生子赐给他们,叫一切信他的不至灭亡,反得永生。”“道成肉身住在我们中间,充充满满有恩典有真理,我们也见过他的荣光,正是父独生子的荣光。”

哦,这就是基督教最神秘、最深奥、也是最伟大的真理?

我相信宇宙间有真理,“天地之间有杆秤”。我们渴慕真理,追求真理,但是真理是什么呢?是一套理论公式吗?是一些科学规律和定理吗?理论和规律只描述和反映宇宙事物内在的抽象性或本质,而真理似乎应该比条条杠杠更丰富;真理也不应该只是个人内心对世界的感悟或观照,因为人本身就是一种局限,而有局限就不可能是终极真理。我虽然知道什么不是真理,但真理究竟是什么,我心里又并不完全清楚。

“耶稣说∶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若不藉着我,没有人能到父那里去。”

这样的宣告让人没有选择!惊天动地,震撼着人类历史,回荡在宇宙中——从来没有人说自己就是真理!而这个真理就是基督的救赎、牺牲、恩典和复活,就是基督的爱!

我骤然想起雨果《悲惨世界》中冉阿让偷窃神父的金灯台却得宽恕令人震撼的感人故事;我想起1992年发生在美国、震惊(除中国之外)整个世界的中国学人卢刚校园枪杀事件之后令中国学人无限震撼的爱和宽恕的故事;我想起了我当年始终无法完全理解的《忏悔录》、《神曲》、《复活》、《罪与罚》、《失乐园》、《天路历程》等以《圣经》救赎为主题的里程碑似的世界思想和文学巨著的精义和深度所在!

“爱有多大,牺牲就有多大,牺牲有多大,痛苦就有多大”。 

当徐华医生充满激情、深沉地说出如此庄严、令人思绪翻腾的感慨之语时,我的心在怦怦怦怦直跳,我感觉到我的血液在血管中沸腾冲涌,我不能遏制我内心无以名状持续迸发的激情:惊愕、困惑、揪心、兴奋、激动、感慨、顿悟、敬畏、释然、惊喜 … …

原来真理是爱——是上帝的爱——是耶稣基督牺牲的爱!当我们没有上帝的爱,不懂上帝的心意,没有上帝的眼光,我们就象蚂蚁看人,看世界几乎如云里看山、雾中看花、盲人摸象。

我三十七年来所形成的固有历史观价值观和人生观,在一颗一颗重磅观念原子弹的冲击波中被彻底粉碎!

我的思想在黎明前的黑暗中顽强挣扎,企图寻找到什么碎片,可以抓住最后一根稻草不放!

我的生命在经历产前的阵痛! … …

在礼拜天(营会的最后一天)上午,徐华医师所讲的题目是——“父亲”:

“很奇怪,所有的动物只需要妈妈,不需要爸爸,而且需要妈妈的时间也很短,等他们一长大,妈妈也不要了。只有人,不管他长多大,他(她)需要妈妈,更需要爸爸。这是人的特点。”

我没想到他谈信仰竟会如此深入地谈起爸爸来。

“我是个孤儿已经十八年了。自从我爸爸走了之后我这个孤儿心中就茫然,永远有个遗憾,有个空虚感。我吃东西的时候常常想到我爸爸喜欢吃这个东西,我就会想到如果他在的话……最近我搬了家,看到我的新家这么好,因为爸爸不在所以心里总觉得缺失……”

除了追悼会,我们也许不能想象在其它任何公开场合会有人如此认真、如此充满感情地谈论起自己的爸爸!我也想起了我自己的爸爸,我心中最隐秘也是最深沉、无以名状的怅然失缺之痛。

“为什么我们需要爸爸呢?第一,爸爸等同于是我们的身份(Identity),我们小时候总希望明天要像爸爸一样;第二,爸爸是我们的保护者、供应者、引导者,也是我们的榜样:第三,爸爸是我们的价值所在 … … 我在我爸爸面前总是有价值的,因为我是他的儿子… …”

我想起我的爸爸。他在文革中因是“保皇派”而受批斗,撤职后下放改造,几年后因白血病去世,享年仅三十八岁,当时我才十二岁。在我爸爸生命的最后几年,我变得极为叛逆,而我知道,爸爸在临终前对我这个“逆子”伤心至极 … …

“这是一个故事,也是圣经的故事,一个浪子回头的故事:爸爸有个儿子,儿子不孝,悖逆爸爸而出走 … … 但爸爸始终在等候儿子,等候儿子回家,回家 … …”。

我记得我爸爸咽气那天,我和妈妈弟弟妹妹和众多亲戚都在病床边。当时大家都在哭泣,我就是不哭!我有意不哭!气得我妈妈在大家面前悲哀地指着我,哭着打我、骂我真是“一个不孝的人啊”!而我妈妈此前之后从来不曾对我大声说话。我知道我妈妈最喜欢我,而爸爸是她最爱的人。她不仅因为爸爸的过世悲痛欲绝,也因为我对父亲的悖逆不孝而气疯了。当我想到妈妈因我的叛逆而伤心,心里真的难过起来,也就开始大哭起来,我实在是为我妈妈而哭。

但是从此以后,我就常常做梦,做了十几年的梦,常常梦见爸爸,好像爸爸没死。有时我甚至觉得梦中的爸爸比我生命中的爸爸更真实!因为我心里其实一直想着我的爸爸,我爱我的爸爸,我要我的爸爸!

“神创造人,让人对自己的身生父亲有不舍的眷念,目的是要最终让人认识天上的父!”

“在天父的家里有许多地方…….”

对我来说,这已经不是宗教或关于宗教,也不是科学或关于科学,甚至也不是真理,这是一种终极的生命关系,这是一种最真实、最真切的家庭关系,这也是最伟大的亲情关系!

“所有的宗教都是人找上帝,基督教的信仰是上帝找人!”

“基督徒不是上天堂,而是回天家!”

“天父上帝在向人类呼唤:‘回家吧,回家吧’!”

这就是耶稣基督的“福音”?!

今天,我面对的不仅是历史性的上帝:上帝对宇宙的创造就是历史的开端;我面对的也不仅是科学性的上帝:宇宙的创造规律显而易见的,是科学研究的对象;我面对的是赋予生命的上帝:上帝按自己形象造人,使人有上帝的形象和尊严;我面对的是怜悯慈爱的上帝:祂降世为人,承担痛苦,牺牲自我,为拯救人类。我面对的更是复活的上帝:祂战胜死亡,赐给人新的生命,带给人永生的盼望。

我面对的是寻找我们、呼唤我们、等候我们回家的父亲!

多么不可思议啊!创造宇宙万物的主宰,竟然是我们的父亲!竟然呼唤我们回家——回到我们永恒灵魂的家!

这要么是“童话”,要么是“神话”,而绝对不是人们所谓的“宗教”!

在经历了摧残理性和人性的思想革命,经历了只知恨不知爱的共产主义革命之后,在经历了多年不知创造和智慧为何物的进化论洗脑之后,这种童话对人类来说是多么的温暖!这种神话对我来说又是多么的真切!

虽然我仍然有无数的问题,但是有一点我知道:“家庭关系”是最真实的,因为它一旦建立就永远不变!上帝——如果存在的话——不用欺骗人类!如果是人为的宗教,有一丁点神圣的奇迹一定会顶礼膜拜地更神化,更神秘化,而绝不会冒天下之大不韪自欺欺人欺神!

惟有上帝自己才会亲自宣告人类是祂的儿女,人和人之间是兄弟姐妹——如果真是祂造了我们、用阳光、雨露、空气和水供养着我们、用爱来拯救我们!

我还有很多问题,我对上帝、圣经、耶稣和教会还有很多不清楚不明白的地方,但有一点我忽然想到,至少我知道无数我所景仰的思想、科学、文化伟人都是基督徒:圣奥古斯丁,但丁,班扬,牛顿,巴赫,米尔顿,狄更斯,托尔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华盛顿、林肯、林语堂,孙中山 … …

我想,我也许不明白太阳的物理性质,它由什么物质组成,为何有那么大的能量,那么高的温度,发出那么耀眼明亮的光,但有一件事我知道,借着太阳所发的光,我对宇宙世界会看得更清楚!

我还不明白为什么上帝是三位一体,耶稣为什么诞生在以色列,而不是在中国 … …,但我知道,如果上帝存在,借着上帝启示和真理之光,我就能够对人生和宇宙有清楚完整的认识!

我也还不完全理解耶稣降生为人、死在十字架上、为全人类牺牲的全部意义,但是我知道牺牲的爱是人类最需要的,因为我们没有。

我对基督复活和永生究竟意味着什么仍是懵懵懂懂,但我知道我需要盼望,人类最大的盼望莫过于生命战胜死亡的盼望!而耶稣基督的福音正是战胜死亡,救我们脱离死亡的福音!

… … … …

于是,我流着泪,像一个饱经风霜的老人,心里颤颤巍巍,极度激动地老泪纵横;又像一个新生的婴孩,怀着惊喜交加的好奇,举起了手,向着永生的上帝——举起了我的手:

“我要,我要上帝赦免的救恩,我要耶稣基督那长阔高深牺牲的爱,我要基督那复活的新生命,我要,我要回家,我要回到我灵魂流浪已久的家,我要我永恒的父亲——我的天父——创造宇宙万物的上帝。”

当我们的心灵与无限永恒的上帝相连,我们就超越了人世间云下的风暴,借着云上太阳的光芒,我们会有全新的、无限广阔的视野!

心态很重要吗?是的!人的心灵比天空更宽广,因为唯有它,才能与永恒无限的上帝重新相连,唯有它,才能投入那长阔高深上帝大爱的怀抱,也唯有它,我们才能体会和享受永恒生命所拥有的一切丰富!

(一)扑向我灵魂的故乡

加拿大温哥华的隆冬是宁静安逸的,甚至可以说是懒惰散漫的。天空若不是下着无声无息的绵绵阴雨,就是懒养养地铺展开阳光明媚的蓝天白云。

从我所居住的列治文市向北远眺,东西走向、横贯大温哥华地区的崇山峻岭,此起彼伏连绵不断,形成深邃厚重的北部地界屏障,极远之处即可看到山顶已经戴上了皑皑耸起的白雪绒帽。座落在山岭间的三个滑雪场离市中心的车程只不过二十分钟。加拿大人最喜好冰球和滑雪,得天独厚的地理环境使温哥华成为滑雪运动首选。而群山西边的太平洋海岸公路线,在一面高崖峭壁,另一面深海碧洋的半山海崖上盘旋绕行,风景绝佳,一直通向另一个规模更大的北美著名滑雪胜地——威斯勒。2010年冬奥就在这里举行。

每当夜幕降临,从低陆平原往温哥华远远望去,三座雪山滑雪场的灯光,简直就象直悬九天的星流银河,使初来咋到的移民常常纳闷:只听说外国的月亮比较圆,怎么外国的星星也这么近啊?

向南望去,开阔的低陆平原一望无际的田野,万马平川般地直奔美国华盛顿州。因为美国的汽油、食品和日用生活用品价廉物美品种繁多而且税低,加拿大人十分喜欢驾车南下购物。美加边境因此常常是车水马龙,尤其是周末和节假日。

美加太平洋(卑诗省西岸第一个)边境关口,被一片跨越两国边境线、极为开阔令人赏心悦目的绿色草坪(应该称为人工草原)所覆盖。草原两边是通过边境关口的车道。在草原加拿大境内边的山坡上,是一个规模相当大的烧烤野餐 (picnic) 营地;在美国草原境内的斜坡上有小花园和公共厕所。这是一个公园,称为:“和平拱门公园 (Peace Arch Park)”。如果你是步行从加拿大来,你不需要经过边境关口,就可以直接步行进入公园。你会往南走向公园这片巨大的草坪,走向在草坪中央的“和平拱门”。你在草坪上倘佯漫步,看见小路边有一个自动投币饮料机,想要买取一罐饮料,却发现要用美金。就这样,你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进入美国境内。如果是第一次来美加边境的人,尤其是中国人会对此惊奇不已,甚至百思不得其解。

转回过去,就是著名的和平拱门。大约十几米高的白灰石拱门,远远看去似乎也很普通。走近仰头仔细一望,拱门顶上刻有字母。拱门朝北在加拿大一边的刻字:我们来自同一个母亲;朝南美国一边:兄弟之爱。拱门空洞下有一扇完全打开齐腰高的由两根铁杆组成的象征性的门,门边墙上写着:愿此门永不关闭。愿我们两国的关系成为世界各国的楷模。

人们往往对此啧啧不已,常常驻足徘徊,沉思良久,才慢慢不舍地离去。

有一天吃饭的时侯,我儿子凯文忽然问我:“你觉得中国有趣还是加拿大有趣?”

我一下子不知如何回答,不知他问的是关于什么。

“加拿大的历史好象很单调,一个突袭,几次遭遇战,只不过一个礼拜,几十个人死亡就可以称为战争,而中国的历史呢,我觉得有趣、丰富得多。你觉得是这样吗?”

是吗?我只能苦笑,对儿子的问题无言以对,只是心里一阵酸楚。

确实,中国的历史十分悠久,但那都是什么样的历史啊!今天的中国人从上到下多崇尚短期行为,急功近利,似乎已经失去了厚重的历史感;确实,中国的传统文化十分丰富,然而今天中国人的精神面貌,不是自卑就是自大,几乎总是在自我消解和玩世不恭之间游走。

我儿子正在中学学习加拿大历史,也在修中文课时读中国历史。和我女儿一样,他学习文革、六四等中国当代史实。他们还阅读了不少关于中国历史的书籍。他们甚至比刚从国内来的大学生更了解中国当代史:文革、改革和六四,因为这是历史的一部分,而在国内,几乎已被微缩、整容、涂抹掉了,除非亲身经历过,少有人知道中国历史的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一转眼,我们竟然在加拿大已经住了十四年!我两个在美国出生的孩子也已经在上高中和大学了。虽然也是一个大都市,但与喧闹的上海相比,我们所住的温哥华几乎是一个世外桃源:安逸宁静,远离喧嚣,生活朴实,自在自足,颇有陶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意境,毕竟,温哥华是世界上最适合人居住的城市之一。

但我也常常在问自己:我怎么会在这里生活?如果我不出国将会怎样?我们一生能有几个十四年?加上在美国的九年时间,我们离开中国的时间一晃已经二十三年了,而从我开始小学中学当兵工作到离开中国的时间,也不过二十五年啊!

时间将生命慢慢稀释又忽然浓缩,空间使思念和情感无限扩张又凝聚不散。

微信,就在这样的时间出现了,使我和远在天边的同学们在时空上的距离忽然消失了。分别近四十年的同学们竟然可以跨越时空,随时相聚畅聊,真是不可思议!

与这么多同学实时交谈叙旧,使我兴奋不已,连续几天彻夜不眠。

在同学群的微信交谈中,深深感受到每个人独特的个性和宝贵的经历所形成各自对社会政治、世俗人情、心灵修养的真知灼见。大家的对普世价值、道德底线、全民素质、信仰与敬畏之心的关注,也是我长期思考的焦点。

我想,何不将我出国前后的生活片段,对苦难的沉思,对婚姻家庭的体验考察,在北美亲身经历的西方文明对自己传统认知的挑战,基督信仰对思想和心灵的冲击以及在生命中燃起的激情,与各位同学分享,不仅可以进一步增进彼此之间的认识了解和情谊,或许也可以与大家一起对人生的价值及生命的意义作更深入的探索和思考。

远眺温哥华北面黑幕中的逶迤群山,此刻我没有陶渊明悠然见南山的怡然之情,却想起美加边境的和平门。愿我们能象万马平川的田野一般,跨越自己思维的沟坎,以全新的视野,看世界,看人生,看自己。

2014年1月29日星期三晚写于加拿大温哥华列治文市(中国时间新年大年三十)